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晚從河堤回來後，喬家的時鐘彷彿撥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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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大吵大鬧消失了，但家裡多了一種「謹慎的溫柔」。喬騴開始學著在下班時順手帶一份娫扉愛吃的甜點，而廖汵琳則不再整天盯著芷霏的英文單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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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芷霏敏銳地察覺到，姊姊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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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娫扉是沈默的，像一潭死水；現在的娫扉是冰冷的，像一把剛開過刃、還沾著血跡的長劍。特別是當她從學校回來，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戾氣，讓芷霏心驚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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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二深夜，芷霏趁著娫扉去洗澡，偷偷溜進了她的房間。書桌上那張被劃破、又被淚水暈開的歌詞草稿，像是一具曝露在荒野中的屍體，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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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霏讀著那些字——「如果你說這是噪音，就讓餘震震碎你精緻的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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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喬家的「社交達人」，芷霏一眼就看穿了。這不是寫給大賽評審的，這是寫給那個「帥學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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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什麼啊……」芷霏咬著下唇，心裡湧起一股無名火，「我姊為了救我，連形象都不要了，你這個拿琴的憑什麼在那裡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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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晚娫扉在涵洞裡嘶啞的聲音，那是她聽過最心碎、也最勇敢的聲音。如果有人敢說那是「博取同情的噪音」，那這個人一定是欠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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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下午，國中部提早放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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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霏沒有去補習班，她換上了校服，把長髮紮成一個高高的、充滿侵略性的馬尾，踩著那雙洗得乾乾淨淨的布鞋，直接跨進了高中部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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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著她那張在校園裡頗有名氣的「美少女臉龐」，她輕易地打聽到了熱音社的練團室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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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妳找誰？這裡國中部不能隨便進來喔。」一個社員攔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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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霏露出一個甜美卻不帶溫度的微笑，眼神冷冷地掃過對方，「我找許皓昀。我是喬娫扉的妹妹，我來幫我姊拿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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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微笑背後的壓迫感，讓社員愣住，下意識地讓開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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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霏推開練團室的大門時，許皓昀正坐在爵士鼓後方發呆。他手裡轉著鼓棒，眼神空洞地盯著前方，整個人瘦了一圈，頹喪得像是一株缺水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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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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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霏用力地甩上門，巨大的聲響在充滿吸音棉的房間裡悶悶地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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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嚇了一跳，皺起眉頭看向門口的女孩。他認得這張臉，雖然與娫扉長得不太像，但那雙在生氣時會微微上挑的眼睛，簡直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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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芷霏？」許皓昀的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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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那個差點死掉、拖累了你『專業進度』的絆腳石。」芷霏大步走過去，雙手撐在控制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許皓昀，「許學長，聽說你對我姊的『靈魂』很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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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沒想到會被一個國中生當面質問，他有些心虛地別過頭，「那是我們社團內部的事。娫扉沒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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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為什麼要來？來聽你說她唱歌像在博取同情嗎？」芷霏冷笑一聲，從書包裡翻出一個紙袋，重重地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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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是兩塊冷掉的、乾縮的紅豆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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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許皓昀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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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這輩子唯一會幫我買紅豆餅的人，在去救我的路上，親手提著的罪證。」芷霏的語氣變得尖銳，像是一把精準的投槍，「許皓昀，你讀過很多書、練過很多琴，你覺得自己很專業，對吧？但在我看來，你連我姊的一根頭髮都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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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懂，大賽的時間很緊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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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時間，但我懂人心！」芷霏打斷他，眼神裡閃爍著淚光，「那晚我姊找到我的時候，她連路都快走不動了，她跟我說，如果我不在了，她唱歌給誰聽都沒意義。她把音樂當成生命在守護，你卻把它當成考卷在改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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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霏往前逼近一步，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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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不知道，我姊以前連說話都要道歉？她好不容易不再道歉了，你卻想讓她為了『愛家人』這件事重新向你低頭？許皓昀，你這不叫專業，你這叫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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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被罵得臉色慘白，手中的鼓棒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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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完美的音準，去買台電腦不就好了？」芷霏最後瞪了他一眼，語氣恢復了那種高傲的公主姿態，「我姊現在不需要你了，她自己寫的詞比你那些破曲子強一百倍。這紅豆餅留給你慢慢吃，最好吃下去的時候，能想起你那天晚上有多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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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芷霏轉身，像一隻驕傲的孔雀，踩著節奏分明的腳步走出了練團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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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樓後，芷霏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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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很怕。許皓昀在學校是神級的人物，長得帥、才華橫溢，平時大家對他都是畢恭畢敬的。但剛才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如果不幫姊姊罵這一段，她就真的不配當喬娫扉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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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手機，想跟姊姊炫耀一下，但想了想，又把螢幕關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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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姊現在那種『職人模式』，要是知道我來鬧事，肯定又要說我不成熟。」芷霏嘀咕著，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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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第一次發現，原來「保護別人」的感覺，比「被別人保護」還要爽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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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在原地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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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袋冷掉的紅豆餅，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個女孩憤怒的餘溫。芷霏的話像是一把鈍鋸，一點一點地切開了他那些冠冕堂皇的專業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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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在溫暖的錄音室裡，因為音軌不對而煩躁地踢桌子。而與此同時，娫扉正提著紅豆餅，在漆黑的河堤邊，為了找尋最後的家人而近乎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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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拿出一塊冷掉的紅豆餅，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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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是硬的，心是冷的，甜膩的豆沙卡在喉嚨裡，讓他幾乎要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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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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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滿屋子的昂貴器材，突然覺得這些東西好陌生。他一直追求著「不道歉的練習」，卻在不經意間，成為了那個逼迫娫扉重新道歉的、最卑劣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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