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沙真是氣得要笑了,沒想過天底下居然會有人耍這種花招。
旅館的木桌上,放著四塊佈滿蝕刻紋路的晶石,內部與土粒子共鳴的魔力,散發著暖色的琥珀光澤,在室內一閃一閃。而最深處有一絲不明顯的迴路,如裂縫般透出細細的白芒,巧妙地隱藏在繁雜的術式之下。
這是分屬四座橋柱的備用晶石。
「所以說,他們用照明術式做掩護?」伊安詢問,語氣中聽不出喜怒。
「沒錯!要不是我現在親眼看到了,我還真不敢信。」露沙火冒三丈地說:「他們沒辦法讓四座晶石柱一起啟動,就乾脆加一個照明術式讓它們同時亮起來,給人同步的假象。」
這是驢子頭上插了甜筒,就裝做自己是獨角獸了?
「多麼天才啊!今年年尾祭得讓總部頒個獎給他們,年度創意獎!我來提名!」
露沙餘怒未消,重重地坐了回去,椅子發出一聲響亮的嘎吱聲。
「只要你今年不再逃席,我會幫你遞交提名。」伊安面不改色地回道,他接著向艾琳問道:「你驗出來了嗎?為什麼不能同步?晶石上沒有蝕刻共振紋路嗎?」
「沒有。」艾琳臉色陰沉道:「攝土晶石只有刻上施法紋路,還有跟控制晶石之間的聯繫紋路,但就是沒有共振紋路,所以四座橋柱之間不能彼此呼應。」
「怎麼會這樣?」雷里不解地問。「我記得凱洛當隊長之前,就是蝕刻師出身的,他怎麼會忽略這件事?這麼做對他也沒好處啊。」
一陣短短的沉默,眾人雖然滿腹怨氣,但也確實對這點感到困惑。
「成本。」伊安冷靜道,露沙從中聽出一點輕微的不屑。「夏朗橋的晶石用量太大,為了壓低總價,他們選用五吋的晶石,而不是更有餘裕的七吋。」
艾琳恍然大悟道:「雙層蝕刻技術是去年才發明的,兩年前他們簽約時,還沒有這個技術。單層的話,五吋的體積根本刻不下,所以他們幹脆省掉共振紋路?」
羅斯提不可思議道:「他們為了砍價拿下案子,這麼不擇手段?」
伊安不置可否,只是盯著桌上的晶石思考著。
雷里憂慮地問:「那我們接到這個案子,不是背了黑鍋?」
露沙也擔心了起來。之前他們處理續約的案子,只要確認規格無誤,檢驗過沒有問題,客戶也沒甚麼不滿或特殊需求,就可以簽下續約,然後通知商會把同樣規格的晶石送來就好。
但以這個情況,明顯不能沿用舊規格,他們需要另外設計藍圖,並且實作在樣品晶石上,寄回總部,讓他們依照規格製作再送來。
羅斯提皺眉道:「我們該怎麼跟商會和客戶解釋,為何不用舊規格,還要另外設計?」
艾琳語帶殺氣:「商會那邊好解釋啊!把凱洛他們告死就行了。」
羅斯提的眉頭仍舊沒有鬆開:「沒那麼容易吧!這麼大的案子,不是單單他們那一組吃得下來的。上面一定有人也默許這麼做。」他按了按太陽穴,頭疼地說:「這次我們吃大虧了。」
伊安簡潔道:「商會那邊我會處理的。」他的目光從晶石上移開,落在艾琳身上,「我記得你會雙層蝕刻吧?一樣用五吋的樣品,把共振紋路加上去,做得到嗎?」
露沙瞥見雷里不安地看了一下艾琳的右手,但她沒有猶豫,板著臉回答道:「可以,給我三天。」
「好,就三天。」伊安一槌定音,他轉向羅斯提:「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討論對客戶的說法。」
他們兩人出去後,艾琳立刻動手。她從工具包裡掏出一塊透明的樣品晶石,切割後的原石剔透無瑕。露沙能隱隱感覺到裡面潛藏的充沛魔力,正等待著蝕刻的加工,才能破繭而出。
艾琳粗魯地把手上礙事的繃帶通通拆掉,仍舊鮮紅的傷口裸露在外。她把蝕刻液調好後,左手用石英夾具固定住晶石,右手舉起蝕刻筆,眼神專注,嘴角微微抿起。當她正要下筆時,右手頓了一下,她眉頭微皺,似乎牽動了傷口。
露沙正要說些什麼,艾琳已刷地站了起來,兩三步踏進浴室,把整包薄荷牙粉拿出來,抓了一把抹在傷口上。她一聲不吭,只是咬牙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再次執筆,右手穩定地對準晶石。
「艾琳,你的手……」露沙猶豫地問。
艾琳抬頭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地回道:「不要囉哩巴唆,不然你來刻?」
露沙當然是不會刻,她的手有夠拙的,連畫直線都會抖。
面對艾琳的兇相,雷里仍鍥而不捨道:「三天太趕了,我去跟伊安說說看,再多給幾天吧?」
「再多幾天?這次我們只是續約,拖得久了,你要怎麼跟客戶解釋?」艾琳不耐煩地說:「好了,反正我沒蝕刻完,你們也不能疊術式,不如明早出去幫我買個東西。」
「什麼?」
「這裡不是香料轉運站嗎?幫我去市集買瓶丁香油。」
「那要幹嘛用?」
「止痛啊!那個有麻痺效果,有錢人蛀牙時很愛用。我之前手痛時也用過。」
露沙不知道艾琳怎麼獲得這個知識的,有鑑於艾琳絕不是有錢人,更可能是她哪天揍了有錢人後手太痛,從人家包包裡搶來的。她覺得還是不要問得太詳細的好。
「我知道了,明天幫你買。」
他們才看著艾琳畫出兩道痕跡,羅斯提和伊安就回到了房裡。露沙抬頭,發現羅斯提一臉幸災樂禍地看著她,立刻警惕了起來。
「露沙,」伊安叫住了她,宛如惡兆的實現,「今晚有些事要交給你和雷里去辦。」
「什麼事?」晚上?現在?
「你們去一趟橋樑控制室,對控制晶石做一點……小調整。」
「伊安,現在已經過十點了啊。所以你這話的意思是……」露沙不敢置信,「潛入?」
「對,潛入。」伊安理所當然地回道。「你們要做的事有兩件,第一件最重要。首先,在控制晶石的術式上做手腳,將橋樑轉換的對應速度調降半級,也就是說,當他們調到五級時,實際上速度只有達到四級半,明白了嗎?」
露沙立刻理解伊安的意思。為了確保在更換晶石前不會出事,把速度調得更低才保險。
「懂了。」
「然後,直接把七級以上的迴路關閉,讓他們無法使用。」
這也很合理,雖然凱洛他們已經叮囑控制人員,不要讓速度超過七級,但難保操作失誤,直接抽掉高速度才是萬全之策。
露沙雖然很不情願夜半出勤,但也明白伊安的用意。這麼危險的結構,連一天都拖不得,必須立刻處理。她苦著臉點點頭,心裡盤算著怎麼才能偷偷摸進控制室。羅斯提在旁邊偷笑,還做了個蒙面的手勢,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第二件事,在啟動術式裡隨便塞點東西,讓整座控制面板的重啟時間延長到兩分鐘。」
「啊?為什麼要這樣?」無論是哪種術法,兩分鐘的啟動時間簡直是令人髮指。「那控制人員不會煩死嗎?」
「就是要讓他們不堪其擾,最後要求提早換掉整組晶石,別拖到三個月後。」他淡淡道:「這種未爆彈,早一天拆掉,早一天安心。」
「那這樣他們會很不滿吧!客戶回饋上……」雷里小聲地問。
「等橋真的垮下來了,你期待他們給你什麼客戶回饋?『貴社的土葬服務真是專業』?」
「我明白了……」
見露沙和雷里沒意見了,伊安轉而對羅斯提說道:「你也去幫忙。」
「我?」羅斯提原本已經慵懶地半躺在位子上,聽到這句話,嚇得滑了下來。「我不是技術人員啊,我去做甚麼?」
「別裝了,你今天一上午,大概已經跟他們從午餐聊到門禁了吧。」伊安不客氣地說。「去幫點忙,看怎麼讓他們進去。」
「呃……是沒錯。」羅斯提認命道:「好、好吧。」
露沙挑釁地回視羅斯提,還了他一個喝咖啡聊是非的默劇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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