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啾！」
露沙打了個大噴嚏，覺得自己倒楣透頂。
初冬的清晨寒風陣陣，運河上又濕又冷，他們一行人在岸邊瑟瑟發抖，眼皮睏得張不開。
自從伊安知道他們趁他去談續約，跑去黑市搞了那一齣，艾琳還炸傷了手，他臉上的表情陰得像要滴出水來，嚇得露沙都不敢看他的眼睛，連羅斯提也編不出鬼話來。
最後，伊安丟下話來，說既然那麼閒，就兩天內把設備檢驗和客戶訪談通通搞定，然後就把他們晾在旅館，自己出去了。
時間被壓得那麼緊，迫於無奈，他們只好大清早跑到運河來，做攝土晶石的檢驗工作。
露沙忍不住抱怨道：「伊安說，如果兩天內沒辦完，就要用破壞商會資產的名義扣我們錢，我們哪有破壞什麼資產。」他和雷里可是連晶石都不敢亂用。
「我的手。」艾琳悠然地舉起她的手，上面還纏著繃帶。
「那我的手就不算數了？」羅斯提開玩笑道。不過他那天揍完人後，露沙看他的手背上連瘀青都沒有，堪稱巧勁十足。
「你的手不值錢。」露沙嘲笑道：「如果哪天我們做的湯太燙，燙壞了您的舌頭，伊安可能會要我們賠這個錢。」
「抱、抱歉啦，都是我害的。」雷里滿臉自責地說。他那天從黑市回來，氣消之後，就一直這副表情。
「沒事啦！我們趕快把事情了結也好，就可以再去玩了。」露沙安慰道，隨後開口問道：「所以呢？控制室在哪？」
羅斯提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紙條，「就地址來看，還要沿著河走過兩個路口。」
露沙嘆了口氣，打了個哆嗦，搓著手往前走。
初冬的運河上水霧瀰漫，灰色的河水向北方滾滾流去。金果河下游因為戰時受到汙染，水質一直不太好。露沙在心裡暗暗盤算，想著能不能多推一個淨水晶石的案子。
河岸邊的馬路寬大得驚人，道旁磚石房屋林立，兩步一個馬廄，三步一個倉庫的。天還濛濛亮，馬車就已在街上川流不息，上面滿載著大大小小的木箱，香料粉末從夾板間漏出來，混在被車輪揚起的塵土中，閃閃發亮。
運河邊伸出幾處裝卸貨物的小船埠，木棧板上疊著高高的貨物。工人們吆喝著，把沉重的箱子搬上小船，船夫逆流而上，去往集散的大碼頭。秋冬之交，香料的旺季，運輸的繁忙與緊張，隨著馬兒口中的熱氣、船槳濺起的水花，流淌在河上。
露沙看著一箱箱隨著小船載浮載沉的香料，知道那都是真金白銀。
往上爬了一段坡道後，視野逐漸開闊，遠方的夏朗橋變得清晰起來。露沙踮起腳尖，看向這次的工作目標。
土黃色的巨大橋樑橫過運河，中段隆起，小船在陰影下穿行。橋身邊緣參差，像用不利的刀切出來的蛋糕，橋墩還裸露著岩石的斷面，和對面簇新的紅磚房屋相比，粗陋得像個半成品。絡繹不絕的馬車在橋上來來往往，揚起陣陣煙塵。
「太醜了吧！」雷里失望地說：「這不是向東方運輸很重要的橋嗎？」
「因為是泥土捏的嘛，也是難免的。」露沙答道。
一旁的艾琳問起另一個問題：「說起來，為什麼會取名叫夏朗橋？夏朗不是我們會長的名字嗎？總覺得有點詭異。」
「因為當初拿下這個案子的，是凱洛那組人。你也知道凱洛嘛，那個向上管理大師。」羅斯提瞭如指掌地說：「他拍這個馬屁，當然是想讓會長幫他升官囉。」
艾琳露出噁心的表情：「甚麼邪招啊，那後來有升成嗎？」
「沒有，因為後來伊安告了他一狀，說他虛報差旅費，把情婦的住宿費也算進去了。」羅斯提憐憫地說：「可憐的傢伙，惹到了伊安。」
「伊安真的很守規矩啊。」露沙回道。
她還聽過有人私下叫他商會的走狗，當然露沙自己絕對不敢跟著這麼叫。
露沙想像了一下講伊安壞話被當場抓包的下場，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甩甩頭，把可怕的想法拋開，繼續頂著寒風向前走。
隨著他們的前進，夏朗橋的龐大橋體矗立在他們眼前，輪廓粗獷，像是即將崩落的山岩。橋頭一對高聳的五角柱，全由晶石組成，層層疊疊的透明壁面，將城市反射出無數影子，晶體從中心泛出琥珀色的光芒，如巨大的蜂巢一般。
這就是控制橋樑的晶石柱啊。
露莎抬頭仰望，無數枚攝土晶石光華流轉，繁雜的蝕刻紋路，宛如攀爬的枝葉雕飾。洶湧魔力在空中震鳴，數百道術式在運河上空結網，捕獲整座橋樑的土石。
露莎陶醉地凝視著，整個人恨不得化在晶石柱上。
「嘴巴閉上吧，你口水都流出來了。」羅斯提嘲笑道：「還有，到了。」
她依依不捨地轉開視線，看見橋柱旁座落著一棟圓頂的白色建築，四面開著大大的玻璃窗，是橋樑控制室。
羅斯提走上前，敲了敲門。過了一下子，一個穿著制服的人探出頭來，打著哈欠，一臉困倦地看著他們。
「早安，我們是海燕商會的技術人員。」羅斯提朝氣滿滿地打招呼，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紙，亮給管理員看，「今天來進行晶石檢驗，這是河務局的通行證明，再請您多多協助了。」
那人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眼通行證，這才清醒了一點，連忙打開門讓他們進去。
一走進控制室，露沙立刻覺得身體暖了起來。她滿足地嘆了口氣，掃視了室內一圈。只見四面的觀景窗下都擺著長桌，上面嵌著控制晶石的金屬板面。穿著制服的人們俯身在控制板前，做著例行的橋體調整，因為時間還早，看起來都沒甚麼精神的樣子。
羅斯提負責去交涉了，她和雷里手持清單，開始核對今天的檢驗項目。艾琳在一旁放下背包，從裡面拿出整套儀器，正在低頭挑選適合的透鏡。
「先檢驗控制晶石吧！完成後再去外面處理攝土晶石。」露沙說出自己的完美規劃。「靠近中午，河邊應該就沒那麼冷了。」
「老大英明。」雷里豎起拇指道。
身後的艾琳倒是不管冷不冷的，揹起工具箱就往外走，手上握著晶石鑷子和鏡片，準備去做蝕刻紋路的檢驗。她一開門，濕冷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露沙和雷里打著哆嗦，佩服地目送艾琳出去後，才轉身開始工作。
因為他們幾天前就提出申請了，所以控制人員早已幫他們空出幾座機台。閒置的控制台上，雞蛋大小的晶石閃閃爍爍，周圍佈滿各式旋鈕和滑軸，露沙拿著當初規劃的術式藍圖，右手指尖如彈奏般，輕快地點觸著每一塊晶石。
嗯，和藍圖的結構差不多，迴路流也暢通，沒有阻塞的地方。
露沙感受指下魔力的回饋，心念掠過每道術式的分岔和轉角。她翻過一頁藍圖，並轉了幾顆旋鈕，測試不同閥道下的流向。
檢查過一輪後，露沙沒發現有甚麼大問題。不過這也在意料之中，控制晶石的規格很固定，總是一樣的架構。
她抬起頭，轉了轉有些痠痛的後頸，這才發現控制室裡的氣氛已熱絡得不行，看起來是羅斯提到外面的攤位，買了咖啡請大家。露沙看他斜靠在窗台邊，和控制人員閒話家常，神情輕鬆寫意。
「我的份呢？咖啡拿來。」露沙看雷里還在低頭奮鬥，於是走到羅斯提身邊，不客氣地向他索討。
「哪，拿去。加了牛奶的。」羅斯提遞給了她一杯熱咖啡，一邊低聲在她耳邊說：「這次你檢驗攝土晶石時留意一下，我聽他們的描述，總覺得怪怪的。小心有坑埋在裡面。」
露沙心裡喀噔一聲，緊張了起來，問道：「甚麼意思？」
羅斯提聳聳肩：「不知道，我不是專業的啊，憑經驗感覺不太對，不過你可以自己看，等一下……」
「來了！來了！」
呼喊聲伴隨著風聲透過窗口，從岸邊傳了進來，露沙和雷里都轉過頭去。
從大片的窗玻璃看出去，運河盡頭搖晃的陰影浮現，巨大桅杆指向藍天，白色船帆在風中被吹得鼓鼓的。隨後，深色的烏木船身破開水面衝入視野，一列船隊滿載金果河上游的貨物，沿著水道浩浩蕩蕩地駛來。
控制台前的人員坐直了，他們的手指拂過一排排的控制晶石，魔力光線明滅，喀啦啦的機械轉動聲響個不停。隨著控制的術法生效，橋梁兩端的四座攝土晶石柱，亮起了耀目光芒，無數道術式蛛網般向前延伸，攫住大橋上的每一粒石子。
早已人車淨空的夏朗橋，像被無形之手拉扯，中央的拱頂越隆越高，最後「磅啷」一聲巨響，粗大的橋身被扯斷，土石嘩啦啦地向兩端傾瀉，最後在魔力的引導下，在岸邊匯集成兩座高聳的土堆。
山一般的巨大橋梁在一瞬間消散，像孩童手下的沙雕，露出河道上澄淨的天光。遠道而來的船隊，毫無減速地順流駛去，載著價逾千金的香料，直抵北方貴人家中的薰爐和餐桌。
雉尾城作為向東陸路和向北水路的交會點，占地卻狹窄，為了迎合兩地的需求，不得已兼職打雙份工，上午當條稱職的南北運河，下午搖身一變成了東西向的橋樑。如此狠勁，日進斗金也是應該的。
這是在晶石被發掘前，根本沒人敢想的生意。露沙滿懷激情地想。
不過，露沙沒有被這股激動沖昏了頭，她注意到了一個違和的地方。雖然從控制室看去，四座晶石柱是同時亮起的，但是術法卻不是同時發動的，有一個小小的時間差。對岸的晶石柱距離太遠，她感覺不到，但以這一頭來說，左邊的柱子啟動得略早了一些。
但既然這樣，魔力光就不應該會同時亮呀。露沙困惑地想。
「老大，有點怪怪的耶！」雷里從旁邊探出頭來，臉色有點凝重。
「你也感覺出來了？」
「有啊，土粒子的位移，好像不是同時的？」雷里不太確定地說。「雖然目前影響不大，但那是因為拉起橋梁的速度並不快，如果控制人員再把速度調高一些，這點不均衡就會產生扭轉力。」
整座橋會垮掉的。
露沙緊張地咬住下嘴唇，她開始感到這次的任務，不會如預想般順利了。
羅斯提在嘈雜的機械聲掩護下，小聲問道：「你們有發現甚麼嗎？」他接著解釋：「控制人員跟我說，凱洛他們交接時，曾經一再叮囑，說轉變橋梁的速度不能超過七級。但這不太合理，我們的規格是可以到九級的，所以覺得有點怪。」
這話實在不方便在這裡明說，露沙只是給了他一個眼神，羅斯提立刻意會到這次問題不小，他只是簡單地說一句：「你們出去找艾琳確認。」
他講完後，很快走向控制室的主管，一邊打著招呼，一邊拉椅子到他對面，一副要聊聊的樣子。
露沙和雷里出了門，走到晶石柱下，看見艾琳蹲著的側影。她臉上戴著單隻鏡片，手持鑷子和尖細的探棒，正在探測晶石內部的蝕刻紋，此時她神情專注，但眉頭深深皺起，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怎麼樣？有問題嗎？」
艾琳回頭看他們，臉色黑如鍋底：「大問題。」她站起身，讓出位子給他們，「不過你們先看看吧！我還有些地方弄不明白。」
露沙也有些問題不明白，於是她很快將手掌貼在晶石壁上，閉上眼睛。她感覺魔力從晶石裡泛出，剛剛導引土粒子的震盪還未過去，在她手下像波浪一樣搖曳。
魔力儲量剩下二成，大約還可以支撐三個月。
這個數字合理，這批晶石已經用兩年了，也差不多是魔力快耗盡的時候，所以他們才要這時來處理續約和更換。露沙的手稍稍上移，繼續感受術式的架構。
但僅僅過了一會兒，露沙臉色難看地收回了手，感覺心中又驚又怒。
該死，這是騙局，他們怎麼敢這樣？
「果然是凱洛他們留的雷，這次我們被坑到了。」
艾琳話音低沉，像即刻要對誰來上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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