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選擇與危機-1
7 月 4 日晚上,甘尼米德星中央商務區「星港飯店」酒吧。
星港飯店的酒吧位於大樓的十二樓,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甘尼米德星主城區的夜景。此時正值晚餐後的休閒時光,酒吧裡燈光昏暗而溫暖,輕柔的背景音樂在空氣中流淌,混合著淡淡的酒香與松木香氛。大部分客人都是西裝革履的商務人士和攜帶旅行箱的外來訪客,他們在軟皮沙發上小聲交談或獨自品酒,銀色酒杯碰撞時偶爾會發出清脆的響動。
巴倫提前十分鐘到達,選擇了靠窗的一個半圓形包廂。這裡被雕花欄杆巧妙地與大廳隔開,相對隱密,適合進行不希望被旁人聽到的對話。他點了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球在杯中緩緩旋轉,但他並沒有急著飲用,而是凝視著窗外的城市燈火,那些錯落有致的霓虹如同凝固的星河,讓他想起三十年前在戰艦橋上見過的星圖。
他的指尖輕點著桌面,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今天在紀念碑前發生的一切,亞歷克斯眼中閃過的恨意與絕望,像一根細針刺在記憶深處。
八點整,亞歷克斯準時出現在酒吧入口。他換下了白天沾著機油的工作服,穿著一件乾淨卻洗得泛了白的深藍色襯衫和黑色長褲,領口整齊地繫著一個簡單的結,頭髮也用清水梳理過,濕潤的髮絲間還能聞到廉價洗髮精的檸檬味。
這身打扮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加正式,但巴倫能看出他緊抿的嘴角洩露的緊張,以及眼底深處某種下定決心後的堅毅,像淬過火的鐵絲般又硬又脆。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亞歷克斯走到包廂前,略顯拘謹地說,似乎想擦掉鞋底的灰塵,腳跟在地毯上多蹭了兩下。
「不用客氣,請坐,」巴倫示意對面的座位,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想喝點什麼?剛剛這裡的酒保跟我推薦幾款用本地水果調製的清爽雞尾酒。」
「一杯蘇打水就好,」亞歷克斯坐下時,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立刻挺直腰背,「我…… 我不太會喝酒。」說話時,他的目光不自然地飄向巴倫手中的酒杯,那水晶杯壁上的折射光線讓他想起戰爭期間被炸毀的玻璃窗。
巴倫向服務生示意,點了一杯蘇打水和一些精緻的開胃小點,有裹著金箔的魚子醬麵包,還有從首都星進口,切成花瓣形狀的水果。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QwXlr6R95
等服務生離開後,包廂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亞歷克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水晶吊燈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在他磨得發白的褲子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真皮座椅散發著昂貴的皮革香味,與他袖口沾染的碼頭機油味形成尖銳的對比;就連桌上的餐具都閃閃發光,銀質餐叉的反光刺得他眼睛發脹。
他下意識地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襯衫領口,然後把雙手放在大腿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得體,畢竟這是他第一次踏進如此高級的場所,周圍客人們談論的星際貿易匯率、新型引擎技術,都像加密頻道的訊號般陌生。
一位穿著優雅套裝的女士經過包廂時,她身上的香水味如同清晨的露水般清新,讓他想起自己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廉價清潔劑味道,來自孤兒院裡共用的大桶裝洗衣精的氣味。
城市的燈光透過玻璃灑在桌面上,在兩人之間投下變幻的光影,像某種難以解讀的摩斯密碼。亞歷克斯努力讓自己不要顯得太過緊張,但他緊握雙手的動作和微微僵硬的肩膀還是暴露了內心的不安,就像站在檢查站等待審查的難民。
「謝謝您願意見我,」亞歷克斯率先開口,聲音比白天更加低沉,喉結滾動了幾下,「我有些事情...... 想要告訴您。」說這話時,他的視線落在巴倫的袖口上,那裡有一枚銀色徽章,形狀像展翅的飛鷹,正是當年聯邦軍隊的標誌。他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巴倫注意到了年輕人的拘謹,放下酒杯時動作格外輕柔,避免冰塊碰撞發出聲響:「我聽著。順便說一下,拜倫今晚就在樓上的房間裡,他說要好好思考志工團的招募計劃,所以我們有足夠的時間談話。」他的語氣平緩,像撫過水面的風,試圖撫平空氣中的緊張。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APG2T9hB4
這句話讓亞歷克斯稍微放鬆了一些,知道那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也在同一棟建築裡,像在暴風雨中找到了一根浮木。他放鬆了肩膀,指頭也不再那麼僵硬了。
亞歷克斯深吸一口氣,腦中組織著即將說出口的訊息,手指在桌沿上輕撫,感受著光滑木質的觸感,這種質感是他在孤兒院多次打磨上蠟的破木桌,和碼頭的金屬檯面上都不曾接觸過的。
「今天在紀念碑前的談話,讓我重新想了很多事情。」他的聲音有些發乾,「您說的那些話,關於責任和選擇,關於讓犧牲變得有意義……」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巴倫,目光複雜,「有時候我覺得您說的很對,但有時候……」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又想起那些被炸毀的房屋,想起我父母臨死前的呼喊,這時候我就覺得,您說的話都像塗了蜜糖的毒藥。」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在精美的檯燈和巴倫的臉之間游移,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敲,節奏雜亂無章。「三個月前,我收到了聯邦軍事大學的招生訊息,他們說我的成績和領導能力符合入學標準,可以申請獎學金。」說到「聯邦」兩個字時,他的語氣帶著難察的咬牙聲。
說到這裡,亞歷克斯似乎意識到自己的不自在,努力挺直了腰背,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有自信。但那種來自階級差異的緊張感依然在他的眼中若隱若現,如同一個第一次進入皇宮的平民,既好奇又敬畏,既想融入又害怕出錯。尤其是面對巴倫這張被戰爭烙上深刻痕跡的臉,他既憎恨這張臉背後代表的權力,又忍不住被那雙眼睛裡的滄桑吸引。
巴倫的眉毛微微上揚,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杯中輕晃,他沒有插話,只是靜靜等待亞歷克斯繼續。
「一開始我直接把那份文件扔進了垃圾桶,」亞歷克斯苦笑道,嘴角的弧度像被強扭出來的,「我想,為什麼要去為那些毀掉我家庭的人服務?他們的軍隊轟炸了我的家園,現在又假惺惺地給我一個讀書的機會,是想讓我成為他們的傀儡嗎?」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低,「但是後來…… 後來我又把它撿了回來。」
服務生送來了飲料和精緻的小點心,亞歷克斯感激地點頭,但他的手微微顫抖著接過蘇打水,玻璃杯中升起的氣泡像他亂七八糟的心思。他喝了一口潤潤嗓子,冰涼的液體流過喉嚨,卻壓不住越來越強的顫抖:「我開始想,也許這是一個機會。一個真正改變命運的機會,但...... 但也在差不多的時候......」
他的聲音有些不穩,手指緊握著玻璃杯,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連指縫間都沁出了汗。他似乎在猶豫是否要說出接下來的話,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掙扎,面對的既是當年轟炸家園的元兇之一,又是如今唯一能給他指引的長者,這種矛盾像兩條毒蛇在他心裡糾纏撕咬。窗外的霓虹在他瞳孔裡閃爍,像無數個破碎的記憶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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