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傍晚，暴雨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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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典型的亞熱帶午後雷陣雨，總是帶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悶熱與腥味。藍昭賀獨自一人坐在校舍頂樓的鐵皮棚下。這裡平時是情侶約會或學生抽菸的聖地，但在此刻震耳欲聾的雨聲中，只有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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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著鏽蝕的欄杆，左手無意識地撫摸著右手的護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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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純黑色的運動護腕，纖維已經有些起毛球了，看起來跟了他很久。在學校，大家都以為那是他打籃球留下的習慣，或者是某種裝酷的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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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他的「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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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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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鑽心的、帶著潮濕感的悶痛從手腕深處傳來。每到雨天，那些交錯的組織似乎就會在皮膚下重新生長、扭動，提醒著他某些無法結痂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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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拉開了護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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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昏暗的雨色中，那截手腕顯得異常蒼白，上面橫亙著幾道猙獰的疤痕。那不是一次性的傷害，而是反覆、精確、帶著某種自虐式祭奠的痕跡。有的已經淡化成肉粉色，有的還呈現出令人心驚的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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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哥哥走後的第一年，他因為受不了家裡那種死寂的空氣，在浴室裡留下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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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他覺得自己快要忘記哥哥跳下去那一瞬間的風聲時，他就會在同一個地方劃下一道。他怕自己過得太幸福，怕自己像那個逐漸走回正軌的家一樣，把那個曾經溫柔彈琴的少年遺忘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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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懷？」藍昭賀看著那些疤痕，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那種東西，是留給活得下去的人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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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娫扉好，是因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那個同樣被流言絞殺的哥哥；他對許皓昀嚴厲，是因為他恨許家那種病態的完美主義毀了他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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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一個徘徊在陽間的幽靈，推著所有人往前走，自己卻留在了那個五年前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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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水氣打濕了他的頭髮，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澀得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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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強烈的疲憊感排山倒海而來。他閉上眼，任由冷雨沖刷著手腕上的傷疤，心底深處有個聲音在瘋狂地尖叫：為什麼只有我留下來了？為什麼我要當那個看著所有人痛苦的觀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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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蜷縮起身子，額頭抵在膝蓋上，手指深深地扣進手腕的疤痕裡，指甲陷入肉中。那種生理性的疼痛讓他感到一種變態的安穩——只有痛的時候，他才覺得自己還跟哥哥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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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混亂的雨聲中，傳來了一陣微弱、卻節奏穩定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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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在積水裡的聲音，真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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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安慰，也不是驚恐的尖叫，而是一種帶著嫌棄、卻又無比踏實的日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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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僵住了。他沒有立刻遮住手腕，只是緩緩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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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一層朦朧的水霧，他看見了一把亮黃色的雨傘。那顏色在灰濛濛的天地間顯得格格不入，像是有人強行在荒原上點燃了一朵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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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下，吳芊娜正提著兩罐冒著熱氣的罐裝咖啡，校服裙襬已經被雨水濺濕了一大半。她看著狼狽不堪的藍昭賀，看著他那截赤裸在空氣中、佈滿傷疤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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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裡沒有驚訝，也沒有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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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彷彿在那一刻，她看穿了他所有的武裝，讀懂了他那些反覆被劃開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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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來幹嘛？」藍昭賀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自棄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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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給你這隻落水狗送咖啡啊。」吳芊娜走進鐵皮棚，收起那把亮黃色的傘，自然地坐在他身邊，中間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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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一罐溫熱的咖啡塞進他那隻帶著傷疤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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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牌子很難喝，但這是這附近唯一的熱飲了。」她直視著前方，像是沒看見他的傷口一樣，「藍昭賀，你知道嗎？我以前一直覺得你長得很帥，是那種……帶點故事感的帥。但我現在發現，你的故事寫得太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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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愣了愣，冷笑一聲，「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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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反覆寫同一個悲劇結局，讀者會看膩的。」吳芊娜轉過頭，那雙清亮、健康、充滿生命力的眼睛，就這樣撞進了藍昭賀那片死寂的荒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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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看新的一章。」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護腕，動作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那個護腕很醜，別戴了。如果你覺得那道疤很痛，我可以幫你吹吹，雖然那很幼稚，但我爸以前都這樣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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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看著她，原本緊繃到快要斷掉的神經，在這一刻竟然出現了一絲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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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愛情的悸動，而是一種「被看見」後的虛脫感。在所有人都依賴他的強大時，只有這個平時沒心沒肺的女孩，跨過了泥濘，坐在他身邊，告訴他：你的故事寫得太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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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芊娜，妳真的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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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低低地罵了一句，卻伸手拉開了咖啡的拉環。熱氣騰起，模糊了他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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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啊。」吳芊娜嘿嘿一笑，重新撐開那把黃色的傘，遮住了兩個人，「所以，你要不要跟我分享一下，那個爛故事的草稿長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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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依舊在下，但那股鑽心的痛，似乎在咖啡的微溫中，稍微安靜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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