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風有點涼，但宿舍裡的空氣卻有些微妙，只有蘇汐那台機械鍵盤發出的「喀搭喀搭」聲，像機關槍一樣在空間裡迴盪，偶爾夾雜著他煩躁的嘖舌聲。
夏熙百無聊賴地癱在床上，覺得自己像個被世界遺忘的路人甲。 左邊，蘇汐正散發著鬱悶的黑色氣場，而右邊，葉祈正滑著自己的手機，但每當他們對上眼，他又會露出詭異的表情，並默默移開視線。
夏熙無聊地翻了個身，手隨便地抓過平板。他登錄了和二姐共用的帳號，打算找些東西消磨時間。首頁跳出一本他姐看過的漫畫，《薄荷色的夏天》，封面畫風清新。雖然看起來像是個校園日常，他懶得管，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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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部描寫竹馬日常的漫畫。 主角 A 是個性格彆扭、嘴巴很壞的優等生，而主角 B 則是個溫柔體貼、總是包容 A 的鄰家哥哥。
漫畫裡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劇情，全是瑣碎的日常。B寫作業睡著時，A 默默幫他披上外套。而當A 嘴硬說不想吃甜點時，B把自己盤子裡的蛋糕切一半給他，笑著說「幫我分擔一點」。兩人在圖書館，一個眼神就能知道對方要哪本書，在球場邊，不用開口就能精準地遞上對方需要的水壺。
夏熙看著看著，眉頭卻越皺越緊。 「奇怪……這兩個人……」
他抬起頭，視線在宿舍裡的另外兩個人身上轉了一圈。
剛好這時，蘇汐煩躁地把眼鏡摘下來揉眉心，手伸向旁邊空蕩蕩的馬克杯。 還沒等他開口，一直在滑手機的葉祈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自然地拿起水壺幫他把水倒滿，還順手遞了一張衛生紙過去給他擦滴出來的水。 蘇汐接過後了一口，重新戴上眼鏡繼續打字，全程兩人一句話都沒說。
夏熙：「……」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漫畫。 漫畫裡，主角 B 也是這樣照顧人的。
「這既視感也太重了吧！」夏熙皺了皺眉，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漫畫裡的那種微妙的默契，總覺得和蘇汐、葉祈有些相像。
其實仔細想想，從他認識那兩人開始，他們也許早就在同一個頻道上，還會在對方發現以前補上對方的缺口。
初次見面啊，距離他們認識又隔了多久呢？明明還看著漫畫，夏熙卻被拉人深深的記憶腦海裡。
那時他才國小二年級，天不怕地不怕。某天下午，為了爭一顆印有稀有圖案的瓶蓋，他和隔壁班的三個男生打了起來。
雖然最後是他贏了，但也贏得很慘。膝蓋破了個大洞，手肘全是擦傷，那顆作為戰利品的瓶蓋早就不知道滾哪去了。
人群散去後，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夏熙坐在公園的輪胎上，一邊吸著鼻子忍痛，一邊想著回家該怎麼瞞過老媽。 就在這時，他發現不遠處還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看起來瘦瘦的、比他高一點，皮膚很白的男孩，正睜著一雙大眼睛，安靜地盯著他看。
「你看什麼看？」夏熙兇巴巴地吼了一句，試圖用氣勢掩蓋自己正在掉眼淚的事實。
那個男孩沒有被嚇跑，反而歪了歪頭，聲音帶了點特屬於孩童的青澀： 「你看起來蠻痛的。」
「廢話！要你管……喂！」 夏熙話還沒說完，那男孩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夏熙下意識地把手甩開，像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你幹嘛！」
但那男孩只是抿了抿嘴，再次抓住了他。這一次，那隻看似瘦弱的手使出了讓人驚訝的力氣，不容分說地把夏熙從輪胎上拖了起來。
「你要幹嘛啦？放手！」
男孩沒有回頭，兩個人就這樣在黃昏的碎石子小徑上小跑著。 夏熙跟在後面，眼前只剩下這個比他還高半個頭的背影，以及兩人交握著、隨著步伐左右規律晃動的手。 那隻手的手心溫溫熱熱的，帶著一點點汗濕，卻抓得很緊。 夏熙看著那個背影，一時間竟然忘了反抗，就這麼乖乖地被牽著跑。
他們停在了一家掛著褪色招牌的老舊柑仔店門口。 男生這才悄悄放開手，熟門熟路地鑽進櫃檯後面，開始翻箱倒櫃。
夏熙站在充滿糖果和乾貨氣味的店裡，揉了揉被抓紅的手腕，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幾秒後，男孩抱著一罐雙氧水和幾片 OK 繃走了出來。他指了指門口的板凳，示意夏熙坐下。 也不等夏熙說些什麼，男孩擰開瓶蓋，對準夏熙那個還在冒血珠的膝蓋——
嘩啦！ 毫不留情地倒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夏熙的慘叫聲瞬間驚飛了樹上的麻雀。 「你謀殺啊！痛死人了！！！」
白色的泡沫在傷口上滋滋作響，痛得夏熙眼淚直接噴出來，破口大罵：「你神經病啊！哪有人這樣倒的！」
面對夏熙的怒火，男孩卻只是彎起眼睛笑了。那個笑容有點暖暖的，融化剛才毫無表情的臉龐，像外面的夕陽。 「奇怪欸，你剛剛跟三個人打架都不怕，竟然怕消毒水？」
「這不一樣！！」
男孩沒有理會他的抗議，撕開 OK 繃，小心翼翼地貼在那片慘不忍睹的膝蓋上。 大概是因為不熟練，OK 繃貼得歪七扭八的，邊緣還皺了起來。 但夏熙看著那張皺巴巴的貼布，心裡那股火氣突然就消了。反正等下動一動就會掉了，他心想。
等全部處理完，天色也快黑了。 遠處傳來垃圾車的音樂聲，夏熙猛然想起自己必須快點回家，不然真的會被打死。
他跳下板凳，抓起書包就往外衝。 跑到路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孩還站在柑仔店門口，手裡拿著那罐雙氧水看著他。
夏熙張了張嘴，那句「謝謝」在喉嚨裡滾了好幾圈，最後還是因為那該死的自尊心沒能說出口。 「哼！」 他發出一個毫無意義的單音，轉頭拔腿就跑。
那天晚上，夏熙躺在床上，看著膝蓋上那個歪歪扭扭的 OK 繃，突然有些後悔那說不出口的道謝，不禁在床上打滾著，「明天他還會在那裡嗎？」想著想著，他就這麼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放學後，夏熙鬼使神差地又晃到了那家柑仔店。 在那裡，他看到了正在幫忙顧店的那個男孩。
「是你。」男孩看到他，像是早知道他會來一樣，遞給他一瓶彈珠汽水，「傷口還痛嗎？」
那一刻，夏熙接過汽水，覺得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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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我們很有默契，誰也沒問過誰的名字。 夏熙總是隨便喊他「欸」、「兄弟」，但那個男孩不知從哪裡知道了他的名字，見面時總會自然地叫他一聲「阿熙」。
男孩家裡開柑仔店，閒暇時總是待在顧店。只要夏熙往店裡探頭，就能透過那堆滿零食的貨架縫隙看到他。有時是在看書，有時是在寫作業，安靜得像尊精緻的瓷娃娃。 夏熙喜歡有空時就跑去店裡趴在櫃檯上觀察他，覺得男孩的表情和反應很好玩，即使兩人什麼也不做，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沒營養的天也很有趣。
但比起待在店裡，夏熙更喜歡拖著他往外面跑。 他們一起去臭水溝邊抓過滿身疙瘩的蟾蜍，一起去公園樹幹上蒐集那些金黃色的蟬殼，或是在放學的路邊比賽誰踢石子踢得遠。
在這些日子裡，夏熙驚訝的發現，這個看起來乖巧的男孩，其實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大膽和幼稚。 他會在夏熙蹲在水溝邊時，壞心眼地把夏熙推進水裡，然後在夏熙把他也拉下去時笑得像個傻瓜，他會趁夏熙不注意，把一把鬼針草黏在夏熙的背上，害夏熙回家被老媽罵，甚至在吃西瓜的時候，他還會毫不客氣地跟夏熙搶中間最甜、最大塊的那一口，再狠狠的嘲笑搶輸的夏熙。
夏熙對於男孩只在他面前表現出這截然不同的一面感到非常得意。 「哼哼，這傢伙只有跟我在一起才敢這樣瘋。」 但同時，他也隱隱有些擔心。這傢伙平時看起來那麼溫吞，在外面和別人相處，肯定會因為個性太軟而吃虧吧？
這份莫名的「家長心態」，在某個午後徹底爆發了。
那天，夏熙像往常一樣去找男孩玩。 遠遠的，他看到男孩蹲在路邊的草叢旁，背對著他，似乎沒什麼動作。 而在男孩對面，蹲著另一個短髮的小孩。
那小孩手裡拿著一根樹枝，眉頭緊鎖，表情看起來有些猙獰，嘴裡還唸唸有詞，似乎正在兇狠地說著什麼。 從夏熙的角度看過去，就像是那個惡霸小孩正拿著棍子在威脅、恐嚇不敢反抗的男生。
轟——！ 夏熙腦中的理智線瞬間斷裂。 敢欺負我在罩的人？找死！
「喂！你在幹嘛！」 夏熙怒吼一聲，書包一甩，像顆出膛的砲彈一樣衝了上去。 他根本沒給對方解釋的機會，一邊罵著「不准欺負他」，一邊藉著助跑的衝力，一拳就把那個小孩揍翻在地。
「唔！」小孩被打得措手不及，整個人跌進草叢裡，書包都飛了出去。 但他顯然也不是吃素的，反應過來後立刻吼了回來：「你是瘋狗嗎？幹什麼打人！」
「打的就是你！」夏熙騎在他身上，拳頭如雨點般落下。 「你才瘋狗！我看你以後還敢不敢欺負人！」
兩人就這麼在路邊扭打成一團，塵土飛揚，那個小孩雖然力氣不如夏熙，但咬人和抓頭髮的招式特別狠，痛得夏熙哇哇大叫。
直到那個原本「被霸凌」的男孩終於反應過來，慌張地介入其中，一手拉一個，才勉強把這兩隻野獸分開。
「住手！阿熙！住手！」
「停——！你們两个都停下！」 被夾在中間的男孩終於大喊出聲。他一邊喘著氣，一邊指著路邊的草叢解釋道： 「我們是發現有隻小鳥從巢裡掉下來了！想把它放回去才蹲在這裡的！」
夏熙愣住了，舉在半空中的拳頭僵硬地停住。 「啊？……鳥？」
「對，是鳥。」 那個被他壓在身下揍的小孩被男孩一把拉起，一臉嫌棄地拍掉身上的土，冷冷地插嘴道： 「而且我剛才是在跟他說，根據書上寫的，不能隨便用手碰野生小鳥。如果沾上人類的氣味，鳥媽媽可能會放棄他，那這隻鳥就死定了。我是在阻止他做蠢事，懂了嗎？英雄？」
真相大白。 夏熙的臉瞬間漲成了紅色。 原本以為自己是行俠仗義的救人英雄，結果搞了半天，自己才是那個不分青紅皂白亂打人的惡棍。
但他看著眼前這小孩那副「你很笨」的表情，那句「對不起」卡在喉嚨裡死活出不來。 「我⋯⋯我只是以為朋友被欺負而已！」夏熙梗著脖子，試圖挽回一點顏面，「下次別做這麼奇怪的動作讓人誤會啊！」
「呵。」 小孩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嗤笑，毫不留情地反嗆： 「是你像條瘋狗一樣衝過來把人揍了一頓，現在還敢怪別人姿勢不對？」
「你——」
「你說他是你朋友？」小孩轉過頭，用一種看穿一切的眼神上下打量夏熙，「以為朋友被欺負所以幫忙？真是個好理由啊。」
小孩突然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如刀： 「說是朋友，搞不好你根本就不認識他，只是想打人而已吧？」
小孩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既然是朋友，那你倒是說說看，他叫什麼名字？」
「呃……」 夏熙頓在原地，張了張嘴，腦袋一片空白。 欸？對喔。 這個男孩叫什麼名字？ 從認識到現在，他好像一直都叫他「欸」或者「兄弟」，完全沒想過要問名字。
看著夏熙在原地支支吾吾、滿臉通紅卻擠不出半個字的樣子，小孩眼底的鄙視更深了。 「連名字都不知道，還敢說是朋友？笑死人。」
小孩不再理會石化的夏熙，伸手拉住旁邊男孩的手袖。 「走吧，葉祈。別理這個瘋子，會被傳染笨蛋菌的。」
葉祈。 原來他叫葉祈。 夏熙愣愣地看著那兩個轉身準備離開的背影，心裡突然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然而，就在這時——
「唉。」 被叫做葉祈的男孩輕輕嘆了口氣。 他沒有跟著小孩走，反而是反手扣住了小孩的手腕，然後轉過身，另一隻手準確地抓住了想要逃跑的夏熙。
「你們兩個，都來我家吧。」葉祈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可是葉祈，那傢伙剛才打我——」小孩不滿地抗議。 「好了。」葉祈難得強硬地打斷了他。 「可是我——」夏熙也想說話。 「你也閉嘴。」
沒等兩人反應過來，葉祈就一手牽一個，硬生生地將這兩隻還在互相瞪視的野獸拖進了柑仔店。
那天黃昏，柑仔店的櫃檯後。 葉祈熟練地拿出急救箱。這一次，他的手法比當年幫夏熙倒消毒水時更俐落、更溫柔了。 他先幫那個短髮小孩處理了手肘的擦傷，又幫夏熙處理了臉上的淤青。
「蘇汐，你也別太得理不饒人。」葉祈一邊貼OK繃一邊說道，「夏熙雖然衝動，但他真的是想幫忙。」 「哼。」蘇汐撇過頭，但沒有反駁。
「還有夏熙。」葉祈轉過頭，那雙大眼睛認真地看著他，「下次要問清楚再動手。記住了嗎？」
夏熙摸著臉上的OK繃，看著葉祈，又看了看旁邊一臉不爽但乖乖坐著的蘇汐。 「喔……記住了。」
我記住了，你和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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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那兩人從那麼久以前開始，在他還不知道他們名字時，就一直走在一起了，夏熙心裡泛起一股酸澀。 看著漫畫裡那兩個心意相通的主角，他突然覺得自己就像漫畫裡那個總是狀況外、在旁邊傻笑的配角同學 C。
「不過這漫畫還挺好看的，描寫得真細膩。」 夏熙吸了吸鼻子，決定繼續往下看。 翻過一頁。
主角 B 看著趴在桌上睡著的主角 A，默默想著： 「只要能這樣一直守在他身邊，就算不說出喜歡也沒關係……我想在離你最近的距離。」
下一格。 標籤頁突然跳了出來，上面赫然寫著： 【分類：BL耽美】、【竹馬竹馬】、【雙向暗戀】。
「噗！！！」 夏熙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他猛地坐直身體，眼睛瞪得像銅鈴。
B……BL？！ 這不是描寫兄弟情的漫畫嗎？！ 這不是描寫那種很鐵的哥們默契嗎？！ 為什麼變成了暗戀？！為什麼變成了愛情？！
夏熙的手指僵硬地滑動螢幕，腦袋裡卻像是有核彈爆炸。 如果……如果漫畫裡這種「默契」和「寵溺」等於「暗戀」……
那現實中…… 蘇汐只聽葉祈的話。 葉祈只對蘇汐有無盡的包容。 那種插不進去的氛圍。 還有最近葉祈看著蘇汐那種「溫柔又複雜」的眼神……
轟隆——！
夏熙慢慢地轉過頭，驚恐地看著自己的兩位室友。 此刻在他眼裡，蘇汐和葉祈身上彷彿自動套上了漫畫裡的粉紅色濾鏡。
「不會吧……」 夏熙在心裡無聲地尖叫。 「該不會他們瞞著我……真的在搞這個？！」 「該不會我真的是那個配角C？！」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與被背叛感直衝腦門。 這裡不能待了！ 空氣太稀薄了！ 那是愛情的酸臭味！
「我、我去買宵夜！」 夏熙猛地從床上彈起來，抓起錢包，動作大得差點把椅子撞翻。
「嗯？」葉祈抬起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剛剛不是才吃過晚餐嗎？」
「我發育期！我餓不行嗎！」 夏熙胡亂吼了一句，臉色漲紅，像隻受驚的兔子一樣衝出了宿舍大門。
碰！ 門被重重甩上。
留下房間裡一臉莫名的葉祈，和完全沒受影響繼續趕稿的蘇汐。 蘇汐：「發育期？腦子怎麼沒跟著發育？」 葉祈：「青春期真好，多吃一點。」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