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四十分,張辰站在冷清的街邊,冬雨淅淅瀝瀝,帶著刺骨的寒意,像是冰針扎在裸露的皮膚上。他接連招手,車流在他面前劃過一道道濕滑的光痕,卻無一為他停留。
第一輛車減速停下,司機搖下車窗,一聽「石碑村舊刑場街941-3號」,臉色驟變,連連擺手,語氣急促:「不去不去!老弟,那邊邪門得很,上個月才有個運將在那附近載到一個……唉,臉色鐵青,不似活人!總之我不去!」說完,幾乎是搶也似的關上窗戶,車輪濺起一片水花,疾馳而去。
第二輛車的司機更誇張,一聽地址,彷彿聽到了什麼穢物,臉上瞬間堆滿嫌惡與恐懼:「操!你是活膩了還是怎樣?那個『鬼社區』晚上誰敢去?給再多錢也沒命花啦!你自己保重吧!」話音未落,便猛踩油門,引擎發出一聲嘶吼,逃也似地消失在雨幕中。
正當張辰心沉谷底,冰冷雨水幾乎浸透外套,準備冒雨步行穿越這片傳說之地時,一輛老舊、車漆斑駁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計程車,像幽靈般無聲滑到他面前。沒有預兆,沒有引擎的明顯噪音。車窗緩緩降下,一位頭髮稀疏、面色蒼白如蠟像的大叔,以一種近乎機械的僵硬動作轉過頭來。他眼眶深陷,瞳孔裡不見光,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去哪?」他問。聲音乾澀沙啞,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轉動,不帶一絲人氣。
張辰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腑,再次報出那個不祥的地址。
大叔沉默地注視他數秒,眼神空洞,彷彿在確認某種無形的印記。隨後,他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頸部關節像是許久沒上油般發出細微的「喀」聲。
「上車。」他說,語調平直,毫無起伏,像在覆誦既定流程。
車內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陳年灰塵、濕冷金屬與某種難以名狀的枯朽氣息。大叔開車的姿勢極為端正,雙手始終固定在方向盤的相同位置,轉彎時動作精確卻毫無流暢感,彷彿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人偶。雨刷單調地刮擦著擋風玻璃,發出規律而刺耳的「喀——嗒——喀——嗒——」聲響。
張辰試圖打破沉默:「師傅,這地方……您常去嗎?」
「嗯。」只有一個音節,冰冷簡潔。
「聽說那裡……不太平靜?」
大叔從後照鏡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穿過了他,落在遙遠的彼方。
「無妨。」聲音像是從深井底部傳來,「該去的,總會到。」
直至駛近那片被雨幕籠罩、死寂如巨大荒塚的待拆遷區邊緣,大叔才再度開口,語調依舊平直無波:「到了。」
車子在區域外圍一條漆黑得彷彿沒有盡頭的小路口停下。「裡面,進不去。」他頓了一下,像是程式執行到下一個指令,生硬地補上一句:「路,自己走。」
張辰付錢下車,指尖不經意觸到大叔遞過鈔票的手——冰冷、僵硬,如同觸及金石。他還未道謝,那輛老舊計程車已無聲無息地向後滑入雨幕,沒有引擎轟鳴,沒有輪胎碾過水窪的聲音,就這麼悄然隱沒於黑暗之中,彷彿從未出現。
他深吸一口氣,踏入了那片幾乎能吞噬光線的濃重陰影。
眼前的社區死寂得令人心慌。殘破的樓房像一排排腐朽的墓碑,靜靜矗立在淒冷的冬雨中,輪廓在夜色中扭曲變形。僅存的幾盞路燈苟延殘喘,發出病態的、忽明忽滅的昏黃光暈,非但未能驅散黑暗,反而將搖曳的影子拉得更長、更詭異。空氣中混雜著建築廢料霉變、垃圾腐敗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類似福馬林混合鐵鏽的怪味,直衝鼻腔。他拉緊衝鋒衣的兜帽,將半張臉埋進衣領,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入這片令人極度不適的領域。
寂靜裡,只有他的腳步聲踩在積水上的啪嗒聲,以及單調得令人發狂的雨聲。但在經過一個特別漆黑的巷口時,他猛地頓住。一個佝僂的身影蜷縮在牆角破舊的雨棚下,是個穿著深色棉襖的老婆婆,花白的頭髮被雨水打濕,一綹綹黏在滿是溝壑般皺紋的額頭上。
「囡囡……我的囡囡啊……你在哪裡?下雨了,冷……快回家啊……」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飄忽不定,像風中即將熄滅的燭火,充滿了絕望的哀憐。她抬起渾濁的雙眼,看向張辰的方向,但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落在某個不存在的虛空。「你……你有沒有看到我的囡囡?她這麼高……穿著紅棉襖,紮著兩個小辮子……」
張辰心頭一緊,那哀傷過於真實,幾乎要沁入這冰冷的雨水中。他停下腳步,低聲道:「阿婆,這麼晚又下雨,妳先回家吧。」
「家?」老婆婆茫然地重複著,乾枯得像雞爪的手指猛地指向身後那棟連窗戶都沒有的、如同骷髏頭般的危樓,「囡囡沒回來……家就沒了……沒了啊……」她突然激動起來,聲音尖細得刺耳,「她就在裡面!我聽見她哭了!你幫我找找!幫我找找!」她那渾濁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祈求,讓張辰脊背竄起一股寒意。
他順著那顫抖的手指望去——破敗的危樓在雨中靜默地矗立。然而,就在他視線聚焦的瞬間,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的景象驟然扭曲、剝離!那棟樓的輪廓彷彿活了過來,牆壁變成了濕潤、搏動的深紅色肉壁,表面佈滿了粗大的、青紫色脈動的血管網絡,窗戶的破洞像是壞死的膿瘡,不斷滲出黏稠的、散發著濃烈腥氣的暗紅體液。腳下踩著的也不再是冰冷的水泥地,而是溫熱、富有彈性、如同某種巨大生物內臟壁膜般的組織,甚至能感覺到輕微的蠕動。
張辰倒抽一口冷氣,猛地閉上眼睛,用力甩了甩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疼痛拉回理智。再睜開時,心臟仍在胸腔狂跳,但眼前只剩下雨水中真實的破敗樓房,剛才那恐怖的一幕彷彿只是瞬間的錯覺。可那噁心的溫熱觸感和令人作嘔的腥味,似乎還頑固地殘留在感官的邊緣。
「……為什麼不信我?!紅的眼睛!!綠的眼睛!!!它們都在牆裡看著呢!!!看著你呢!!!嘻嘻……哈哈……來了……它們來了……快跑……不對……跑不掉了……我們都跑不掉了……嗚嗚嗚……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也被它們……拿走了啊啊啊——!!!」
老婆婆最後一聲拖長的、摻雜著無盡痛苦與恐懼的尖銳慘叫,戛然而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張辰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他強迫自己不再深想,壓低帽檐,幾乎是逃跑般衝向了最終的目的地——那棟入口如同怪獸巨口、在黑暗中等待吞噬他的大樓。
樓梯間堆滿了廢棄傢俱和建築垃圾,霉味與那股福馬林似的刺鼻氣味混合,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堵塞呼吸道。牆體內傳來細微而密集的窸窣聲,彷彿有無數蟲豸在混凝土的血管中爬行。他打開手機照明,憑藉軍中磨礪出的夜視能力與方向感,一步步向下走去。
通往地下的樓梯間比他想像的更深邃,彷彿通向地心,手機的光柱被濃稠的黑暗不斷吞噬。空氣驟然變得潮濕黏膩,帶著鐵鏽與腐敗的甜腥氣。每下一級台階,溫度就似乎降低一度,寒意透過鞋底鑽入骨髓。B1像是個被遺忘的廢棄市場,腐爛的雜物堆積如山,形狀詭異,但在手機光柱掃過的瞬間,他隱約看到遠處角落有東西迅速縮回黑暗中,只留下一道黏滑的、反射著微光的痕跡。
就在這時,一陣劇烈的、如同鑿子撬開頭骨的頭痛襲來,視野再次晃動、剝離。他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腔體內部,腳下是溫熱蠕動的肉毯,牆壁和天花板是由交織的肌肉纖維和搏動的血管網絡構成,黏液從頭頂的肉襞間不斷滴落,發出「滴答」聲。遠處角落縮回去的,不再只是黑暗中的未知物,而是一條末端長著慘白嬰兒手掌的、佈滿吸盤的觸鬚,那手掌還神經質地抓握了一下!一聲尖銳得能劃破耳膜的貓叫撕裂這詭異的寂靜,將他拉回「現實」——那隻通體烏黑、眼睛閃爍著不正常黃光的野貓從現實的廢物堆中竄出,驚惶地逃向上層,彷彿下面有牠極度恐懼的東西。
他定了定神,強忍著愈發劇烈的頭痛和翻湧的噁心感,繼續向下。B2的寒意已深入骨髓,這裡的黑暗更加濃稠,手機燈光似乎被吞噬了大半,只能照亮身前幾步的範圍。破舊的辦公隔間像一排排等待埋葬的棺材,沉默地排列著。牆壁上佈滿了扭曲怪誕的塗鴉,看久了竟覺得那些雜亂的線條在緩緩蠕動,如同活物。規律的滴水聲在此刻聽來,不再像心跳,更像某種龐大生物緩慢而規律的咀嚼聲,正在品嚐著什麼。
他猛地將光柱射向聲音來源的黑暗深處——光線所及,牆上的塗鴉瞬間「活」了過來,線條扭曲膨脹,變成無數在肉壁上掙扎、哀嚎的痛苦面孔,它們無聲地嘶吼,眼眶中是深不見底的絕望!而那片巨大的、佈滿褶皺的陰影也顯出了「原型」,那根本就是一團由無數糾纏肢體和內臟堆積而成的、緩緩脈動的肉塊!它表面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密密麻麻的、如同昆蟲複眼般的結構,冰冷地倒映出他驚駭的臉龐。張辰猛地閉眼,冷汗瞬間浸濕後背,再睜眼時,只看到承重柱後縮回的陰影和牆上靜止的、死氣沉沉的塗鴉。但那驚鴻一瞥的恐怖景象已深深刻入腦海,帶來生理性的强烈排斥。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湧上喉嚨,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敢深究,理智的堤壩正在被一波波衝擊。
通往B3的樓梯幾乎被黑暗完全吞噬,空氣中那股福馬林混合著血腥的怪味濃烈到令人作嘔,幾乎能嚐到那鐵鏽般的甜腥。腳下踩到了什麼軟塌塌的東西,低頭藉著微光一看,是幾張散落的、邊緣捲曲的符紙,但上面的朱砂符文扭曲變形,彷彿書寫者在極度恐懼或瘋狂下胡亂繪製,失去了所有應有的靈力。更多的是一些無法辨認的宗教法器碎片,上面覆蓋著同樣濕滑反光的黏液。
幻覺再次不期而至。他腳下踩著的符紙在「另一個視野」中,是幾片剝落、乾枯的皮膚組織,上面的符文是用凝固發黑的血汙書寫,散發著不祥。那些法器碎片則像是某種小型生物的骨骼和甲殼,同樣覆蓋著腔體內分泌的、具有生命般的黏液。四周的窸窣聲越來越清晰,不再局限於牆壁,彷彿就在他身邊的空氣中振動——在幻覺中,他看到空氣裡漂浮著細小的、孢子般的發光微粒,它們環繞著他,發出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振翅聲。他感到一種被無數充滿惡意的視線窺視的強烈不適,精神上的壓力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理性的壁壘開始出現清晰的裂痕。
當他終於踏上B4的地面,一種極致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陰冷與死寂包裹了他,彷彿連聲音都被這裡的空間貪婪地吸收了。唯一的光源從一扇虛掩的、佈滿鐵鏽的厚重鐵門縫隙溢出,那光線慘白、冰冷,不帶一絲暖意,如同停屍間的照明。站在門前,他感到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在尖叫,心臟在禁制的冰冷和環境的重壓下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碎胸骨。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彷彿隔絕了生與死兩個世界的鐵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悠長而痛苦的呻吟。
房間空曠得異常,只有中央擺著一張斑駁的舊案桌和四張椅子,桌上一盞蠟燭是唯一光源。微弱的燭火在幾乎凝滯的空氣中輕輕搖曳,光影隨著氣流顫動,在牆上投下不安的、變形的鬼魅身影,光線的邊緣迅速被四周濃稠如墨的黑暗吞噬,彷彿黑暗是活物,正在耐心等待。燭光下,坐著三個人影。
燭光微弱,讓他無法看清三人的具體樣貌,只覺得他們的身形輪廓有些……過於僵硬,如同擺好姿勢的蠟像。但當他視線下移,心臟猛地一縮——在搖曳的燭光中,三道扭曲變形的影子被拉長投射在牆上。那絕非活人的影子!一條條鏽跡斑斑的鐵鍊虛影在牆面上蜿蜒扭動,鎖環相扣的陰影時而繃直如蓄勢待發的鐵矛,時而纏繞如陰險的毒蛇。最令人膽寒的是,那些鎖鍊的末端竟隱約勾畫出鐵鉤與枷鎖的猙獰形狀,正無聲地收緊、拉扯,彷彿在拖拽、束縛著某個看不見的、正在痛苦掙扎的囚徒。
張辰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光源下的面試官本體。他告訴自己,可能是光線折射,可能是空氣擾動,也可能是他自己長期撰寫靈異專欄導致的視覺疲勞和精神緊張。必須保持冷靜。
「張先生?請坐。」左邊那位開口,聲音異常熱情,甚至到了輕浮的地步,與這環境格格不入,顯得格外刺耳。
張辰依言走向那張唯一的、面對著他們的空椅。然而,就在他拉開椅子準備坐下的瞬間,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攫住了他!他下意識地閉眼抵抗那強烈的嘔吐感,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冷汗瞬間從額角滑落——
案桌依舊,蠟燭依舊,但他面對的椅子,從四張變成了一張。而原本坐著三位面試官的位置,空空如也!不僅如此,整個房間的質感徹底改變了,牆壁、天花板、地面不再是冰冷的混凝土,而是變成了溫熱、濕潤、緩慢蠕動的深紅色肉壁,粗大的血管如同詭異的樹根般盤踞其上,規律地搏動著,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如同某個龐然大物的心跳。那燭火,此刻是從案桌中央一團微微搏動的、類似肉瘤的組織頂端滲出的慘白冷光。
「我們時間不多,直接開始吧。」中間那位面試官冰冷的聲音突然響起,卻不是從前方,而是從四面八方傳來,迴盪在整個腔體之中,聲音的震動甚至引起了肉壁的微微共鳴顫抖。
張辰猛地扭頭看向左邊,試圖定位聲音來源——視野一晃,三位面試官又好好地坐在那裡,燭光搖曳,影子扭曲。他幾乎能看清中間那位面試官冰冷的嘴角,以及那皮膚不自然的光滑感。
「嘻嘻……開始開始……」右邊那位發出癲狂的低笑,身體不規則地輕微晃動,像是信號不良的影像。
這笑聲鑽入耳膜,張辰的頭顱內部彷彿被針刺了一下,視線再次模糊、扭曲。案桌對面,瞬間又變得空無一人!只有那團發光肉瘤在規律地跳動,如同一個邪惡的心臟。癲狂的笑聲從頭頂上方傳來,伴隨著黏液滴落在肉膜上的「啪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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