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抉擇與試探-5
「艾布納,你別進來!」費絲突然堵在廚房門口,「你上次把水煮蛋煮爆的事蹟已經成為傳說了!」
「我那是火候沒掌握好……」艾布納辯解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是啊,火候沒掌握好,所以雞蛋在鍋裡直接變身炸彈,」拜倫毫不留情地補刀,「還有那次烤麵包,你是怎麼把麵包烤成碳的?明明定時器都設好了!」
「因為他把溫度設成了500度!」費絲大笑,「他以為溫度越高烤得越快!」
亞歷克斯也忍不住笑了,這種兄弟姐妹間的打鬧讓他想起孤兒院。大一點的孩子總是會嘲笑小傑把鹽當成糖加進粥裡,瑪麗安則會反擊說至少她沒有把襪子和抹布一起煮。
他們現在過得怎麼樣?亞歷克斯一邊攪拌著咖哩,一邊想著。小潔西亞的咳嗽好些了嗎?湯米有沒有繼續練習修理機器?老院長的風濕病是不是又犯了?
「亞歷克斯,你在想什麼?」拜倫湊得更近了,近到亞歷克斯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苔癬和皮革厨房裡飄蕩著濃郁的香料氣息,金黃色的咖哩在不鏽鋼鍋裡咕嘟咕嘟翻滾,濃稠的醬汁裹著土豆塊和胡蘿蔔,邊緣泛起淺淺的焦香。
亞歷克斯站在爐台前,手腕輕輕晃動著長柄勺,動作均勻而有節奏。切得整整齊齊的彩椒丁沉在鍋底,被醬汁染成溫暖的橘紅色,就像他此刻努力維持的平靜表情。
「聞起來好香阿。」拜倫靠在廚房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他看著亞歷克斯把最後一把香菜碎撒進鍋裡,綠色的葉子瞬間被咖哩醬裹住,「你切洋蔥的時候,連邊角都修得整整齊齊。」
亞歷克斯回過頭,淺淺地笑了笑:「在孤兒院,食材不能浪費。」他的目光掃過拜倫溫柔的眼睛,又迅速落回鍋裡,「那裡的土豆總是帶點芽眼,我們要削掉一大半才能煮。不像這裡的食材,新鮮得像剛從菜園摘下來。」
拜倫走近幾步,湊近鍋邊深吸一口氣,鼻尖幾乎要碰到冒著熱氣的咖哩:「香料比例剛好,不會太辣,也不會蓋過蔬菜的甜味。」他的視線停在亞歷克斯沾著咖哩汁的指尖上,那截手指正無意識地往他雙唇中送,「明天我讓管家多送些有機蔬菜過來,你可以隨時做你想做的菜。」
亞歷克斯的心猛地一跳,他在想,如果真的成為羅斯福家的一員,拜倫這樣溫柔的注視會不會變質?那些藏在眼底的欣賞,會不會變成「哥哥」該有的距離感?
客廳裡傳來費絲清脆的笑聲,像串在線上的鈴鐺。亞歷克斯端著試吃的小瓷碗走出去時,正看見費絲用鉛筆頭戳艾布納的胳膊:「你就是怕我學會特技飛行超過你!」
「初級班學特技飛行,和讓你直接跳火山口有什麼區別?」艾布納無奈地搖頭,伸手把被她戳皺的資料紙撫平,指腹輕輕按過紙上歪斜的飛行軌跡,「至少要先學會應對氣流突變,否則......」
「否則就像上次在模擬艙裡那樣,讓你來救我對吧?」費絲得意地揚起下巴,卻在看到亞歷克斯手裡的咖哩時眼睛一亮,「哇!看起來好好吃!」
艾布納聞到香味也抬起頭,目光落在亞歷克斯手裡的瓷碗上:「孤兒院的高級味道?」他笑了笑,「你總能把普通的食材做得特別溫暖。」
亞歷克斯把碗遞給他們,耳尖微微發熱。拜倫隨後走進來,看到客廳裡的場景時,嘴角揚起滿足的弧度,費絲正搶著艾布納手裡的湯勺,艾布納則偏頭躲開她的搗亂,兩人的發梢在暖燈下交疊在一起,像幅溫馨的畫。
「該開飯了。」拜倫輕輕拍了拍亞歷克斯的肩膀,這個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餐桌上,咖哩的香氣與白米飯的清香纏繞在一起。費絲第一口就豎起了大拇指:「亞歷克斯做的咖哩有陽光的味道!比餐廳裡的好吃一百倍!比爸爸做得更香!」
「因為加了這個。」亞歷克斯指了指旁邊的小罐子,裡面是他從孤兒院帶來的香料,「以前每個孩子生日,我都會加一點這個粉,他們說吃起來像在曬太陽。」
拜倫舀起一勺咖哩拌飯,金黃色的醬汁裹著顆顆分明的米粒:「確實有種暖烘烘的感覺。」他看向亞歷克斯的眼神裡,有欣賞,也有不易察覺的探究,「在孤兒院時,經常做給大家吃嗎?」
「嗯,一百多個孩子圍著一個大鍋,搶著把最後一點湯汁都刮起來沾飯吃。」亞歷克斯的語氣輕輕的,帶著點懷念,「那時候覺得特別累,現在想起來,卻是最踏實的日子。」
拜倫的筷子停在半空:「如果這裡成為你的新家,以後我們也會有二十個人圍著你做的咖哩,艾布納和費絲肯定會天天要求你煮飯。」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kJGzgUNld
亞歷克斯的心像被熱湯燙了一下,他看著拜倫眼中真摯的笑意,突然不敢確定,自己期待的到底是一個「家」,還是這個男孩溫柔的注視。
如果「兄弟」的身份會扼殺這種朦朧的情愫,他還能像從前那樣,坦然地為他做一輩子咖哩嗎?
咖哩的餘香還在空氣中飄蕩,兩人之間的沉默卻像逐漸冷卻的飯菜,帶著點微妙的遲疑。
「亞歷克斯,」拜倫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你覺得我們家是你想像中的家嗎?」
亞歷克斯的手指緊緊攥著餐巾,紙張被捏出深深的褶皺:「我不知道。」他抬起頭,深灰綠色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的星光,「但我知道,你們都是好人。」
「好人不一定能成為好家人。」拜倫笑了笑,「艾布納有時候脾氣急,又太中規中矩。費絲太調皮,沒事就過來串門找樂子。我有時候也會固執,會有鬧不完的小彆扭,我們或許......」
「我也是。」亞歷克斯打斷他,聲音輕得像歎息,「我會因為想念孤兒院的孩子們而失眠,會因為別人不經意的批評而難過很久。我不完美,甚至有點敏感。」
拜倫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眼底的憂慮,像極了多年前的自己,渴望獨立,又害怕獨立帶來的寂寞和孤獨感。他緩緩點頭:「這樣才更真實,不是嗎?」
亞歷克斯沒有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費絲的笑聲從院子裡傳過來,清脆得像玻璃珠落地。他突然想起剛才端咖哩出來時,看到艾布納溫柔地替費絲撥開擋住眼睛的劉海,那樣自然的親密,是他從來不敢奢求的東西。
如果真的成為拜倫的哥哥,這樣的溫馨場景,會不會也有他的一份?
夜色漸深,四個年輕人在這個沒有大人的夜晚盡情地放鬆著。費絲把腳擱在茶几上,艾布納用紙巾當餐巾圍在脖子上,拜倫則毫無形象地舔著上最湯匙上最後一點咖哩汁。
而亞歷克斯看著這一切,心中既溫暖又酸澀。他知道自己何其幸運,能遇到這樣的家庭,這樣的朋友。但這份幸運的背後,是對那些還在受苦的孩子們的愧疚,是對可能失去的純真感情的不捨。
窗外,首都星的繁華燈火與甘尼米德星的點點燈光在他的記憶中重疊。此刻的幸福如此真實,卻又如此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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