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甯,烏瑜國際機場。
飛機平穩落地,張辰和秦嵐隨著人流走出接機口。京城那場慘烈的戰鬥彷彿已經很遙遠,但張辰胸前衣物下那幾道已然結痂、卻依舊猙獰的傷痕,以及體內尚需時間徹底平復的內息,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發生的驚心動魄。
秦家動用了關係,讓他們得以低調、快速地離開機場。一路上,秦嵐幾次欲言又止,目光時不時落在張辰身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和一種她自己或許都未完全明晰的複雜情愫。
剛坐上秦嵐開來的車,張辰的手機便響了起來。是一個加密的陌生號碼。他眉頭微動,按下接聽鍵,並習慣性地開了擴音。
「張先生,我是韓凌峰。」電話那頭傳來749局南區副區長那標誌性的沉穩嗓音,語氣比上次見面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緩和,「首先,很高興聽到你已平安返回南甯。」
「韓副區長,有心了。」張辰語氣平靜。秦嵐在一旁聽到這個稱呼,眼神微微一凝,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
「不必客氣。」韓凌峰繼續說道,語調把握得恰到好處,「我們收到一些零星的、未經證實的消息,提及你在京城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煩』,並且可能因此受了些損傷。你知道,像你這樣擁有特殊能力,並且與我們關注的某些『異常存在』有過接觸的人員,其安危狀況本身就在我們的常規關注範圍內。」
他稍微停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聲音放得更緩和一些:「我打這個電話,主要是想確認你的狀況。畢竟,我們希望潛在的合作對象是處於相對安全和穩定的狀態。如果確有需要,749局在南區也配備了一些針對特殊損傷的醫療資源和應對經驗,或許能提供一些協助。當然,這完全取決於你的意願,我們尊重你的隱私和選擇。」
這番話說得相當有技巧,將意圖包裝成了「確認合作者狀態」與「提供人道支持」,既表達了關注,又給足了張辰空間,避免了直接打探的咄咄逼人。
張辰看了一眼身旁的秦嵐,略一沉吟,以一種相對概括的方式回應道:「多謝韓副區長關心。確實遇到點小麻煩,一個修行邪法的對頭,用了些驅使污穢的手段。不過已經解決了,些許皮外傷,不礙事,自行調理即可,無需勞煩貴局。」
他點到即止,並未透露石堅、血屍等具體細節。
電話那頭的韓凌峰似乎得到了足夠的確認,也不再深究,順勢說道:「解決了就好。張先生能力出眾,自有應對之法。不過,此類事件也說明了我們所處環境的複雜性。若有任何你認為需要官方力量介入或提供情報支持的狀況,我留下的那個聯繫方式,隨時有效。」
「明白了,多謝。」張辰簡潔回應。
「那麼,不打擾你休息了。保持聯繫。」韓凌峰乾脆地結束了通話,全程沒有表現出任何強迫性的探詢意圖。
車內恢復了安靜。秦嵐一邊開車,一邊忍不住問道:「749局……他們這算是關心,還是……?」
「算是……一種風險評估和前置投資吧。」張辰揉了揉眉心,略顯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暫時看來,沒有惡意。」
車子駛入南甯市區,穿過有些喧鬧雜亂的街道,最終停在了一棟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出租公寓樓下。這裡環境嘈雜,人員流動性大,與秦嵐習慣的整潔肅穆相去甚遠。
秦嵐跟著張辰上樓,看著他打開那扇略顯陳舊的房門,露出裡面簡單到近乎簡陋的陳設——一張床,一個桌子,一個衣櫃,以及角落裡那個簡單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小小法壇。她的眉頭不禁蹙了起來。
「你就住這種地方?」秦嵐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認同,「這裡人員這麼複雜,安保幾乎等於沒有。而且你的傷……雖然看起來好了不少,但元氣肯定還沒恢復吧?需要靜養。」
張辰只是笑了笑,沒有多做解釋。
秦嵐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她想起京城那個在夜色中為她、為秦家獨自面對恐怖邪祟的身影,那般強大而可靠;再看看眼前這個住在破舊出租屋裡的年輕人,強烈的反差讓她心中那股好奇與探究欲更加洶湧。
她咬了咬下唇,臉上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般,開口道:「張辰……要不,你搬去我那裡住吧?」
張辰聞言,微微一愣。
秦嵐繼續說道,語速稍快,彷彿怕自己後悔:「我那邊環境好一些,也安靜,適合你養傷。而且……我也可以……照顧你。」最後幾個字,聲音細若蚊蠅。除了對環境的擔憂和對傷勢的關心,連她自己都無法否認,她想要更近距離地了解這個神秘的男人,他身上的謎團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她。
張辰沉默了片刻,搖搖頭:「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一個人習慣了。」
他沒有多解釋,但語氣裡的疏離感讓秦嵐心頭一緊。
秦嵐愣住了。她沒想到自己鼓足勇氣的邀請,會被如此乾脆地拒絕。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和……一絲被輕視的惱火湧上心頭。她秦嵐何曾主動邀請過異性同住?這傢伙居然……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甚至帶著點賭氣的成分,揚起下巴:「哼,不來就算了!本警官給你機會了,是你自己不知道把握!以後可別後悔!」
說完,她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轉身,快步下樓。直到坐進駕駛座,發動汽車,駛離了那條破舊的街道,她才鬆了口氣,臉上緊繃的表情鬆弛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帶著點無奈又覺得好笑的弧度。這個張辰,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送走秦嵐後,張辰關上房門,輕輕嘆了口氣。他走到角落的法壇前,取了幾炷香點燃,恭敬地拜了拜,插進香爐。然後就那麼盤膝坐在了靈童旁邊的蒲團上。
「靈童 ! 」他對著那尊沉默的木雕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這趟京城,可真是夠嗆。」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香煙裊裊升起。
「本來以為就是幫個忙,假扮個男友,誰知道會碰上這種事。」他像是在對靈童訴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地整理思緒,「秦家那個對頭龐家,請了個叫石堅的邪師,手段相當歹毒。弄了具血屍,煞氣沖天,差點就交代在那兒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已經結痂的傷痕。
「還好最後關頭,總算是把他打跑了。不過那傢伙用了血遁,估計沒個一年半載恢復不過來。」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這麻煩事,真是一件接一件。有時候想想,自從……唉,這日子就沒消停過。」
法壇上的靈童依舊靜默,但那繚繞的煙霧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彷彿在無聲地回應。
就在他低聲絮叨完不久,手機再次響起,又是一個陌生號碼。張辰隨手按了接聽和擴音。
「您好,請問是張部長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脆幹練,帶著幾分職業化禮貌的女聲。
「我是,你哪位?」
「張部長您好!我是『真相來敲門』民俗異聞專欄部的副部長,韓思敏。」女聲自我介紹道,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打擾您休息了。是這樣的,這邊有幾份比較重要的文件需要您簽核,想請問您大概什麼時候方便來辦公室一趟?」
張辰這才想起自己還有這麼一層身份。他這個部長根本就是個甩手掌櫃,當初答應老劉更多是為了方便行事和那點股份分紅。他立刻回道:「韓副部長是吧?我最近身體有些不適,在家休養。部門的事務,你看著處理就行,需要決策的,可以直接請示劉董。」
電話那頭,身處「真相來敲門」雜誌社辦公室的韓思敏,聽到張辰說「在家休養」,明眸微微一閃。她對這位神秘莫測、救過自己一次、還讓劉董無比重視的年輕部長充滿了好奇。上次離別時那個衝動的吻,事後想來讓她臉頰發燙,但那份感激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好感卻是真的。
「明白了,部長。那您安心休養,文件我會處理好的。」韓思敏語氣不變,恭敬地回應,「再見。」
掛斷電話後,韓思敏並未立刻投入工作。她拿起那幾份其實並非那麼緊急的文件,起身走向董事長劉建國的辦公室。敲門進去後,她先是簡單彙報了與張辰的通話內容,然後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劉董,張部長身體不適在家休養,作為下屬,我想……是不是應該買點水果之類的去探望一下,表示一下關心?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告知張部長的住址?」
劉建國何等精明,看了看韓思敏,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笑容,也沒多問,爽快地將張辰的住址寫給了她。「去吧,代我問個好,讓他好好休息。」
幾乎在同一時間,南甯另一處雅致的宅邸內,雲笈本草藥業的大小姐宋沐雪,也正放下手機。她剛剛結束與劉建國的通話。憑藉宋家與「真相來敲門」的投資關係,以及她本人對張辰那份因「情絲繞紅繩縛」而產生的、微妙又難以割捨的牽掛,她也從劉建國那裡「順便」問到了張辰的住址,並得知他「似乎受了點傷,正在家休養」。
聽到「受傷」二字,宋沐雪那顆自綁上紅繩後便時常縈繞在張辰身上的心,不由得揪緊了一下。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決定親自去探望。
次日,陽光明媚。
韓思敏精心挑選了一個果籃和一束淡雅的鮮花,開著車,按照地址找到了張辰所住的那棟舊公寓樓。她看著與周圍光鮮都市格格不入的環境,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調整好表情,提著東西走上樓梯。
而就在她即將到達張辰所在的樓層時,樓梯下方也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
宋沐雪也到了。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改良旗袍,氣質溫婉,手裡同樣提著一個精緻的禮品袋,裡面裝著雲笈本草藥業特製的頂級滋補藥材。
兩位風格迥異,卻同樣美麗動人的女性,在狹窄的樓梯轉角處,不期而遇。
韓思敏看著眼前這個氣質不凡、明顯出身優渥的陌生美女,職業性的微笑微微一僵。
宋沐雪也注意到了這個穿著職業套裝、幹練漂亮的女子,她溫和的目光中帶上了一絲探詢。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那麼零點幾秒。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韓思敏:「你好,請問你是……?」
宋沐雪:「你好,你也是來找……張辰的?」
話音落下,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確認,以及一絲隱隱升起的、微妙的警惕與審視。
就在這略顯尷尬的氣氛中,樓下傳來了引擎熄火的聲音,接著是清脆利落的關門聲和快速上樓的腳步聲。
「蹬蹬蹬……」
一個高挑矯健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正是去而復返的秦嵐!她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裡面是她特意起了個大早熬的、據說對恢復元氣很有幫助的湯。她心裡給自己的理由是:「畢竟是為了幫秦家才受的傷,總不能真不管不問。」
然後,她就看到了堵在張辰門口的兩位美女——一位OL範兒十足,一位溫婉如江南煙雨。
秦嵐的腳步瞬間頓住,英氣的眉毛挑了起來,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快速在韓思敏和宋沐雪身上掃過。刑偵隊長的本能讓她瞬間捕捉到了那絲若有若無的、環繞在兩個女人與張辰之間的特殊氣場(尤其是宋沐雪,那「情絲繞」的影響雖無形,卻瞞不過某些直覺)。
三個女人,六道目光,在張辰那扇舊木門前交匯。
空氣中,關心、疑惑、探究,以及一絲絲難以言喻的、彷彿陳醋打翻了的微妙酸意,開始悄然瀰漫、發酵。
韓思敏率先反應過來,露出職業化的笑容:「你們好,我是張部長的下屬,韓思敏,聽說部長身體不適,代表公司來探望一下。」
宋沐雪也恢復了溫婉儀態,淺淺一笑:「我是宋沐雪,張先生是我們宋家的朋友。聽說他受傷了,過來看看。」
秦嵐抱著手臂,保溫桶掛在指尖,語氣帶著點皮笑肉不笑:「巧了啊。我是秦嵐,張辰的……朋友。他這傷,是為了我家的事落的。」
場面一度十分安靜。
最終,還是秦嵐,或許是憑藉著某種「先來後到」或者更理直氣壯的理由(畢竟是「事主」),上前一步,敲響了張辰的房門。
「咚咚咚。」
門內,剛剛結束晨課調息的張辰,完全不知道門外已然修羅場降臨。他疑惑地站起身,走向門口,心中還在納悶,這麼早會是誰?
而門外,三位各有千秋、心思各異的女性,則不約而同地調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準備迎接門開的那一刻。
當張辰伸手拉開門栓,將那扇舊木門「吱呀」一聲打開時,映入他眼簾的,是三張風格迥異、卻同樣引人注目的臉龐,以及她們手中提著的、意義不同的「慰問品」。
張辰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徹底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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