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甘尼米德星的真相-9
拜倫感受到亞歷克斯話語中的重量，他沒有因為身份被揭露而退縮，反而更加堅定地看向對方：「我知道。這就是為什麼我想來這裡，為什麼我想了解真相。我不想只是享受父親的榮譽，我想...我想承擔應該承擔的責任。」
亞歷克斯沉默了許久，重新審視著這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
身份的差距是巨大的——一個是統治者的兒子，一個是戰爭孤兒；一個生活在特權中，一個在困境中掙扎。拜倫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看就知道從未做過粗活。他身上的休閒服雖然樸素，但料子精良，隨便一件恐怕就抵得上孤兒院一個月的伙食費。
但奇怪的是，這個少年說話時沒有一絲居高臨下的姿態。他的眼神真誠，語氣謙遜，完全沒有那些來視察的高官子弟常有的虛偽憐憫。
亞歷克斯想起上個月聯邦福利部長來訪，帶著他那個同齡的兒子。那個少年全程皺著眉，用手帕捂著鼻子，生怕沾染了什麼髒東西。離開時還大聲對父親說：「爸爸，我們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好臭。」
而眼前的拜倫，從踏進孤兒院開始就自然地和每個人打招呼，毫不介意坐在破舊的長椅上，甚至主動幫忙搬運物資。
『巴倫的家教真不一般。』亞歷克斯心想。
「請問您有什麼計劃嗎？」亞歷克斯問巴倫，但眼睛依然觀察著拜倫，「關於改善我們的處境？」
巴倫沉思了片刻：「我想建立一個教育基金，專門資助戰爭孤兒接受高等教育。同時，我會向聯邦政府建議在甘尼米德星設立技術學院，為年輕人提供更多的發展機會。」
「但這需要時間，」亞歷克斯現實地指出，目光在父子倆之間游移，「而且需要政治支持。我說的對嗎？然後朝野會有不同意見，因為我們只是偏遠星系的一小撮人，投注資源是否值得？」
他故意把話說得尖銳，想看看這對父子會不會像其他政客一樣，開始說些冠冕堂皇的空話。
「是的，這些都可以預期。」巴倫坦誠地點頭，沒有迴避，「但如果我們不開始，就永遠不會有改變。我需要你們的幫助，需要你們告訴我什麼是真正需要的，什麼是可行的。」
拜倫看著父親和亞歷克斯，突然插話：「我想......也許學校裡可以組織志工團，定期來這裡支援。讓這裡年紀比較小的孩子不致於有資訊落差太大的問題。」
亞歷克斯挑眉。這個建議很天真，明顯是個從沒擔心過錢的人才會提出的想法。但他注意到拜倫說這話時的表情——不是施捨的優越感，而是真心想要幫忙的焦急。
「我想說，聯邦的資源可以共享，」拜倫繼續道，聲音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這需要推動，而我願意試一試。」
『有意思。』亞歷克斯心想。這個少年明顯不知道星際旅行的成本，不知道大部分家庭連基本生活都要精打細算，但他的善意是真實的。
「選擇比出身更重要，」亞歷克斯最終說道，決定給這個善良的少年一個機會，「但是，羅斯福家的少爺，您準備好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了嗎？準備好承擔那些可能比您想像中更重的責任了嗎？」
拜倫迎上亞歷克斯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我準備好了。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
亞歷克斯忍不住笑了。這個少年恐怕連「代價」是什麼都不清楚。他從小衣食無憂，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怎麼會知道真正的犧牲意味著什麼？
但奇怪的是，亞歷克斯並不討厭他的天真。至少這份天真是建立在善良之上的。
「志工團是個好想法，」亞歷克斯慢慢地說，決定給他上一課現實教育，「但你知道嗎？從首都星到甘尼米德星的往返費用，對大多數家庭來說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而且，你真的確定那些養尊處優的同學們，會願意來這個偏遠的邊境星球做義工嗎？」
他仔細觀察著拜倫的反應。果然，這個從沒考慮過錢的少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大概連一張星際船票多少錢都不知道。』亞歷克斯想，『更別說對普通家庭來說，那可能是幾個月的收入。』
「我......」拜倫有些結巴，臉微微發紅，「我可以想辦法解決費用問題，也可以嘗試說服同學們。也許一開始只有少數人願意參與，但如果我們做出了成效，會有更多人加入的。」
亞歷克斯看著拜倫努力思考解決方案的樣子，心中的某個角落軟化了。
這個少年確實嬌生慣養，確實不懂現實的殘酷，但他在努力。他沒有像其他富家子弟那樣，一遇到困難就退縮或者推給別人。他在真心地想辦法。
而且，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可以用家族的財富輕易解決這個問題。他第一反應是「想辦法」而不是「我出錢」。
『這種教養真的很難得。』亞歷克斯再次在心中讚嘆巴倫的教育。
「好吧，」亞歷克斯說道，決定再試探一下，「如果您真的想做這件事，我可以幫您了解我們具體需要什麼樣的支援。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拜倫急切地問，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裡滿是期待。
亞歷克斯故意說得很嚴厲：「你必須親自來，不能只是出錢出力就了事。您必須和我們一起工作，一起生活，真正了解我們的處境。」
他等著看拜倫退縮。住在破舊的宿舍，吃粗糙的食物，做繁重的體力活——這些對一個富家少爺來說應該是無法忍受的。
但拜倫毫不猶豫地點頭：「我同意。」
答得太快了，快得讓亞歷克斯都愣了一下。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亞歷克斯忍不住追問，「意味著你要睡硬板床，吃合成營養餐，早上五點起床幹活，晚上累得倒頭就睡。沒有僕人，沒有美食，沒有舒適的生活。」
拜倫的表情變得更加堅定：「我知道。但如果不親身體驗，我怎麼能真正理解你們的需要？怎麼能提供真正有用的幫助？」
亞歷克斯徹底被打動了。
不是因為拜倫的承諾——他見過太多空頭支票。而是因為拜倫的理由。他不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勇氣或者善良，而是真心想要理解，想要幫助。
「那我們就說定了。」亞歷克斯伸出手。
拜倫立即握住，用力搖了搖。他的手掌柔軟溫暖，一看就知道沒握過工具，但握手的力度很堅定。
巴倫在一旁看著，心中五味雜陳。他為兒子的善良和勇氣感到驕傲，但也擔心這個在溫室裡長大的孩子能否承受現實的考驗。
「我有個問題想問您，巴倫先生。」亞歷克斯突然轉向巴倫，眼神銳利，「您是怎麼教育拜倫的？為什麼他沒有一般權貴子弟的傲慢？」
巴倫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也許是因為我自己也是從底層爬上來的。我知道特權不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一直教育孩子們要謙遜，要感恩。」
「但更重要的是，」他看了拜倫一眼，眼中滿是慈愛，「這孩子天性善良。這不是我教出來的，是他自己的選擇。」
亞歷克斯若有所思地點頭。
在戰爭紀念碑前，三個來自不同背景的人找到了共同點。而亞歷克斯第一次相信，也許改變真的是可能的。
不是因為政策或資金，而是因為有人真心想要改變，並願意為此付出努力。
即使那個人是個嬌生慣養的富家少爺。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Xphz1ljC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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