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理解-7
亞歷克斯的目光從全息星圖緩緩移到L型書桌，指尖幾乎要觸碰到投影出的《星際航行戰術學》字樣。左側的《艦隊調度理論》書頁邊緣折出規整的三角，顯然是被反復翻閱的標記，空白處密密麻麻的批註像一群整齊列隊的士兵。右側置物架上，幾具航行儀器模型在柔光下泛著金屬冷輝，量子羅盤的微型齒輪輕轉時發出幾不可聞的咔嗒聲，星際定位儀的天線細如蛛絲，卻能靈活旋轉三十度角。
他拿起那具重力場檢測器模型，指腹輕輕碾過球狀外殼上的刻度，忽然想起孤兒院裡那台用了十年的舊式檢測儀，儀表盤的玻璃裂了三道縫，每次使用都要先拍三下機身。「這些模型......」他的拇指停在最精細的一道刻度線上，「是按實物比例縮製的？」
「爹地每年生日送我的禮物。」艾布納的語氣裡飄着點不易察覺的驕傲，指尖輕輕點過模型底座的暗紋，「他說真正的指揮官必須對這些儀器了如指掌，就像熟悉自己掌紋裡的命運線。」他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二十幾本筆記本碼得像待命的軍隊，「我計劃從星際地理學起，每天兩小時基礎理論，一小時圖紙分析，周末我們可以去模擬艦橋練習......」
亞歷克斯聽着這份近乎苛刻的計劃，深灰綠色的眼睛裡泛起溫暖的波紋。這份對理想的執著，像極了當年他執着於每天清晨五點起來生爐子，只為讓孤兒院的孩子們能喝上熱牛奶。他輕輕將模型放回原位，目光掃過房間角落的空氣淨化器，忽然彎起嘴角：「書桌右側的光源角度太銳，長時間看書會傷眼睛。明天我去找些零件，幫你改裝一個可調節檯燈？保證比軍用規格還結實。」
艾布納愣了愣，隨即笑出聲來，銀絲眼鏡後的金褐色眼睛亮得像超新星爆炸：「好啊，我正覺得晚上看圖紙時，字跡總像在跳踢踏舞。」
亞歷克斯的視線越過書桌落到窗戶，他探頭時頸項的肌肉線條輕輕拉緊：「你的房間視野真好，能俯瞰整個街區的路燈。」
艾布納也走到窗邊，身體微微側向隔壁威爾家的方向，指節輕輕敲着窗框：「是啊，不過有時也會不小心看到不該看的。」他朝着費絲房間的方向努了努嘴，語氣裡的無奈裹着濃濃的寵溺，「比如威爾叔叔家的費絲，常常三更半夜還亮着燈，有一次她偷偷把昆蟲飼養箱建設在衣櫃裡，說避光效果好，結果引來螞蟻爬滿床單，還是我半夜過去幫她清理到凌晨。」他搖搖頭，嘴角卻揚着笑意，「這傢伙總是這樣，闖禍後眼睛瞪得溜圓，但是你根本沒辦法對她發火。」
「費絲？」拜倫在門口嗤笑一聲，抱臂靠在門框上，「她就只能拿捏你！就別說上四年級的時候就爬到附近高達十層樓的信號塔上掏鳥窩，說要研究首都星候鳥的遷徙路線。」他皺着鼻子搖頭，「除了臉蛋長得像Omega，她膽子比她爹地還大。上次見她徒手抓過一隻三十公分的大老鼠，說實話，我有時懷疑她大腦是不是關於恐懼的那塊皮質萎縮了。」
亞歷克斯聽着這對兄弟截然不同的描述，忍不住低笑出聲。他想起孤兒院裡那個總是爬樹掏鳥蛋的小傢伙，後來成了最好的維修師傅，或許頑皮的靈魂總是藏着驚人的潛力。
這幾天的課堂，費絲老是哈欠連連，有時在上課時打瞌睡，亞歷克斯心想，等哪天費絲清醒的時候，再請艾布納好好引見這位有趣的鄰居。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牆角的小沙發上，心想那裡鋪塊厚墊就能當臨時床，熬夜學習時不用總是往床邊跑。這個念頭像顆溫暖的種子落在心裡，他沒說出來，只是靜靜聽着艾布納繼續講費絲如何把威爾的軍用通訊器改成兒童玩具，又如何在被發現後裝可憐讓柏妮絲哭笑不得。原來再優渥的家庭，也有這樣雞飛狗跳的溫馨。
「艾布納，」亞歷克斯等他們說完，輕聲道，「你房間簡直像個專業的戰術指揮室，你的知識儲備一定非常驚人。」
「其實還差得遠。」艾布納謙遜地擺手，指了指右牆的地圖，「比如這張甘尼米德星系詳圖，我標註了所有補給站的位置，卻不知道它們現在還能不能用。你能告訴我當地的真實狀況嗎？」
亞歷克斯走到地圖前，指尖重重點在一個綠色標記上：「這張圖算是非常精確，但現實更復雜。比如這個補給站，戰後已經荒廢了三年，現在大概住了二十幾個難民，他們用廢棄的燃料罐改造成了溫室，種出來的土豆比聯邦軍糧還香甜。」
艾布納立刻抓起螢光筆，筆尖在紙上飛舞：「能詳細說說嗎？比如他們的水源從哪來？防禦系統是如何改造的？」
拜倫站在一旁看着這兩人，忽然覺得之前的擔心簡直是天方夜譚。亞歷克斯講到難民的生存智慧時，眼睛裡閃着對生命的敬畏；艾布納記錄時的認真，像在描繪一幅全新的星圖。這不是什麼AA戀，而是兩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靈魂在共振。
「我覺得這個安排太完美了，」拜倫由衷地說，「你們可以互補，我也能重新擁有自己的空間，不用再擔心費絲半夜跳窗過來借植物肥料，說不定她其實是想偷我的蟲子飼料。」
亞歷克斯笑着點頭，掌心輕輕按在那張甘尼米德星系圖上，仿佛能觸摸到故鄉的溫度：「謝謝你們，真的。你們兄弟倆，真的太有趣了。」
有趣？拜倫一聽差點咬了舌頭，自己在亞歷克斯的眼中僅止於「有趣？」呃，看來跟努力的空間還很大。
「那你不會覺得太擠嗎？」艾布納則是擔心地問，目光掃過滿牆的地圖，「這些東西確實佔了不少空間。」
「完全不會。」亞歷克斯搖頭，想起孤兒院那間大房間，靠窗的小傑總是收集各種礦石，床底莉莉養着一罐子螞蟻軍團，而他自己的床頭掛着用廢鐵拼的飛船模型。「在孤兒院，十幾個孩子擠在一起，卻都有自己的小天地。我們學會了在別人的興趣裡發現驚喜，這比獨自擁有整個房間更珍貴。」
艾布納看着他深灰綠色眼睛裡的真誠，突然覺得那些精密的模型和地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充滿溫度。「亞歷克斯，」他認真地說，「我保證會盡力讓你住起來舒服。而且，我也想聽你講更多甘尼米德星的故事，不只是戰術和地理，還有那些活在地圖縫隙裡的人們。」
亞歷克斯忍不住深吸幾口氣，突然覺得這間堆滿星圖的房間，比任何豪華的寢室都更像一個家。這裡有對知識的熱愛，有對他人的包容，還有那些藏在抱怨背後的溫情，或許，融入一個家庭的秘訣，從來不是模仿他們的生活，而是勇敢地分享自己的故事。
「我也是，」亞歷克斯回應，「這些地圖和資料對我來說就像寶庫一樣。我終於可以系統地了解整個聯邦的真實情況了。」
「那這樣吧，我覺得我們可以每天晚上八點到十點複習理論，」艾布納建議，指著桌上的教科書，「重點是數學和物理基礎。這張L型桌子設計得很實用，我們可以同時展開不同的資料。」
「好主意，」亞歷克斯點頭，「那實作部分呢？我可以講講維修經驗，也想學習這些精密儀器的使用方法。」
「那就週末去實驗室練習，」拜倫趕緊插話，「我也想學一些實用技能，Omega也是要面子的，不能每次術科都輸。」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dhqUWeL7
深夜，當一切都安排妥當後，拜倫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透過窗戶看著星空。二樓房間傳來艾布納和亞歷克斯的交談，內容似乎是關於某個星系戰術要點的討論。
他突然覺得，這樣的安排也許真的是最好的。艾布納得到了一個能提供實際經驗的學習夥伴，亞歷克斯得到了系統的理論知識支持，而他自己擁有一個獨立胡思亂想的空間，也有了更深刻地理解這個世界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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