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間那冰冷的聲音在黏稠得幾乎能絆住聲波的空氣中震盪,彷彿直接摩擦著張辰的耳膜:「這裡有三個問題,我們想聽聽你的想法。」
話音剛落,張辰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眼前的燭光突然分裂成兩重影像——一重是搖曳的燭火映照著三張僵硬的人臉,另一重卻是燭火懸浮在空蕩的肉腔中,將四周蠕動的血管壁照得詭異非常。他下意識地閉眼甩頭,再睜眼時,三張人臉依舊坐在對面,只是他們的皮膚在燭光下顯得不自然的光滑,像是刷了一層薄蠟。
「開始。第一個問題:」
冰冷的聲音開始敘述,語調平鋪直敘,不帶絲毫情感,卻讓每個字都帶著陰寒的重量。
「2014年10月24日,本是『伊汎娜美學』美容室老闆娘林夢晨的大好日子。店重新裝修開張,再過幾天她就要結婚了,任誰看都是幸福滿滿。」
「下午6點,好友到訪,二樓相談甚歡。6點45分,未婚夫陳志豪下樓招呼客人。7點10分,林夢晨送客後獨自返回二樓。此為最後一面。」
「7點半至8點間,一樓員工曾聞二樓傳來『咚』一聲悶響,如重物倒地,未予理會。」
「其後,準新娘林夢晨被發現陳屍於美容室與鄰屋僅50公分寬的狹窄牆縫中,頸上緊纏二樓臥室之按摩儀電線。」
「補充:開店資金大多來自林夢晨父母。第一個發現屍體的未婚夫陳志豪,拒絕同乘救護車,並於事後不久,與前妻復合。」
當冰冷的聲音開始敘述時,張辰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向聲音來源。就在這一瞬間,他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對面的三張人臉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蕩蕩的肉色腔壁,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震得周圍的肉壁微微顫動。他猛地眨了眨眼,三張人臉又重新出現,但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中間那位面試官的嘴角在說話時,與面部皮膚產生了微妙的、如同劣質玩偶般的錯位感。
「如此多疑點,警方以自殺結案。」
「那麼,你覺得真相是什麼?兇手是誰?」
「是行為古怪、動機明顯的未婚夫?」
「是某個未被發現的陌生人,以未知手法製造的密室謀殺?」
「或,從頭至尾,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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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在空腔中迴盪,伴隨著右側肉壁一陣無意義的、濕滑的蠕動聲。張辰感到腳下的「地面」微微起伏,彷彿在催促。他的太陽穴突突作痛,現實與幻覺的界限越來越模糊。
……
沉默如同實質般壓下片刻,冰冷的聲音再次撕裂寂靜:
「第二個問題。」
「2015年9月,廣東佛山,富麗莊園D棟701室。藥局老闆黃文雄、其妻蔡奕婷、婆婆與幼子,看似溫馨之家,卻於數年前聖誕夜,成為滅門懸案現場。」
「關鍵:現場找不到任何屬於男主人黃文雄的指紋或DNA。只見地面扭曲線條,及散落銅錢以詭異形態排列。」
「案發後,黃文雄神秘失蹤,生死不明。」
「案發前,他曾向鄰居透露,認為妻兒『不乾淨』,需『徹底淨化』。」
這次,當聲音轉向左側時,張辰的視線跟著移動,卻驚駭地發現左側的面試官在他目光觸及的瞬間化作了蠕動的肉壁,那輕浮的聲音直接從牆壁裡傳出,帶著迴音:
「是他因迷信陷入瘋狂,親手『淨化』家人,並以無法理解之手段,抹去痕跡,完美蒸發?」
「還是他早已被邪惡勢力控制甚至滅口,現場詭異銅錢,正是該勢力留下的烙印與警告?」
「警方束手,鄰居紛紜。」
張辰強迫自己直視前方,但劇烈的頭痛讓他幾乎無法集中精神。他感覺到座椅在微微搏動,彷彿正坐在某個活物的內臟上,一股溫熱的錯覺從接觸部位傳來。
「告訴我們,張辰,你認為真正的兇手,是失蹤的黃文雄,還是……他身後那一道,更為深邃、更為古老的黑暗?」
話音剛落,左側的肉壁傳來一陣輕浮的、彷彿氣流穿過狹縫的嗤笑聲。張辰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試圖用疼痛來保持清醒,但連那疼痛感都顯得遙遠而不真實。
……
良久,那冰冷的聲音,如同浸透了地下四樓的寒氣,再次在狹小空間裡迴盪:
「第三個問題。」
「2016年10月,廣州老城區,『悅賓旅館』。」
「離奇事件起於舊樓翻新,整修電梯時,駭人秘密得見天日。」
「晚9點,老闆李振國與員工於一樓盤點。」
「9點30分,住客王小姐自三樓乘梯下樓,聞樓上傳來細微誦經聲,誤以為電視音。」
「10點整,長期住客張伯失蹤。監控顯示,其於9點45分獨入電梯,按下從未存在的『4樓』按鈕。」
「關鍵:監控畫面中,電梯過三樓後,顯示器驟跳從未出現之『4』,門開,內裡一片漆黑。張伯步入,門關,數字復常,人自此消失。」
「更甚:電梯井底,發現五具呈跪拜姿勢之乾屍,牆刻模糊血字——『輪迴盡頭,獻吾血肉』。」
「旅館記錄:過去十年間,每逢月圓,電梯便會自動停靠『四樓』,開門即暗,且有數起失蹤報告,皆以『自殺』或『意外』結案。」
「李振國事後言,張伯失蹤前曾透露,旅館地基原為清末祕密宗教祭祀場。張伯本人,乃旅館合夥人之一,曾因財務與李振國爭執。」
「警方結論:『意外墜井』。員工間流傳:月圓之夜,電梯仍會自動運行,似待下一個祭品。」
冰冷的聲音稍作停頓,隨即拋出問題:
「那麼,你覺得真相是什麼?兇手是誰?」
「是知情不言、可能涉及利益衝突的老闆李振國?」
「還是旅館本身隱藏著某種超自然力量,需活人獻祭?」
「或,此一切是張伯自導自演,為掩蓋某個更大的陰謀?」
就在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張辰感覺到整個空間的壓力驟然增大,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膠質。燭火開始不穩定地劇烈跳動,在現實與幻覺之間瘋狂切換:一時映照出三張僵硬得如同面具的人臉,一時又照亮了周圍肉壁上那些蠕動的血管與神經束。那些影子不再只是背景,而是像無數躁動的觸鬚,在牆面上焦急地收縮、伸展,尖端不約而同地指向他,彷彿在無聲地計時。
冰冷的聲音不帶任何催促意味,卻字字重若千鈞地在狹小空間裡迴盪:「張辰,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張辰的呼吸微微一滯。在劇烈跳動的燭光照射下,他清楚地看見三位面試官臉部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緊繃感,邊緣處甚至微微捲起,露出了底下些微不同的色澤與質感——就像是……戴著做工精緻卻不合尺寸的人皮面具。那面具與他們頸部的皮膚交界處有著細微的色差與不自然的褶皺,當他們開口時,臉部肌肉的牽動與面具的移動之間存在著難以言喻的遲滯感,看上去既生硬又詭異,彷彿有三個完全不同的東西,正勉強套著人類的皮囊在與他對話。
面試官背後的牆面上,那些如鎖鍊般的影子隨著話語突然加速蠕動,尖端微微抬起,像是在無聲地計時。
「你還有四分三十秒。」
影子的蠕動變得越發急促,在肉壁上瘋狂地收縮又伸展,如同被無形之手攪動的蛇群。其中一條最粗壯的影子甚至繃緊了弧度,尖端如同鋒利的矛頭,直指張辰的胸口,彷彿下一秒就要脫離牆面,穿刺而來。空氣中的腥甜氣味變得更加濃烈,帶著一股鐵鏽般的、令人作嘔的威脅意味。
「若無法在時限內回答,你將永遠失去成為探靈直播主的資格。」
話音落下的瞬間,所有影子同時靜止,但那絕對的靜止中卻蘊含著比剛才瘋狂蠕動時更強烈的、一觸即發的壓迫感。張辰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他分不清這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空間裡越來越濃的、如同內臟腐敗般的甜膩氣味。手背上的烙印也在此刻傳來一絲微弱但清晰的灼痛。
張辰的心跳在胸腔裡如擂鼓般狂響,冰冷的汗水浸濕了他的後背,黏膩地貼在衣服上。時間正在飛速流逝,他的頭痛越來越劇烈,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刺扎著他的大腦。每一次眨眼,現實與幻覺的切換都變得更加頻繁和難以分辨,對面的人臉時而清晰,時而融化在肉色的背景中。
他明白,這不是普通的問答。這三個「問題」與其說是考驗他的推理能力,不如說是在試探他對「異常」的接受程度,以及他能否在理性與瘋狂的邊緣保持一種危險的平衡。直接給出符合邏輯的世俗答案,恐怕會立刻被淘汰——甚至更糟。而完全擁抱瘋狂,則可能當場失去自我。
他必須在電光石火間,構築一個既能展現「觀察」與「適應」,又能觸及「真相」邊緣的回答,一個能夠取悅——或者至少滿足——這些非人存在的答案。
張辰抬起頭,目光越過搖曳得近乎癲狂的燭火,試圖望向聲音最密集的中央區域。就在他開口的一瞬間,眼前的景象再次分裂:一時是三個端坐的人影,一時是空蕩的肉腔,只有聲音在四面八方迴盪。他強壓下喉嚨深處翻湧的嘔吐感,聲音儘量保持平穩,卻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緊繃的沙啞:
「林夢晨案。表面證據指向未婚夫陳志豪,動機、行為都符合世俗的謀殺劇本。但『官方結論』是自殺。」他頓了頓,刻意強調了「官方」二字,目光掃過中間那張冰冷的臉。「這裡存在一個矛盾:一個充滿幸福期待、即將開創新生活的女性,在短短數十分鐘內,選擇用如此複雜且痛苦的方式,在一個極難進入的狹縫中結束生命?概率太低。」
「我更傾向於,有一個『看不見的推手』。或許不是陳志豪親手所為,但他可能知情,甚至利用了某種『存在』。那聲悶響『咚』,不一定是屍體墜落,也可能是……某種儀式完成的信號,或是那個『存在』移動的聲音。傳聞中的資金糾葛和陳志豪的迅速再婚,是覆蓋在更深層黑暗之上的煙霧。真相是,有一種『惡意』被引入了那個空間,它放大了人性的貪婪,扭曲了事件的軌跡,最終以符合物理規則、卻悖逆人倫常理的方式,收割了生命。陳志豪是受益人,也可能是指引人,但他不一定是唯一的『兇手』。真正的『兇手』,或許是那股被召喚或吸引而來的無形惡意。」
說到這裡,張辰的頭痛突然加劇,他彷彿在晃動的燭光中看到了那個狹窄的牆縫,以及縫隙深處一閃而過的、非人的蜷曲影子。他強迫自己繼續:
「黃文雄滅門案。現場沒有他的痕跡,這本身就不合常理,除非他極其專業,或者……『作案者』本身就不留痕跡。他認為家人『不乾淨』,需要『淨化』。這聽起來像瘋子的囈語,但如果……他說的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真實』呢?」
此時,一陣癲狂的笑聲從頭頂傳來,張辰不由自主地抬頭,卻只見肉壁上滲出的黏液正緩緩滴落。他猛地低頭,避免再次觸發幻覺,將注意力集中在案桌邊緣一道深刻的劃痕上。
「那些扭曲的線條和詭異排列的銅錢,與其說是瘋狂的塗鴉,不如說是一種未完成的、或是被干擾的『封印』或『獻祭』儀式。黃文雄的失蹤,有兩種可能:一,他試圖『淨化』某種附著於家人身上的東西,儀式失控,而他被反噬;二,他本身就是某個更古老黑暗存在的容器或僕從,在完成『獻祭』後,被其主人帶走,抹去痕跡。我更傾向於後者。因為純粹的瘋狂很難解釋如此徹底的痕跡消除。真正的兇手,是黃文雄所信奉或侍奉的那道『深邃黑暗』,他只是執行了它的意志,而他自己,也成了祭品的一部分。」
時間所剩無幾,牆上的影子鎖鏈開始發出極輕微的、金屬摩擦般的「鏘鏘」聲。張辰感覺自己的喉嚨發緊,但他強迫自己說出最後的推論。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膝蓋,指甲透過布料深深陷入皮肉中:
「悅賓旅館失蹤案。電梯通往不存在的四樓,井底的跪拜乾屍,牆上的血字……這不是李振國或張伯任何一人能獨立完成的。這是一個持續了數年、甚至更久的周期性獻祭。旅館地基是古老的祭祀場,其本身可能就是一個活著的、需要餵食的『異常實體』。」
在說出「活著的」三個字時,張辰清晰地感覺到整個空間——或者說整個腔體——產生了一陣滿足的、如同嘆息般的悸動。他的胃部一陣翻攪,喉頭湧上酸水。
「張伯的失蹤,與其說是謀殺,不如說是他可能是這個循環的一部分——可能是儀式的知情者,也可能是這一次被選中的祭品。李振國或許知情,但他更像是一個無奈的管理員,試圖用『意外』來掩蓋無法控制的超自然現象。『兇手』是旅館本身,或者說,是深植於旅館地基之下的那個秘密宗教所崇拜的、需要血肉維持的古老存在。電梯在月圓之夜的自動運行,證明這個『飢餓』的循環仍在繼續。」
說完最後一個字,張辰幾乎虛脫,後背已被冷汗完全浸透。他緊盯著三位面試官,以及他們身後那些彷彿隨時會掙脫牆面、撲面而來的凝固黑影,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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