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傍晚,何俊德騎著他那輛頗為拉風的摩托車,風塵僕僕地抵達了別墅。
「叔叔阿姨好!聽說你們在這裡度假,我正好這幾天在附近參加登山集訓,結束了就順道過來看看阿娟。」這個身材高大、被暱稱為“超人”的體育生,撓著後腦勺,露出陽光爽朗的笑容,緩解了些許別墅內沉悶的氣氛。
在劉建國和黃麗靜的熱情勸說下,何俊德決定留宿一晚,第二天再返回市區。劉建國把他安排在了三樓一間相對獨立、視野開闊的客房。
深夜時分,別墅再次被死寂籠罩。何俊德一個人在空曠的客廳裡看電視,頻道換了一圈,覺得甚是無聊。眼看時針指向十一點,估摸著大家都已經睡熟,年輕人那點尋求刺激和陪伴的心思活絡起來。他偷偷溜上二樓,輕輕敲響了阿娟的房門。
「阿娟,睡了沒?長夜漫漫,無心睡眠啊。下來一起看部恐怖片唄?保證刺激!」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誘惑。
「不要啦,我好睏,而且這房子本身就夠有氣氛了,再看恐怖片我今晚別想睡了。」阿娟隔著門,睡意朦朧地果斷拒絕。
吃了閉門羹的超人,只能悻悻地獨自下樓,邊走邊低聲抱怨:「真沒意思……這麼大的房子,一個人看電影也太無聊了。」
他重新坐回客廳那張巨大的真皮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繼續看著屏幕上閃動的畫面。接近午夜零時,萬物寂靜得可怕,連窗外的蟲鳴都似乎消失了。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從樓梯的方向傳來。
“嗒…嗒…嗒…”
腳步聲緩慢而富有節奏,不像是阿娟或者黃阿姨的腳步。超人心中一動,難道是阿娟改變主意了?或者是劉叔叔睡不著也下來了?
他轉頭望去,藉著電視機屏幕變幻的光芒,看到一個身影緩緩從樓梯上走下來。那是一個女子,身形窈窕,穿著一件幾乎透明的薄紗睡裙,長髮披散,但頭上卻罩著一層黑色的薄紗,看不清面容。她步履輕盈,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徑直走到沙發旁,無聲無息地坐到了超人身邊。
超人心中一喜,以為是阿娟想給他一個驚喜,玩點情侶間的小把戲。他聞到一股淡淡的、像是混合了焦糊與陳腐香料的奇怪氣味,但並未深想。他笑著,一把將身旁的女子摟了個滿懷,感覺她的身體冰涼異常。
「妳還是來了……我就知道妳捨不得我一個人無聊……」他笑嘻嘻地湊近,當要低頭親吻那層薄紗下的臉頰時,順手掀起了那層阻隔——
薄紗之下,根本不是他預想中阿娟那張清秀的臉龐!
那是一張嚴重燒傷、扭曲變形、如同惡鬼般的臉!焦黑的皮膚緊黏著頭骨,部分地方甚至露出了森白的頜骨。沒有鼻子,只有兩個黑洞。空洞的眼窩裡,沒有任何眼球,卻彷彿有兩道充滿怨毒的目光,直勾勾地、死死地盯住了他!
「啊——!!!!」
何俊德只覺得頭皮瞬間炸開,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寒恐懼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發出一聲淒厲至極、完全不似人聲的慘叫,眼前一黑,當場嚇得魂飛魄散,徹底暈死過去,從沙發上滾落在地。
次日清晨,劉建國一家陸續起床。黃麗靜準備好早餐,卻遲遲不見何俊德下樓。劉建國便上三樓客房去叫他,敲門無人應答,推門進去,發現房間空空如也,床鋪整齊,彷彿沒人睡過。
一家人覺得奇怪,但也沒多想,自行吃完早餐,準備出門在山間小道散散步。然而,當他們打開別墅沉重的大門時,卻驚駭地發現何俊德直接挺地暈倒在大門外的台階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紫,身體還在無意識地微微抽搐。
「俊德!俊德你怎麼了?!」劉建國大驚失色,趕忙上前,用力按壓他的人中穴。
過了好一會兒,何俊德才悠悠轉醒。他一睜眼,瞳孔驟然收缩,充滿了極致的恐懼,整個人如同驚弓之鳥,猛地向後蜷縮,語無倫次地尖叫道:「鬼!有鬼!燒焦的臉……黑色的紗……她看我……她看著我!啊——別過來!別過來!」他渾身抖如篩糠,顯然精神受到了極大的創傷。
無論劉建國如何安撫詢問,他都無法清晰地描述昨晚的經歷,只是不斷重複著“鬼”、“燒焦的臉”、“黑紗”幾個詞。他連放在客房裡的行李都顧不上拿,連滾帶爬地衝向自己的摩托車,發動引擎,如同逃離地獄一般,倉皇失措地衝下山路,甚至差點在轉彎處失控滑倒。
超人的意外,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靜的湖面,在每個人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恐懼波瀾。
接下來的日子,別墅內的氣氛越來越壓抑,詭異的現象也愈發頻繁和明顯。
黃麗靜開始持續做噩夢,夢裡總有一個臉部嚴重燒傷、穿著白色衣裙的女人,靜靜地站在她的床邊,用那雙看不見眼睛的空洞眼窩,哀傷又帶著某種渴望地凝視著她,有時還會伸出焦黑的手,似乎想觸摸她。她常常在深夜驚醒,渾身冷汗,再也無法入睡。
阿娟則總感覺有一道看不見的、充滿惡意的目光,在暗中死死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無論是在房間裡看書,還是在走廊裡行走,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都揮之不去。她開始變得神經質,經常突然回頭,或者對著空蕩蕩的角落厲聲質問“誰在那裡?”,但回應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和迴聲。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第八天的下午。
小欣欣在二樓走廊玩耍時,手中的布娃娃不小心脫手飛出,滾落到樓梯欄杆邊緣。她跑過去撿,腳下一滑,小小的身體猛地撞向那看似結實的木製欄杆!只聽“咔嚓”一聲令人心驚膽戰的脆響,一截欄杆應聲斷裂,欣欣半個身子都探出了樓梯外,眼看就要從近四米高的二樓摔落到一樓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欣欣!!」距離最近的黃麗靜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幾乎是憑藉著母親的本能,一個箭步衝上前,在千鈞一髮之際,死死抓住了女兒的衣領和后襟,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拽了回來。母女倆一起跌坐在走廊地板上,嚇得面無人色,抱在一起瑟瑟發抖,久久說不出話來。
聞聲趕來的劉建國和阿娟,也是驚魂未定。安撫好幾乎癱軟的妻女后,劉建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檢查那斷裂的欄杆。這一看,讓他渾身的血液幾乎都要凝固了!
欄杆的斷裂處,木材的舊痕跡和新茬口涇渭分明。更可怕的是,在靠近連接柱子的地方,他清晰地看到了幾道整齊、深切入木頭的鋸痕!這些鋸痕被巧妙地隱藏在雕花裝飾的陰影裡,若不仔細查看,根本無法發現。這絕不是年久失修的自然斷裂,這是人為的、處心積慮的破壞!
「這不是意外……」黃麗靜顫抖著聲音,緊緊抱著懷裡哭泣的女兒,抬頭看向丈夫,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絕望,「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想害我們!想害死欣欣!」
劉建國看著那觸目驚心的鋸痕,又想起這些天來發生的種種怪事——女兒看到的白衣姐姐、深夜的京劇唱腔、後院的輪椅幻影、被移動的餐具、詭異的相冊和蠟筆畫、自己被附身般的夢遊、何俊德遭遇的燒焦女鬼、妻子可怕的噩夢、大女兒被窺視的感覺……這一切碎片,終於在這一刻,拼湊成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整體!
這棟別墅,絕不僅僅是“有點古怪”那麼簡單!這裡隱藏著極度危險的東西!
他不再猶豫,立刻驅車前往山下最近的一個小鎮。在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雜貨店裡,他藉口想瞭解當地風土人情,狀似不經意地向老闆打聽起山腰那棟白色歐式別墅的情況。
雜貨店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本地人,一聽他問起“山腰那棟白別墅”,臉色驟然大變,眼神裡充滿了忌諱和恐懼,連忙壓低聲音:「哎呀!客人,你打聽那棟鬼宅做什麼?那地方邪門得很!都空置了快十年了,沒人敢靠近!」
在劉建國再三保證只是好奇,並買了不少東西后,老闆才猶豫著,斷斷續續地講述了那段被塵封的恐怖往事:「那房子……以前住著個姓吳的,據說是省城裡很有名的京劇名角,後來不知道怎麼的,腿廢了,只能坐輪椅。從那以後,人就變得特別古怪暴躁,聽說經常在家裡發瘋,打罵老婆孩子……唉,造孽啊!大概十年前吧,也是像現在這個時候,一天晚上,鄰近村莊的人都看到別墅那邊冒起沖天的火光,還聽到裡面傳出慘叫和……和唱戲的聲音!等消防隊趕到,火勢卻自己小了。進去一看……唉……」
老闆的聲音帶上了顫抖:「男的坐在輪椅上,燒得面目全非,手裡還緊緊抓著一把唱戲用的寶劍。他老婆,還有兩個小女兒,都……都死在廚房附近,也燒焦了……最邪門的是,那麼大的火,房子主體結構卻沒什麼大損壞,就好像那火……只燒人,不燒房子一樣……從那以後,那地方就徹底廢了,都說怨氣太重,一家四口的鬼魂都困在裡面,晚上經常能聽到唱戲聲,看到黑影……根本沒人敢買,也沒人敢去住!」
劉建國聽得渾身冰涼,手心裡全是冷汗。老闆的描述,與他們一家的經歷驚人地吻合!京劇、輪椅、燒焦、一家四口……他恍然想起趙世昌給他鑰匙時,那看似和煦卻難掩詭異的笑容,以及那句“空了久了,有點冷清”的輕描淡寫。一個可怕的猜測在他腦海中形成。
他立刻走到店外,撥通了一位在雜誌社關係密切、消息靈通的好友的電話。幾番旁敲側擊和追問之下,那位好友終於吞吞吐吐地透露了驚天真相:「老劉,你……你是不是去了大明山那棟別墅?唉!我就知道!趙世昌他……他前段時間在澳門欠了一屁股巨額賭債,被債主追殺到公司門口,他急需賣掉那棟別墅周轉!可那棟是出了名的凶宅,根本無人問津,價格一降再降也沒人敢接盤!後來不知道他從哪裡聽來的邪門歪道,說民間有個‘洗屋’的習俗——就是找一些運勢旺盛、八字硬或者家庭和睦的生人,在凶宅裡住上一段時間,用活人的生氣和陽氣,壓住屋子裡的怨氣和煞氣,這樣之後再轉賣,就會順利很多,甚至能當吉宅賣!他這分明是……是把你們一家當成了‘洗屋’的替死鬼啊!」
更可怕的是,好友最後補充的一句,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劉建國的神經:「我好像聽人提過一嘴,今天……今天好像正好是當年那場慘案,那個京劇名角一家燒死的……頭七之日!」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k4W1YhdY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