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試探與抉擇-1
夕陽透過走廊盡頭的落地窗斜斜潑灑進來，將整條走廊染成蜂蜜般的金黃色。星際戰鷹特訓營第二梯次的最後一堂課剛剛結束，學員們三三兩兩地從教室裡湧出來，笑語聲像散落的鈴鐺。
「伊萊老師，您講的戰爭史比教科書生動一百倍！」
「暑假結束一定要再見啊！」
學員們圍著伊萊道別，他彎著眼溫和回應，指尖卻悄悄攥緊了袖口。那是晴彦上次送他的絲綢襯衫，質地柔軟得讓人發慌。這一週他特意住在訓練基地附近的旅館，枕頭套上還留著陌生洗滌劑的味道，可閉眼時總能聞到記憶裡晴彦身上的苔蘚清香。
講師辦公室裡，伊萊慢吞吞地收拾東西，全息投影儀關機的嗡鳴聲裡，他把印出來的孩子們的作業一頁頁疊好，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空氣。其實他早就收拾完了，只是沒勇氣邁出門，他比誰都清楚，這個時間點，晴彦一定在走廊上。
果然，當他拎著文件袋走出來時，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金色光暈裡。晴彦穿著淺灰色制服，手裡捧著個精緻的小盒子，淡粉色包裝紙上繫著米色絲帶，像極了他從不張揚的溫柔。
「伊萊。」晴彦的聲音比夕陽還暖，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線裡閃閃發光。
伊萊的腳步猛地頓住，文件袋的繩子勒得指節發白。他後退半步靠在門框上，刻意拉開距離：「有事嗎？」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ELR26mwz
話一出口就後悔了，語氣太硬，像在劃清界線。
晴彦卻像沒聽出他的冷淡，上前兩步遞過盒子：「辛苦了，這是我特別給你買的茶葉，味道……味道應該不錯，記得你喜歡淡淡的花香。」
伊萊的指尖碰到他指腹的瞬間，像被微弱的電流擊中，兩人同時瑟縮了一下。他飛快接過盒子抱在胸前，紙盒的稜角硌著肋骨，提醒他這份禮物有多沉重。「謝謝。」他低聲說，眼睛盯著地板上的光斑，「我該走了。」
「等等。」晴彦往前一步擋住他的去路，肩膀微微聳起，像鼓足了莫大勇氣，「伊萊，我們能談談嗎？一起吃頓晚餐？」他的琥珀色眼睛裡翻湧着期待，夾雜着這一週被刻意忽視的委屈，「就當……就當謝謝你這段時間的指導。」
伊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多想說好啊，可話到嘴邊卻變成冰冷的推託：「對不起，晴彦，我要回費絲家。柏妮絲這幾天不舒服，我這一週都住在旅館，該回去陪陪她。」說完連自己都覺得臉熱，這個藉口編得太倉促，連柏妮絲的作息都沒考慮。
晴彦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卻還是認真問道：「柏妮絲不舒服嗎？嚴重嗎？需要我請醫生過去看看嗎？」
「舅舅！」
清脆的喊聲像顆石子打破僵局，費絲蹦蹦跳跳地衝過來，飛行訓練資料袋在背後甩得飛揚。她猛地剎車站在兩人中間，眼珠滴溜溜轉了兩圈，像只偵察到獵物的小狐狸。
「費絲？」伊萊驚得後背挺直，「妳怎麼在這？」
「上飛行理論補習班啊。」費絲理所當然地聳肩，目光在兩人之間打轉，「舅舅，你們在聊什麼？晴彥叔叔又來送禮物了？」
「沒什麼，我正準備回家看你媽媽……」伊萊趕忙打斷，聲音都帶了點顫。
「媽媽？」費絲突然瞪大圓眼睛，「可是媽媽今晚要和吉兒阿姨他們聚餐啊，說要談亞撒叔叔的研究計劃，還特意囑咐我不准闖禍打擾呢。」她歪著頭看伊萊，「舅舅，你不知道嗎？」
伊萊的臉瞬間僵成石膏像，耳尖紅得要滴出血來。他居然忘了這件事！編造的藉口像紙糊的房子，被費絲一語戳破，碎得片甲不留。
「我……我……」他支支吾吾，指尖無意識地掐著紙盒上的絲帶，愧疚感像潮水般漫上來，晴彥這麼真誠，他卻總在逃避，甚至說謊。
晴彥靜靜注視著伊萊，目光細緻而溫柔。他看見伊萊纖長的睫毛在夕陽下微微顫動，像受驚的蝶翼，那雙總是盛著詩意的眼睛此刻低垂著，躲閃著他的視線。伊萊白皙的頸項微微繃緊，喉結不安地滾動，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寫滿了掙扎和為難。
晴彥太熟悉這樣的神情，那是伊萊一貫的自我保護，像一隻小心翼翼藏起柔軟腹部的貓，既渴望溫暖，又害怕受傷。
他察覺到伊萊的窘迫，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想要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的手指微微蜷曲，彷彿想要伸出去安撫對方，但最終只是握緊了拳頭垂在身側。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心疼，眉頭輕蹙，嘴角的弧度也從期待變成了溫柔的理解。
他知道伊萊一直明白自己的心意，但也清楚對方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恐懼，害怕被標記，害怕失去自我，害怕被Alpha的強勢所吞噬。正是這份理解，讓他的每一步靠近都格外謹慎，如同對待一件珍貴而易碎的藝術品。
費絲看出了他的窘迫，突然拖長聲音「哦~~」了一聲，眼裡閃過狡黠的光：「舅舅，你該不會是在找藉口躲晴彥叔叔吧？」
「費絲！」伊萊的聲音陡然拔高，臉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難道我說錯了？」費絲眨著無辜的大眼睛，轉頭衝晴彥笑，「晴彥叔叔，你是想請舅舅吃晚餐對吧？太好了！我舅舅這幾天住在旅館，回來總是唉聲嘆氣的，說床單不舒服，餐點也不好吃。」她湊到晴彥耳邊小聲說，聲音卻剛好能讓伊萊聽見，「其實我知道，他是想你想得睡不著。」
晴彥的耳朵微微發熱，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嘴角忍不住上揚了一個小小的弧度。他偷偷瞥了伊萊一眼，看到對方羞惱卻並未真正拒絕的模樣，心中湧起一陣苦澀而甜蜜的暖意。趁著伊萊被費絲的話搞得手足無措的時候，他又悄悄往前移了一小步，現在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可以聞到彼此身上淡淡的信息素味道。伊萊的是清雅的櫻花與舊書頁的墨香，而他自己則是雨後苔蘚與皮革的氣息，在夕陽中無聲交纏。
他沒否認費絲的話，只是溫柔而堅定地看向伊萊，聲音低沉而清晰：「是的，我想和你好好談談。」他的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一如既往的耐心與小心翼翼的懇求，像在對待一個受驚後緩緩探出巢穴的小動物。當他說話時，整個人的姿態都呈現出一種無害的、接納的開放性，「無論什麼事，我們都可以慢慢說。」
伊萊清楚地注意到了晴彥那雙總是追隨自己的琥珀色眼睛裡，盛著幾乎要溢出來的溫柔，那種明明渴望卻極力克制、只敢一點點試探著靠近的姿態，還有聲音裡壓抑不住的真誠與關切。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個人是如此珍視他，如此努力地想要理解並尊重他的恐懼，想要修復他們之間若即若離的關係。
「就是就是！」費絲拍手稱快，伸手去拉伊萊的胳膊，「舅舅你別躲啦！你不是一直說有事情要跟晴彥叔叔解釋嗎？再拖下去，晴彥叔叔該以為你討厭他了！」
晴彥聽到「討厭」這個詞時，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閃過一絲不安。他的喉結輕輕滾動，彷彿想說什麼又忍住了，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衣袖的邊緣。
伊萊被費絲拽得一個踉蹌，幾乎要撞到晴彥的胸口。晴彥立即伸手想要扶住他，但在指尖即將碰到伊萊手臂的瞬間又猶豫地停在半空中，最後只是張開雙臂做好隨時接住對方的準備，眼中滿是關切。
就在這個瞬間，伊萊撞上了晴彥那雙溫暖的琥珀色眼睛。他看見晴彥制服袖口胡亂摺起的痕跡，看見他額前微微翹起的幾根頭髮，還有眼角因為擔心而出現的淺淺紋路。
這個人總是這樣，對別人無微不至，對自己卻馬馬虎虎。
更重要的是，他從晴彥的眼中看到了純粹的關心和愛護，沒有責備，沒有不耐煩，只有等待和理解。這種溫柔讓愧疚感突然刺得他心頭發痛，那些刻意裝出來的冷淡像冰殼般碎裂，露出底下早已融化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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