掙扎著衝出那甜腥緻幻的迷魂殿,秦長生的意識如同被厚重的棉絮包裹,遲鈍而麻木。魂體幾乎失去了大部分知覺,僅憑藉左腳踝處那根已變得滾燙的紅線,以及靈魂深處一絲近乎本能的、對父母蹤跡的執念,驅動著他向前移動。
前方,震耳欲聾的奔流之聲取代了之前的死寂。空氣中那股鐵鏽與腐敗混合的刺鼻氣味,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鑽心蝕魂。粉紅色的迷霧在這裡被沖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帶著濃重血腥與陳腐意味的暗紅色水汽。
他來到了一片浩瀚無邊的「水域」之前。
但這絕非任何意義上的河流。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對岸的洶湧漿液,色澤暗紅近黑,黏稠如煮沸的瀝青,表面不斷翻滾著渾濁的泡沫和難以辨認的、彷彿是魂靈殘渣的絮狀物。這就是忘川河?不,這更像是一條龐大生物體內奔騰的、充滿了強腐蝕性消化酶與信息分解素的生物淋巴液或腸液之河!那震耳欲聾的聲音,是這腐蝕性漿液奔流、沖刷、侵蝕腔壁發出的恐怖咆哮。濃烈的鐵鏽味源自其中蘊含的某種代謝產物,而腐敗氣息,則是無數在此被分解、消融的魂靈最後的殘響。
河水邊緣,一些脫離了主幹道、或是試圖抗拒前行的魂靈,不小心觸及那暗紅漿液,立刻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嚎,魂體如同投入強酸的冰雪,迅速冒起青煙,溶解、扭曲,最終化為漿液的一部分,連同它們的記憶與意識,一併被沖刷、分解。這條河,是活體地府進行深度清洗與消化的重要一環,旨在沖刷掉魂靈中最頑固的執念與今生最緊密的聯繫。
而在這條恐怖河流之上,橫跨著一座「橋」。
那絕非石材或木料所建。那是一條蒼白、巨大無比、無毛、表面布滿濕滑黏液和環狀皺褶的活物觸鬚!它從一側的腔壁深處伸出,橫跨沸騰的忘川河面,連接至對岸的黑暗之中。這條龐大的觸鬚本身在緩緩地、有節奏地蠕動、收縮,彷彿是某個更巨大生物延伸出來的器官。這就是奈何橋?它更像是一條引導食糜通過消化區域的活體輸送帶或特定通道!
無數神情麻木、目光空洞的魂靈,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驅使著,踉蹌地踏上這條蒼白、蠕動的觸鬚之橋。橋面濕滑異常,且隨著觸鬚本身的蠕動而不斷起伏,不時有魂靈失足跌落,瞬間便被下方洶湧的腐蝕性漿液吞沒,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秦長生被魂流推擠著,來到了這條恐怖「橋樑」的入口處。近距離感受,那忘川河水中蘊含的分解意志更加清晰,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貪婪的嘴巴在河水中張合,渴望著撕碎一切穩定的靈魂結構。而那蒼白觸鬚散發出的、冰冷滑膩的生命氣息,則讓他不寒而慄。
他別無選擇。
咬緊牙關(凝聚起殘存的意志),他一步踏上了那蠕動的、蒼白的觸鬚。
觸感冰涼而濕滑,腳下傳來明顯的、活物的彈性與蠕動感,彷彿正踩在一條巨大無比的蠕蟲或某種深海生物的觸手之上。他必須極度小心,才能在這不斷起伏、滑溜的表面上保持平衡,同時還要對抗忘川河水散發出的、無時無刻不在侵蝕魂體的分解力場。
他看到前方一個魂靈,因為執念未消,回頭望了一眼來的方向,身形一個不穩,直接滑落觸鬚邊緣,發出短促的哀鳴便被河水吞噬。他看到有的魂靈在橋上突然恢復了片刻清明,意識到自己的處境,發出絕望的嘶吼,卻依舊被無形的力量推著向前,最終消失在對岸的黑暗中。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懸崖邊漫步。腐蝕性的氣息灼燒著他的魂體,腳下活物的蠕動挑戰著他的平衡,而靈魂深處被迷魂殿壓制的種種情緒,在這種極致的危險與壓迫下,似乎又有復甦的跡象。
他死死盯著對岸,不敢回頭,不敢分心。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腳下,集中在維持平衡,集中在對抗分解,集中在……那根越來越燙,幾乎要在他腳踝上烙印下痕跡的紅線!
這根來自陽世的線,此刻不僅是聯繫,更像是一道護身符,一種認證,幫助他在這條充滿排斥與消化意味的通道上,勉強穩住身形,抵禦著忘川河水最直接的侵蝕。
然而,就在他行至橋中,四周盡是翻滾的暗紅漿液,咆哮聲震耳欲聾之際——
他眼角的餘光,猛地瞥見在河對岸,那蒼白觸鬚橋頭連接的黑暗之中,隱約出現了一個簡陋的棚子的輪廓。棚子前,似乎擺放著一個不斷冒著氣泡的、黏稠的液體池子,旁邊還有一個佝僂、不斷重複著某個單調動作的黑影!
是孟婆和她的茶湯?!
不!那更像是一個分泌特定消化液或神經抑制劑的生物腺體,和一個負責分配這些液體的自動化器官!
神婆的警告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不可食用那裡的任何東西,尤其是『孟婆茶湯』,一旦沾唇,便會迷失本性,忘卻歸途,再也回不來了!」
那絕非什麼讓人忘卻前塵的慈悲湯藥,那是為了讓魂靈徹底失去自我意識、變成純粹易消化能量的最後一道處理工序!
一股寒意從靈魂深處升起。他必須過去!他必須在不接觸那「茶湯」的情況下,找到父母,然後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
他加快腳步,頂著巨大的壓力和不適,在蒼白觸鬚的蠕動中,艱難卻堅定地朝著對岸,朝著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棚子方向,一步步走去。
忘川河在腳下咆哮,彷彿因未能立刻吞噬他而感到憤怒。奈何橋在他的踩踏下微微顫動,如同活物在評估著這份即將到來的「食物」。
最終的考驗,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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