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張辰回到位於南甯市區邊緣的租屋處。關上房門,將外界的喧囂與方才在自來水廠外感知到的詭譎一併隔絕。他沒有開燈,任由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切割出幾何形的光斑。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自來水廠那股甜腥的「污穢」氣息,即便只是靈覺上的殘留,也讓他感到些許不適。張辰盤坐在客廳中央,體內氣血如同無形的溪流沖刷著經脈,也將那縈繞不去的負面氣息一點點驅散、淨化。
「王渤……易命散人……血肉獻祭……」張辰閉著眼,腦海中反覆迴盪著那兩個巡邏人員的交談內容。每一個詞都像一塊沉重的冰,壓在他的心頭。敵人的組織嚴密,手段殘忍,而且顯然擁有超乎常規的力量。那個能「篡改因果」的易命散人,光是聽著名號就讓人感到深不可測。
「實力……還是不夠。」他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剛剛突破的喜悅早已被現實的緊迫感沖淡。長期不懈的修煉帶來的提升是質的飛躍,但面對一個籌謀百年、以整座城市為祭品的龐大邪教,這份力量依然顯得單薄。
他需要更多的手段,更強的實力,更準確的情報。而這一切,很大程度上都依賴於那個與他命運緊密相連,卻又充滿未知的「詭憶迴廊」。
時間在靜默的修煉中緩緩流逝。當牆上老舊掛鐘的時針顫巍巍地指向羅馬數字「VIII」時,張辰猛地睜開了眼睛。那一瞬間,他瞳孔中彷彿有冰晶碎芒閃過,隨即歸於深邃的平靜。
今晚,是三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晚上八點,是「詭憶迴廊」通常發布任務的時間。
他走到臥室床頭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面雜亂地放著一些零碎物品,而在最角落,靜靜地躺著一部樣式古舊、邊角甚至有些磨損的智能手機。黑色的機身在昏暗光線下幾乎與抽屜的陰影融為一體,唯有偶爾劃過屏幕表面的月光,會反射出一絲冰冷的金屬光澤。
這就是「詭憶迴廊」提供的手機,他與那個神秘組織聯繫的唯一工具,也是他獲取任務、進行直播、兌換獎勵的渠道。平日裡,他絕不會將它帶在身邊,彷彿這樣就能在某種程度上隔絕與那個世界的聯繫。但每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他必須將其取出,等待命運的叩門。
他拿起手機,按下電源鍵。屏幕亮起,沒有品牌標誌,只有一片深邃的暗色背景。他熟練地解鎖,屏幕上唯一的應用程式,便是那個名為「詭憶迴廊」的APP。它的圖標令人極度不適——是張辰自己的一張黑白正面照,周圍飾以黑色的花環與垂落的緞帶,整個構圖陰森得像一張遺照。
他坐在床沿,將手機平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屏幕。房間裡只剩下他悠長的呼吸聲和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氣氛莫名地壓抑起來。
八點整。
手機屏幕毫無預兆地發生了變化。暗紫色的背景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泛起漣漪,中央的符文旋渦驟然加速旋轉,顏色轉為一種不祥的深黯。緊接著,一行行散發著微弱血光的文字,如同被無形之筆書寫,帶著某種冰冷的韻律,逐一浮現在屏幕之上:
【直播任務發布】
【任務地點:南甯市第三自來水廠(淨水車間及地下管路區域)】
【抵達時限:今夜23:00前】
【任務要求:存活至黎明05:00,並清除區域內的異常污染源】
【警告:目標區域危險等級評估為「高」。偵測到強烈穢氣反應及複數異常生命體信號。】
【額外獎勵提示:成功阻止邪祭儀式進行,可獲得額外積分獎勵。】
文字凝固在屏幕上,那血色的光芒微微閃爍,彷彿活物在呼吸。
張辰靜靜地看著這些文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果然,目標就是自來水廠。與他之前的偵查,與鍾離權的預言,與宋沐雪、韓思敏、秦嵐她們提供的線索,完全吻合。「詭憶迴廊」的任務,就像是早已編寫好的劇本,而他,是必須登台的演員。
「清除污染源……阻止邪祭……」他低聲重複著任務要求,眼神銳利起來。這意味著,他不再只是旁觀者,而是被正式賦予了「介入」的資格和義務。那個吞噬生命的邪惡儀式,必須被阻止。
他的目光掃過「存活至黎明」這幾個字。危險等級「高」,複數異常生命體……這絕非輕鬆的任務。但同時,一股沉寂已久的戰意,也開始在他心底甦醒。突破後的實力需要檢驗,胸中因那些無辜「祭品」而積壓的怒火需要宣洩,這座城市的安寧需要守護……而這一切,都將在今晚做個了斷。
他沒有絲毫猶豫。手指在屏幕上輕點,接受了任務。
幾乎在接受的瞬間,新的提示跳出:
【任務已接受。直播將在您抵達目標區域後自動開啟。請做好準備。】
【祝您好運,契約者。】
最後一行字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冰冷,隨即,所有文字連同那暗紫色的背景一同隱去,屏幕恢復了最初的狀態。
張辰放下手機,站起身。他走到客廳,將那個裝著符籙的布囊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每一張符籙都完好無損,靈光內蘊。治小孩夜啼符、馬元帥小孩安魂定魄符、五雷座鎮符、陰符箭符……這些都是他多年來積累的保命手段,也是他今夜所能依仗的常規力量。
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一口氣。所有的準備都已就緒。
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正濃,距離子時(23:00-01:00)還有幾個小時,但邪祭很可能在子時達到高潮,必須儘快趕到。
就在他背起單肩軍用背包準備動身之時,口袋裡的普通手機連續震動了幾下。他拿出一看,是秦嵐發來的信息:「張辰,我這邊收到線報,自來水廠今晚可能有異常聚集活動,我已向上級申請搜查令,但程序需要時間。我準備帶一組便衣先靠近監視。你……如果知道什麼,千萬別獨自行動,等我消息。」
張辰看著這條信息,眉頭微蹙。秦嵐果然行動了。她的介入是雙刃劍,一方面能提供官方層面的支援和威懾,但另一方面,她和她隊員的凡人之軀,在面對那些超自然的「異常生命體」時,極度危險。
他沉默了幾秒,回覆了兩個字:「知道。」
他沒有勸阻,因為知道勸不住這位正義感極強的刑警隊長。他也沒有透露「詭憶迴廊」的任務,那無法解釋。他只能將這份擔憂壓在心底,希望秦嵐的謹慎能讓她暫時停留在外圍。
收起手機,張辰最後一次感受了一下體內奔流不息的內息,以及左手手背上那傳來絲絲冰涼感的印記。
是時候了。
他打開房門,步入南甯市初春微涼的夜色中。這個時間點,通往市郊的公交線路大多已經停運。他站在路邊,正準備用手機軟體叫車,一輛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暗紅色計程車,卻無聲無息地滑到他面前,穩穩停下。
車窗搖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司機是個約莫五十歲左右的大叔,頭頂微禿,在路燈下反射著光澤。他嘴角上揚的弧度標準得有些不自然,像是精心計算過的表情。
「需要乘車嗎?」大叔的聲音平穩,帶著某種金屬質感的共鳴,與他和善的外表形成微妙反差。
張辰拉開車門坐進了後座。「第三自來水廠,麻煩了。」
「了解。」大叔利落地應了一聲,按下計價器的動作精確得如同機械。車輛平穩地匯入車流,幾乎聽不見引擎聲。
張辰靠坐在後座,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都市光影。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坐上這輛車。每一次前往「任務地點」,似乎總能恰到好處地遇到他。
車內播放著音質有些失真的老歌,旋律時而卡頓,彷彿唱片在不斷跳針。大叔突然開口,聲音依舊平穩:「這麼晚去水廠那邊啊?聽說那裡的過濾系統特別有效率…連上週失蹤的那個工人的頭髮都過濾出來了。」
張辰從後視鏡對上司機的視線。那雙眼睛看似清澈,瞳孔深處卻有一種非人的空洞。
「是嗎?」張辰淡淡回應。
「開個玩笑。」大叔的嘴角保持著那個標準的弧度,「不過那裡的夜班保安說,最近總能聽到蓄水池裡有…氣泡聲。像是有人在下面呼吸。」
車輛在距離自來水廠正門還有一段距離的僻靜路口停下,精準得彷彿經過測量。
「到了。」大叔轉過頭,臉上的笑容毫無變化,「這邊我就不太方便進去了。畢竟,有些管道…只適合水流通過。」
張辰掃碼付了錢,推門下車。在接觸手機的瞬間,他感到大叔的指尖傳來一陣異樣的冰涼。
「小心開車。」張辰關門前說道。
大叔的頭部以一個固定的角度微微傾斜:「當然。希望下次…您還能順利叫到我的車。」
暗紅色的計程車無聲無息地調頭,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沒有引擎的轟鳴,沒有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音,就像從未出現過。
張辰站在原地,看著計程車消失的方向。每一次與這「擺渡人」的相遇,都像是在提醒他,他所踏足的世界,與常人之間存在著怎樣一道無形而堅固的界限。
他轉過身,面向遠處那在夜色中如同匍匐巨獸般的自來水廠輪廓,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專注。短暫的平靜旅程結束,真正的征戰,即將開始。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將布囊塞進衣服內側口袋,邁開腳步,堅定地朝著那片被邪氣籠罩的區域走去。
直播,即將開始。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ivij6ZT9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