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被強行終結,就像一扇剛剛推開一條縫隙、窺見背後無盡黑暗的大門,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轟然關閉,甚至連鎖眼都被焊死。
隨後的幾週,一種無形的壓抑感籠罩著相關的每一個人。
對張辰而言,他嘗試動用自己多年來在民俗和非正常領域積累的所有人脈與渠道,試圖繞開官方的封鎖,從歷史的故紙堆和邊緣人的傳聞中,尋找關於十萬大山那個部落,或是「749局」的蛛絲馬跡。然而,所有的線索一旦觸及核心,便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被乾淨利落地切斷。對方像是擁有某種信息黑洞,能吞噬掉所有不該外洩的真相。這種無力感,比直接面對那鏡中的邪佛更讓他感到窒息——你明知有龐然大物存在,卻連其輪廓都無法看清。
而在市局,秦嵐親手將所有案卷資料移交後,表面恢復了日常的警務工作。但她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裡,那個未經登記的備用加密U盤,卻像一塊灼熱的炭,時刻提醒著她那未竟的調查。她偶爾會看到老陳鬆了一口氣的神情,也注意到韓琳眼中未能完全掩飾的失落與疑惑。她自己則將那份不甘與憤怒深深壓抑,化作更冷硬的外殼。只有極少數時刻,在深夜獨自審視那些她私下備份的核心照片時,眉宇間才會流露出被強行中斷的執著。
時間在這種表面的平靜與暗流湧動的焦灼中悄然流逝,南甯的秋季在連綿陰雨中徹底過去,濕冷的冬季降臨。
音樂咆哮,重低音像一隻無形的拳頭,持續捶打著「翠雅居」這棟已有七十年歷史的危樓。
這座被時間侵蝕的建築,如同一個苟延殘喘的老人,在震耳欲聾的聲浪中痛苦顫抖。牆上的白灰不斷剝落,混雜著汗水、酒精和廉價香水的氣味,在擁擠不堪的空間裡發酵。 燈光曖昧,紅藍交錯。百來個裝扮各異的年輕軀體在迷離的光影中緊密貼合。男男女女在酒精的催化下忘情扭動,雙手在彼此身上游走,唇齒在耳鬢間交纏。一個穿著暴露的女巫正跨坐在吸血鬼打扮的男人腿上,熱烈地親吻;不遠處,兩個小丑打扮的男女在牆角忘我地愛撫。空氣中瀰漫著情慾的氣息,每個人都沉浸在肉體歡愉的漩渦中。
沒人在意腳下地板傳來的每一次不祥的"咯吱"聲,那彷彿是這棟古舊建築垂死前最後的呻吟,卻被狂歡的人群當成了助興的節拍。 然後,一切都變了。 那聲巨響並非來自音響,而是來自腳下,來自這棟七十年老建築的脊梁被瞬間抽走的斷裂聲。不是爆炸,而是更深沉、更絕望的撕裂聲。
阿傑臉上的迷醉笑容還沒來得及褪去,他正摟著一個"小殭屍"的腰,感受著掌心下溫熱的肌膚,下一秒,他腳下的世界就消失了。不是下墜,而是被吞噬。
轟——! 時間彷彿被拉長。他看見三樓搖搖欲墜的吊燈與二樓早已鏽蝕的鋼筋一起落下,看見周圍那些方才還在纏綿的身體如今驚恐地扭曲,看見上方崩塌的樓板像天幕一樣壓下來。空氣被尖叫和混凝土粉碎的聲音填滿。 砰! 沉重的撞擊讓他幾乎昏厥。他沒有直接摔在水泥地上,而是砸在了一堆軟硬交雜的廢棄傢俱和建築垃圾上,左腿傳來鑽心的劇痛,可能斷了。但他是幸運的。 他的旁邊,那個不久前還在舞台上熱舞的"天使",此刻身體被一根從天而降、鏽跡斑斑的鋼筋無聲地貫穿,她美麗的眼睛瞪得極大,嘴裡湧出混著氣泡的鮮血,潔白的翅膀在塵埃中詭異地顫動。不遠處,方才那個與女巫親熱的"吸血鬼",半個腦袋被一塊墜落的水泥板削去,紅的白的濺在灰色的瓦礫上,格外刺目。 光線從坍塌的洞口艱難地透下,勾勒出地獄的輪廓。 剛才還迴盪著靡靡之音的空間,此刻只剩下一片哀嚎。哭喊聲、求救聲、痛苦的呻吟聲從廢墟的各個角落傳來,譜寫成一曲絕望的交響。空氣中原本的情慾氣息已被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嗆人的塵土味取代。
"救......救我......"一個微弱的聲音從阿傑腳邊傳來。他低頭,看到一個方才還在舞池中搖擺的男生被幾根交錯的樑柱壓住了下半身,只有上半身還能動彈,男生的手死死抓著他的腳踝,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裡。 阿傑想動,卻動不了。他想喊,卻發不出太大的聲音。絕望像冰冷的水泥,迅速灌滿了他的胸腔。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 不是求救聲,也不是哭泣聲。在一切混亂的聲音之下,一種低沉的、粘稠的、彷彿來自地底深淵的蠕動與吞嚥聲,隱隱約約地傳入他的耳中。他感覺身下的地面,那些冰冷、混雜著血水的瓦礫,似乎有了生命,正在微微起伏,像某個龐然大物的食道,緩緩蠕動,消化著這場血肉的盛宴。
這不是意外。這是一場獻祭。所有人,包括那些片刻前還在纏綿的軀體,都是獻給某個沉睡於地底之物的......祭品。
冰冷的恐懼瞬間壓過了腿上的劇痛。他眼神逐漸渙散。鮮血,正從男孩被壓碎的身體下方不斷流出,滲入這片被詛咒的土地,彷彿被某個無形的存在貪婪地吸吮著。
2017年冬,南甯市一隅的出租屋裡。
手機螢幕幽幽地泛著冷光,映在張辰疲憊而麻木的臉上。銀行APP發來的催繳通知,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沉沉落在他早已不堪重負的肩上。私立大學的文憑、幾年的軍旅生涯、退伍後勉強學來的設計技能……如今只能靠接點視覺設計案餬口,偶爾為小報的靈異專欄寫點稿子。這一切,最終只匯成自由職業帳戶上那可憐的數字,幾乎要被房租與生活費吞噬殆盡。泡麵的防腐劑氣味,彷彿已滲入他的骨髓。現實的絞索,正一寸寸收緊,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煩躁地劃掉通知,將手機扔到一旁,伸手打開了桌上那台老舊的收音機,試圖用些聲音填滿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一陣沙沙的電流聲後,女主播急促而清晰的聲音,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他的耳膜:「緊急新聞快報!」——這開篇詞讓張辰微微一怔——「南甯市北區『翠雅居』一棟廢棄三層別墅,昨晚一場違法舉辦的萬聖節狂歡派對,因建築結構無法承載過量人群,於晚間10時許發生嚴重坍塌事故……」
聲音在冰冷的空氣中迴盪,張辰下意識坐直了身體。「現場畫面顯示,別墅中央樓板完全塌陷,上百名參與者隨建築碎塊墜入地下室。據悉,地下室堆滿雜物且佈滿裸露鋼筋,導致墜落者遭受嚴重穿刺與撞擊……」
收音機裡的描述字字清晰,彷彿帶著血腥氣。張辰的眉頭緊緊鎖住,眼前似乎閃過瓦礫與扭曲肢體的模糊影像。
「現場哀嚎四起,血肉與瓦礫交雜,景象慘不忍睹。消防局出動大量人力連夜搶救,目前已確認34人死亡、27人受傷,其中18人傷勢危重。由於現場結構不穩,救援行動極度困難……」
女主播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播報的內容卻字字千鈞,壓得人心裡發沉。張辰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泡麵與霉味的空氣,感覺胸口更悶了。
「市府已成立專案小組,將嚴查活動主辦方及相關責任人。這起悲劇再度引發社會對危樓管理與大型派對安全的重視。以上是記者陳曉婷於南甯現場的報導。」
播報結束,收音機裡開始播放起輕快的廣告音樂,與剛才沉重的新聞形成了尖銳的對比。張辰伸手,「咔」一聲關掉了收音機,房間裡重新陷入死寂。那份由遠方慘劇帶來的寒意,與他自身現實的冰冷徹底融為一體。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寂靜。張辰不耐煩地拿起一旁的手機看了看,是人力平台app發來的通知訊息。他隨手點開後,一個從未見過的標題卻突兀地跳了出來,像黑暗中一雙窺探的眼睛:
「『詭憶迴廊』誠徵探靈直播主,待遇優渥,意者內洽。」
發案者的頭像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純黑,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
若在平時,他會對這種來路不明、充滿詭異暗示的邀約一笑置之。但此刻,銀行帳戶的餘額和剛才那則充滿「訊號」的新聞,讓他的手指停在了螢幕上。
「待遇優渥是多少?」他帶著濃濃的自嘲敲下訊息,不抱任何期望。
幾乎是秒讀。對方的回覆,讓張辰的呼吸驟停,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完成每次直播的獎勵,足夠他付清所有欠款,還能讓他喘息整整一年。
張辰手指微顫,正要回覆,另一條訊息卻搶先跳出,是大學時期交往三年的前女友小雅。目光掃過那幾行字,張辰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瞬間堵住,連呼吸都滯澀了一秒。
「辰,我下個月要訂婚了。」
「對方是家裡介紹的,他家是經營房產公司……規模不錯。」
「……婚禮在二個月後。你……會來嗎?畢竟我們曾經……」
張辰看著那幾行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曾經的海誓山盟,終究敗給了現實的麵包。她選擇了一條更輕鬆的路,而他,連掙扎都顯得如此狼狽。他沒有回覆,只是默默關掉對話框,將那股苦澀與難堪硬生生咽回肚裡。這份屈辱,像最後一瓢汽油,澆在他本已焦灼的困境之上。
他重新點開與「詭憶迴廊」的對話框。
「面試時間:今晚11點。地址:南甯-石碑村舊刑場街941-3號B4。逾時不候。」
9413?九死一生?B4?地下四樓?在那片連警察巡邏都會刻意繞開的待拆遷區?理智在腦中瘋狂拉響警報,但前女友的婚訊和銀行的催繳通知,像兩隻無形的手,扼殺了他所有的退路。貧窮,比任何妖魔鬼怪都更可怕。
他盯著那行地址看了足足五秒,彷彿要將那幾個不祥的字眼刻進腦海。最終,指尖帶著一絲冰涼的決絕,敲下了回覆:「收到。」
像是在簽署一份與魔鬼的臨時協議,又像是對過去那個還懷抱希望的自己,做最後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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