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園的天空永遠是色碼精準的蔚藍色。 這裡沒有陰天，沒有暴雨，除非中央控制系統決定今天需要進行「灌溉」。
午後的人造微風輕輕吹過，帶著一種淡淡的、類似消毒水的青草味。三個少年躺在編號 B-7 區的樹蔭下，脖子上白色的塑膠項圈在陽光下反射著無機質的光。項圈上印著一串長長的條碼與數字，那是他們在這個世界唯一的合法身分。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6kwD7fLIF
「喂，0621，幫我把那邊的水拿過來。」 說話的是旭。他愉快的語調像是在首小歌，嘴裡還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翹著二郎腿晃啊晃的。
「閉嘴。」 旁邊正在看書的少年冷冷地回了一句，連頭都沒抬。「我說過很多次了，別叫那串數字。」
「抱歉抱歉，這才換新名字幾天而已，我還沒適應啦。」旭吐掉嘴裡的草，翻了個身，看著身邊的兩個夥伴，「還是我們自己從那本破字典裡翻出來的名字好聽。對吧，澄？」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psO5DtN0F
「那是當然。」 澄推了推鼻樑上的裝飾眼鏡——那是他撿來的，沒有度數，戴上後讓他看起來更像個小大人。 「牧者只在乎庫存管理，但我們是人類。擁有名字，是區別我們和那些除草機器人的第一步。」
澄合上書，那是他從廢棄資料庫裡挖出來的《舊地球社會學》。 「書上說，牧者剛開始統治地球時，試圖把人類像養雞一樣關在籠子裡餵食營養膏。結果人類幼體的死亡率高達 90%，大部分死於壓力與自我毀滅。」 澄指了指四周這片祥和得有些詭異的校園景象。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pE4rwne8
「所以他們才建立了『白園』。模擬舊地球的環境，模擬過去的學校運作模式，甚至讓我們建立社交關係……但這一切都只是為了讓我們心甘情願地活得久一點，好長成合格的『商品』。」
「那本書字這麼多你竟然看得下去，不愧是你，但聽起來我們像是被精心呵護的有機蔬菜。」 旭不爽地嘖了一聲，枕在另一位少年的大腿上，「你說呢？安。這名字還是你第一個挑的，意思是……安全？」
「是安穩。」 一直安靜微笑著的少年低下頭，手指輕輕幫旭理順亂糟糟的頭髮。 「我希望我們都能平平安安的。」
「切——真無聊的願望。」 旭看著那片虛假的天空，舉起手，透過指縫看著那顆模擬太陽。 「吶，我們約定好吧！如果有一天我們離開這裡，我一定要去真正的地球看看！」
旭的眼裡閃爍著光芒： 「書上說那裡有真正的海，是鹹的，而且無邊無際！還有森林，不是這種種在盆栽裡的樹。我想去游泳，想去抓那種叫『魚』的生物來烤！那裡肯定沒有項圈，沒有編號，想去哪就去哪！」
澄看著旭那張興奮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卻還是潑了盆冷水： 「笨蛋。只有被牧者選中的『優良品』才能離開白園。而且地球現在是牧者的管制區，怎麼可能讓我們進去。」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jzMdSHUJ
「而且……」澄握緊了拳頭，眼底燃燒著一簇冰冷的火苗，「比起去旅遊，我有更想做的事。」
「我要變成很厲害的人。我要掌握力量，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牧者、還有把我們當作家畜的壞人，全部都打倒。」 他咬著牙，聲音雖稚嫩卻堅定：「我要讓他們知道，人類不是寵物。」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VDAImwLEa
「哇喔——大志向！」旭吹了個口哨，「那安呢？你有什麼夢想？」
安愣了一下。 他看著旭那雙充滿生機的眼睛，又看了看澄那副倔強的表情。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ZDnj98bc1
夢想？ 在這個隨時會因為「基因瑕疵」或「無人領養」而被送進銷毀爐的地方，談論夢想是一件多麼奢侈的事。
「我嗎？」 安垂下眼簾，露出一個標準的、毫無攻擊性的笑容。 「我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夢想呢。」
「什麼嘛，安你就是太沒個性了。」旭抱怨道，「這樣會沒人要喔。」
安只是笑著，沒有反駁。 騙人的。 他在心裡輕聲說道。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sQCsUqetn
其實他有夢想。 與其說是夢想，不如說是一個卑微的祈求。 他只是希望能活著而已。 不是作為B-7-0321，而是作為「安」活著。 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能和這兩個人一起活下去。
哪怕永遠待在這個偽造的樂園裡，哪怕脖子上永遠戴著項圈，只要明天睜開眼還能看到這兩個傢伙在吵架，還能聽到旭喊著要去地球，還能看到澄在那裡裝酷……那就夠了。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apN1AXNJ
這就是他唯一的、也是最艱難的夢想。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7u9fCw4GF
———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rDa5NqKD2
「……呼！」
安猛地從夢中驚醒。 脊背上滿是冷汗，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撞擊著，將他從那個溫暖的午後硬生生扯回了冰冷的現實。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cHmGqY1by
沒有藍天，沒有草地，也沒有同伴的笑聲。 眼前只有冰冷的儀表板，以及無數個監控螢幕散發出的幽幽藍光。
安大口喘著氣，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指尖觸碰到的不是溫暖的皮膚，也不是童年時那輕薄的塑膠環，而是一個堅硬、冰冷、閃爍著紅色訊號燈的銀色金屬物體。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06nSsyOvV
「……是夢啊。」 安低聲喃喃自語，聲音在空蕩蕩的控制室裡顯得格外沙啞。
他緩緩靠回椅背，眼神逐漸從剛醒來的迷茫恢復成一片死寂。 他看向正前方的螢幕。 螢幕上並不是他日夜期盼的那兩個身影，而是無數陌生人類的臉龐與編號。那些冰冷的數字與符號書寫著這些人未來的命運——是被送往礦星當苦力，成為加工食品的原料，還是被送往觀賞籠當寵物。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UqvbPT8l
而他，便是推動這一切的劊子手。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tpMa0Ymoq
也許是剛才那個夢太過真實，安突然好想知道那兩個人究竟在何方。 他已經好久沒有關於他們的情報了。自從那次逃亡後，他們就像兩滴水融入了大海，徹底消失在牧者的監控網中。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MJiR8pIS
他們現在在哪裡？ 是在某個廢棄的衛星站躲避風雪？還是真的找到了前往地球的走私船？ 他們會呼吸著自由的空氣，實現那些曾經被視為荒唐的夢想嗎？ 還是說……會在某一天又被牧者抓住尾巴，綁回這深不見底的牢籠？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qPQEYkQ6C
「真好啊……」 安看著虛空，眼神有些渙散。 「我也想要有夢想，我想和你們一起去看地球，一起做些沒有意義的事……」
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qBMlmkjC
但在這個連呼吸都受到監控的項圈之下，他又能奢望些什麼？
那天夜裡的火光彷彿還在眼前。 能在逃跑的那夜誤打誤撞、用自己換下兩人的自由，已經是天大的運氣了。這是他這輩子做過最划算、也最不後悔的交易。
現在他能做的，也只有坐在這個冰冷的位置上，擔任一個沉默的目送者，送一個又一個的同族離開，並在心裡默默祈禱，那份名單上永遠不要出現那兩個熟悉的名字。
「活著……」 安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項圈，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他看著螢幕上顯示的一個個陌生人類頭像，沒有一個是他認識的。 這反而讓他感到一絲寬慰。
安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澀至極，卻又帶著一絲溫柔的笑。
「只要你們還活著……這個噩夢，我就能繼續做下去。」
⋯⋯
ns216.73.217.22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