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友情必有電燈泡 - 我是個糟糕的爛人，跟你一樣

蘇汐憑著手機上閃爍的定位點，在黑夜裡一路狂奔。

最後，他爬上了一片長滿雜草的荒廢建地。這裡尚未動工，地勢較高，視野開闊，站在這裡，整片燈火通明的都市夜景和星空都能收入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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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坡面一路往上跑，碎石在腳下滾動，視線被夜色壓得很低。他想抬起頭，卻被絆了一下，踉蹌了幾步才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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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

在哪裡？

你們到底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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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高處後，他終於能仰起頭張望，但一眼望去只有黑，和遠處零碎的燈火。他揉揉眼睛，不甘心地來回踱步，又再次確認了一次地址。

最後，在恍惚之間，他看見了那個讓他找得幾近發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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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夏熙。

雖然光線很暗，人影不算清晰，但真的是他。

蘇汐倒吸一口氣，慢慢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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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熙獨自坐在草坡邊緣，靜靜聽著身後傳來的動靜。那腳步聲凌亂而急促，卻透著一種獨有的頻率與力道，他沒有轉頭，便已認出了來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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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卻還是沒有回頭。

如果可以，他只想把蘇汐當成空氣。但他知道，自己沒辦法真的忽視那道彷彿要將他背部燒穿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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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到底在搞什麼——」蘇汐一開口，便被喘息嗆了一口，他手扶著膝蓋，頭卻倔強地盯著夏熙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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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月亮很漂亮，對吧？」夏熙依然背對著他，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可惜今天不是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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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汐愣了神。

明明看見這人安然無恙，應該鬆一口氣才對，但胸口那股說不清的煩躁就是散不去。他反覆深吸幾口氣，試著把那種情緒一起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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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半夜跑這麼遠，就是為了看這個？」他氣得想笑，「月亮在宿舍也看得到。」

一想到葉祈那頭至今仍聯絡不上，不知究竟出了什麼狀況，胸口便沉甸甸的。但夏熙那道繃緊的背影，還是沒讓他看出任何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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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過，夏熙用力吸了吸鼻子，試著找回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語氣，卻只是發出了某種彆扭的鼻音。

「不一樣。宿舍那裡看不到星星，光害太嚴重了。」他低頭看著手裡冰涼的相機，聲音越來越小，「就算在這裡，目光最後還是會被月亮吸走就是了……明明星星也很漂亮，為什麼我怎麼拍都拍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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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這麼暗，憑那種相機是拍不了的。」

蘇汐慢慢靠近，見夏熙沒有什麼異常反應，胸口那口氣才稍稍鬆開，在距他兩步的地方停下腳。「好了，與其管相機，不如用眼睛好好看。時間也差不多了，葉祈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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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夏熙猛地出聲，語氣斬截，「你自己先回去。順便幫我跟葉祈說，叫他不要再管我了。」

蘇汐的眉頭立刻皺緊：「現在都幾點了？這裡連個人影都沒有，你一個人留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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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就是個難搞的人！所以拜託你們，不要再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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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熙猛地站起身，轉過頭，衝著蘇汐大吼。借著月光，蘇汐看見那雙平時總是閃著光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血絲，透著一種從未見過的、深入骨髓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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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你們一個兩個都要在這種時候跑過來？我根本不想見你們！」他的聲音散在空曠的荒地裡，「現在這樣的我，根本笑不出來！你們就不能給我一點自己的空間嗎？」

他死死攥緊雙拳，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不敢，也不想直視蘇汐的臉。失望也好，憐憫也好，面無表情也好，他一個都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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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啊，那種東西……」

蘇汐咬著牙，往前踏出一步，又一步，再一步。兩人之間只剩下一隻手的距離，他斟酌起措辭，卻又覺得這麼做有點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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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那麼努力地想說對的話，卻完全不被放在眼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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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繃緊拳頭，還是看不清夏熙的表情。

「什麼叫那種東西？這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夏熙死死抓緊相機，「你們就不能等我把事情都辦完再來找我嗎？我說過了，我會證明我能拍出好照片，也會證明我不再是那個需要人照顧的幼稚小孩！所以在那之前，不要來找我了！我之後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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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眼前那道黑色的身影猛然暴起。

大腦還沒反應過來，一陣劇痛與巨大的衝擊力便結結實實地砸在夏熙的左臉頰上。那一拳力道之猛，把他轟得踉蹌倒退兩三步，差點栽進草叢裡。耳朵裡嗡嗡作響，半邊臉燒得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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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夏熙捂著臉，腦裡一片空白。

「閉嘴！你這白癡！」

蘇汐根本沒給他喘息的餘地，再次衝了上來。夏熙還沒站穩，也還沒從震驚中回神，便被揪起衣領，眼前的臉被無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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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最常見、卻又從沒真正見過的怒火。

「我可不像葉祈那麼好說話，你這傢伙就是欠打！」蘇汐用力晃著他，像是要把他腦袋整顆搖出來，「說什麼笑不出來？笑不出來就不要笑啊！有誰逼你笑了嗎？你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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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管你現在是什麼表情還是什麼心情！今天在這裡打個痛快了，我就算用拖的，也要把你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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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熙捏緊拳頭，用力甩開他的手。

「我說了我不走！你就不能給我一點空間嗎？」

「我會和你們證明，但還不是現在——所以放手！」

「你這傢伙……放開！」

「我警告過你了，放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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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汐揮出的拳頭擦過夏熙的臉頰，夏熙怒吼一聲，猛地反撲，將體型較單薄的蘇汐直接撲倒在地。兩人重重地摔進長滿雜草的泥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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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熙死死將蘇汐壓制住，卻被他曲起膝蓋狠狠踹了一腳，微微退開。

「誰管你！」蘇汐趁機翻身，毫不留情地揮出一記右勾拳，卻被夏熙險險側頭躲過，拳風擦著他的耳際颳了過去。

「證明來證明去的，誰管你什麼時候算成功！」蘇汐一邊攻擊一邊破口大罵，「就算你是像現在這樣半夜逃家的蠢蛋，我也全都不在乎！你給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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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的濕氣與雜草的氣味在扭打中四散開來。夏熙終於忍不住反擊，他看準空擋，一拳狠狠砸在蘇汐的右臉頰上，力道大到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你自己又好到哪裡去？！」夏熙喘著粗氣，死死抓住蘇汐再次飛來的拳頭，「說是和解了，結果還不是每天都在躲我？憑什麼你可以一個人縮在圖書館逃避，我就不能一個人待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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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在擔心你！你個白癡！」蘇汐拚命掙脫壓制，又揮出下一拳，結結實實砸在夏熙的肩膀上，「因為我沒有在大半夜像個傻瓜一樣到處亂跑！我也沒有讓葉祈焦慮到打電話來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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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葉祈的名字，夏熙心裡一陣翻湧，腳下更用力地踹在蘇汐的脛骨上。蘇汐悶哼一聲，卻依然死死抓著夏熙的衣服不鬆手。

「但你害他最近提心吊膽！你沒看到他在宿舍裡的表情，也沒看到我在宿舍裡有多擔心！」夏熙反手又是一拳打在蘇汐的腰側，蘇汐咬緊牙關，在草地上翻滾著試圖躲過下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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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蛋！白癡！陰沉的臭臉人！」

「你才是沒腦的單細胞生物！大笨蛋！超級大笨蛋！」

「笨蛋是你！體育白癡，生活白癡，吵架大白癡！」

一拳完，又是一拳，兩人咆哮著、翻滾著，直到體力一點一點地洩盡，荒地重新歸於寂靜，只剩下劇烈的喘息聲在夜裡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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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熙從蘇汐身上翻滾下來，往後一倒，呈大字型躺在冰涼的草皮上。蘇汐也仰倒在旁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夜風緩緩吹過，拂過兩人臉上和身上的擦傷，帶來一陣微微發癢的刺痛。

四周靜下來，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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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回去怎麼辦？」夏熙望著夜空，氣喘吁吁地開口。

「不知道。」蘇汐艱難地吞了口水，喉嚨乾得要命，「回去之後……我要跟葉祈告狀，說這一切都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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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就是你先動手的！你還好意思怪我？」夏熙轉過頭瞪他。

「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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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汐右臉頰因為那一拳已經腫起了一塊。他轉過頭看著夏熙，突然勾起嘴角，那個表情因為紅腫顯得有些滑稽。

「因為我是個糟糕的爛人，跟你一樣。」

他頓了頓，揶揄道：「既然你也揍了我一頓，那就算扯平了。反正你也沒辦法去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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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蘇汐閉上眼，放鬆了全身，靜靜感受著背下雜草的觸感，和泥土帶來的清涼氣息。

夏熙瞟了他一眼，隨後把視線重新轉向頭頂那片浩瀚的星空。

夜風還是一樣輕，卻帶著沙沙的草葉聲。他呼吸著，吐氣著，恍惚間，眼皮不知不覺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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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著研究了一下攝影的理論。」

不知過了多久，蘇汐閉著眼，冷不防地開口，「但……你也知道，我有點肢體障礙，搞不定這類的。」

夏熙有些困惑地轉過頭，借著星光，卻看不清他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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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辦法陪你聊那些高深的攝影話題。」蘇汐的聲音很輕，卻無比認真，「但如果是陪你打架，我可以奉陪到底。所以……就算你之後又覺得煩了、不想回去了，記得提前跟我說一聲。我會再來把你打醒。」

夏熙呆呆地看著躺在旁邊的人。

幾秒過去，他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往後倒回去，輕輕閉上眼睛。

「好啊！那你之後如果再敢一聲不吭地躲著我，我也絕對會把你打一頓的！」

「隨你便。」蘇汐不滿地哼了一聲，卻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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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閉眼的話還是有點可惜。

夏熙重新摸出相機，正要對著星空按下快門，手指觸碰到按鈕的前一刻，卻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將鏡頭對準了還躺在草地上的蘇汐。

「喀嚓。」

快門聲在安靜的荒地裡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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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熙的手因為打架的後勁還有些發顫，夜裡的曝光條件又極差，畫面裡的蘇汐更是滿身泥土雜草，右臉腫了一塊，這張照片的構圖和畫質簡直是場災難，偏偏又顯得格外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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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在拍什麼！快給我刪掉！」聽到快門聲，蘇汐猛地睜開眼，氣急敗壞地坐起來要搶相機。

「我才不要。你看，這張明明拍得很好。」

夏熙笑著躲開他的手，將相機螢幕遞到他眼前。螢幕裡那個狼狽不堪的少年，眉頭還皺著，嘴角卻不自覺地掛著一抹極其放鬆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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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夏熙看著蘇汐，眼裡閃著揉碎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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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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