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甯市的夜幕早已低垂,辦公大樓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唯有《新視角週刊》編輯部的一間辦公室,依舊亮著孤燈。劉建國揉了揉發酸發脹的眉心,指尖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試圖驅散連日加班積累的疲憊。他將又一疊剛校對完、滿是紅藍批註的稿紙整齊地碼放在辦公桌早已堆起的小山一角。作為周刊的資深主任,這已是他本月第三次加班至深夜,鉛字和油墨的氣味彷彿已浸透了他的衣衫。
桌角那本最新刊發的雜誌,封面正是他嘔心瀝血負責的“城中村拆遷黑幕”專題報道——這篇揭開地方勢力與開發商利益鏈條的深度報道,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社會反響,也剛為他贏得了業內頗具份量的年度新聞大獎。榮譽背後,是數不盡的壓力與風險,劉建國心知肚明。
「老劉,還沒走啊?」一個略顯威嚴的聲音打破了深夜的寂靜。總編輯趙世昌推門而入,臉上掛著罕見的和煦笑容,這與他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形象頗有些格格不入。
「趙總?」劉建國有些意外,連忙起身,「馬上就好,最後一點收尾工作。」
趙世昌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客氣,隨意拿起桌上那本獲獎雜誌,指尖在封面上劉建國的名字處輕輕劃過,讚歎道:「建國啊,你這篇報道反響真是空前的好,讀者來信、網絡點擊、同行評價,都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董事會那邊都非常滿意,說我們周刊堅持了新聞人的風骨。你說,我該怎麼獎勵你這個大功臣?」
劉建國心中掠過一絲疑慮,趙世昌並非如此慷慨體恤下屬之人,但他面上依舊保持著謙遜:「趙總您過獎了,這都是分內之事,也是團隊共同努力的結果。」
「欸,功勞就是功勞,不必推辭。」趙世昌笑容不減,從西裝內袋裡鄭重地取出一串黃銅鑰匙,看起來有些年頭,鑰匙柄上甚至帶著些許氧化的痕跡。「我在大明山風景區有棟別墅,早年置辦的,環境清幽,設施齊全,就是久了沒人去,有點冷清。這樣,我特批你兩個星期的帶薪假,帶上家人,去那裡度個假,好好放鬆一下。」
劉建國徹底怔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這……,趙總,不合適吧……」在雜誌社工作十年,趙世昌從未如此慷慨,甚至可稱吝嗇。
「欸,就這麼定了!勞逸結合嘛!」趙世昌不由分說,近乎強硬地將那串冰涼的鑰匙塞進他手裡,力道之大,讓劉建國手心一硌,「明天就出發,山裡空氣好,就當是給自己和家人充充電。」說完,他不給劉建國再次拒絕的機會,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便走,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
望著老闆離去那略顯急促的背影,劉建國摩挲著手中那串冰涼而陌生的鑰匙,金屬的寒意似乎順著指尖蔓延到了心裡,一股微妙的不安感,如同細小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心頭。這份“厚禮”來得太過突然,反而讓人難以安心。他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撥了過去。
「辰子!我老劉!幹啥呢?是不是又對著你那破電腦鑽研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呢?」劉建國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平常。
電話那頭傳來張辰那特有的、懶洋洋中透著一絲精明的聲音:「老劉?難得啊,這個點給我打電話。有屁快放,我這正忙著呢。」
劉建國將趙世昌突然給予帶薪假和別墅鑰匙的事娓娓道來,沒有放過趙世昌那看似熱情卻難掩異樣的神情,以及自己心中那揮之不去的疑慮。
聽完他的敘述,張辰那頭的懶散勁兒似乎收斂了些,沉默了片刻,聽筒裡只能聽到他輕微的呼吸聲:「大明山的別墅……我好像記得那一帶……嗯,聽說過一些傳聞,不過年代久遠,信息也模糊……」他的語氣有些猶豫,「算了,可能是我多想了,資料也不一定準。你們也好久沒一起出去走走了,既然有機會,就好好玩吧,放鬆一下也好。不過……」他頓了頓,「山裡老房子,有時候信號不好,你們多留意。有什麼事,隨時聯繫我。」
張辰的欲言又止,非但沒有打消劉建國的疑慮,反而讓那絲不安又加深了一層。但想到妻子黃麗靜為家庭的操勞,女兒們渴望出遊的眼神,他還是將這份不安壓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天剛濛濛亮,劉建國一家便已整裝待發。
「哇,爸爸,這車車好大好漂亮啊!」五歲的小女兒欣欣抱著她最愛的、已經有些褪色的布娃娃,興奮地蹦蹦跳跳,圍著自家那輛略顯老舊的SUV轉圈,銀鈴般的笑聲驅散了些許清晨的涼意。
妻子黃麗靜則展現了她一貫的細緻,一邊清點著早已搬上車的行李,一邊不時又想起什麼,轉身回屋添置物品:「建國,我多準備了些感冒藥和腸胃藥,還有驅蚊水、清涼油,山裡蚊蟲多,氣候也反覆無常。」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帶著一種家庭主婦特有的、對未知環境的謹慎。
剛考上大學的大女兒阿娟則嘟著嘴,臉上寫滿了不情願,慢吞吞地把自己的行李箱塞進後備箱,抱怨道:「爸,我本來跟俊德約好這週末要去杭州玩的,票都看好了……你們這突然決定,我都來不及跟他好好解釋。」
「俊德那孩子挺懂事穩重的,」黃麗靜聞言,試圖打圓場,「要不你問問他,願不願意中途過來探望一下?就當是來山裡體驗體驗自然風光,總比你們年輕人老往大城市跑好。」
經過一番電話聯繫,阿娟的男友何俊德——那個被同學們暱稱為“超人”的體育生,爽快地答應了。他正好這幾天訓練結束有空,表示可以騎摩托車上山來找他們,就當是額外的驚喜。
車子終於啟動,駛離喧囂的市區,高樓大廈逐漸被綿延的綠意取代。三個小時的車程,窗外的景色從平原過渡到丘陵,山路開始變得蜿蜒曲折,彷彿沒有盡頭。空氣雖然清新,卻也帶著山區特有的濕冷。
終於,在繞過一個急彎後,半山腰一片相對平坦的林地間,一棟三層樓高的歐式別墅孤零零地矗立在眼前。白牆尖頂,的確氣派,但外牆爬滿了不知名的深綠色藤蔓,有些窗戶的油漆也已剝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木質。雖然建築本身依舊華麗,卻難以掩蓋那股歲月沉積下的滄桑與寂寥。
「這房子……看起來……好特別啊。」黃麗靜下車,仰頭望著這棟寂靜的建築,下意識地抓緊了丈夫的手臂,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小欣欣卻顯得異常興奮,掙脫媽媽的手,小手指著二樓某個鑲嵌著彩色玻璃的窗口,歡快地叫道:「媽媽你看!那裡有個姐姐!穿著白衣服,長頭髮的姐姐在跟我們招手呢!」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AUqWKlEi2
眾人聞言,心頭皆是一凜,齊刷刷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扇窗戶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襲厚重的、顏色發暗的窗簾,隨著從破損窗縫鑽進的山風,無力地輕輕擺動,像是在對新來的訪客發出無聲的邀請。
「別瞎說,欣欣,哪裡有人?是小孩子眼花了,大概是反光或者樹影。」劉建國強笑著,用力揉了揉女兒的頭髮,試圖驅散瞬間瀰漫在眾人之間的詭異氣氛。他掏出那串黃銅鑰匙,插入有些鏽蝕的黃銅鎖孔,費了些力氣,才“咔噠”一聲,打開了那扇沉重的、雕花繁複的橡木大門。
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灰塵和若有似無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讓所有人都忍不住皺了皺眉。
室內的豪華程度確實令人驚嘆。挑高的大廳中央懸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燈,雖然蒙塵卻難掩精緻;腳下是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花紋繁複;客廳裡擺放著一套厚重的真皮沙發,牆上掛著幾幅色調陰鬱的油畫。只是,這份奢華掩蓋不住一種長久無人居住的死寂。那股霉味,並非單純不通風所致,更像是在木頭、織物和牆壁深處沉澱了太久,已經與這棟房子融為一體。
阿娟抱著手臂搓了搓,打了個明顯的寒顫:「這房子好奇怪啊……外面太陽明明那麼大,裡面卻陰冷陰冷的,像開了冷氣。」
搬進別墅的第一天,劉建國憑著職業習慣,仔細地從上到下巡視了整棟建築。一樓的客廳、餐廳、廚房都頗為寬敞,二樓是臥室和書房,三樓則顯得更加私密和安靜。當他推開地下室那扇沉重的、彷彿隔絕了光線的木門時,一股更濃重的霉味和塵土氣息湧入鼻腔。地下室光線昏暗,堆積著一些雜物。在角落裡,他發現了一個陳舊的、邊角已經磨損發白的桃木箱。出於記者的好奇,他拂去灰塵,打開了箱蓋。
裡面整齊地擺放著一套套京劇戲服,顏色雖已褪去大半,但刺繡的精美仍依稀可見。旁邊還有各式髯口、頭面,以及木製的刀槍劍戟等道具。這些東西保存得相當完好,彷彿主人只是暫時離開。劉建國隨手拿起一柄沉甸甸的木製長槍,掂量了一下,又鬼使神差地披上一件杏黃色、繡著龍紋的褪色戲袍,學著記憶中京劇演員的樣子,擺了個架勢,隨口哼唱了兩句模糊的唱詞:「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聲音在地下室空曠的空間裡迴盪,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怪異腔調。
分配房間時,一家人站在二樓略顯昏暗的走廊裡商量。欣欣突然扯著黃麗靜的衣角,小手指向靠樓梯口的那間臥室,語氣堅定又天真:「媽媽,我要睡這間!我要跟那個漂亮的姐姐一起睡!」
黃麗靜聞言,臉色瞬間一白,下意識地將女兒往自己身邊緊緊拉了拉,聲音帶著壓抑的驚慌:「什麼姐姐?欣欣別亂說!哪裡有什麼姐姐!」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從她脊背竄上。
阿娟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試圖用科學理性來解釋:「妹,你又開始你的幻想時間了。這屋子除了我們四個,哪還有別人?」她嘴上說得輕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那間空蕩蕩的臥室,手臂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劉建國強壓下心頭的不適,蹲下身,儘量用平和理性的語氣對小女兒說:「欣欣啊,那裡沒有姐姐,你看錯了。可能是窗簾的影子,或者你太累了。」然而,他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剛才在樓下時,女兒指著空窗戶說看見白衣姐姐的畫面。兩件事疊加,讓他心裡的疑雲越來越重。
「真的有嘛!」欣欣委屈地嘟起嘴,執拗地指著房間門口,「就是穿白衣服的姐姐,長長的頭髮,眼睛黑黑的,她就站在門邊對我笑,還招手讓我進去呢!」
這句話讓在場的三個大人同時沉默了。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黃麗靜與劉建國交換了一個充滿不安和恐懼的眼神,阿娟則緊張地回頭,死死盯著那空無一物的房間門口,彷彿真有什麼東西會突然出現。
「好啦好啦,」劉建國最終深吸一口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化解緊張氣氛,「既然欣欣喜歡這間,就讓她睡吧。小孩子想象力豐富,做夢和現實有時候分不清。我們別自己嚇自己。」他最終將主臥安排在了走廊最盡頭,遠離樓梯口,並讓阿娟住在欣欣隔壁,以便照應。
黃麗靜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默默將女兒的行李搬進了那間讓她心生抗拒的房間。她心裡暗想:但願……真的只是孩子看錯了,或者旅途勞累產生的幻覺……
然而,夜晚的來臨,才真正拉開了詭異的序幕。
深夜,萬籟俱寂,只有山風穿過松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劉建國被一陣若有若無、縹緲如絲的京劇唱腔驚醒。那聲音淒婉哀怨,時斷時續,唱的是他白天在地下室無意間哼起的那段《霸王別姬》選段,但腔調更加正宗,情感更加悲愴。他猛地睜開眼,豎起耳朵仔細聽,那聲音卻又消失了,彷彿只是他夢中的幻聽。他心中狐疑,起身披衣,藉著窗外朦朧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在黑暗的走廊裡查看。四周寂靜無聲,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耳邊鼓噪。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他似乎瞥見後院荒蕪的草坪上,有個模糊的、像是坐在輪椅上的身影,但當他定睛凝神望去時,那裡又空空如也,只有雜草在風中搖曳。
「難道是最近太累了,產生了幻聽幻視?」他暗自思忖,揉了揉額角,說服自己這只是精神壓力過大的表現。他沒有注意到,當他轉身回房時,身後走廊的拐角陰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一閃而過,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度假的頭兩天,在陽光的照耀下,別墅似乎恢復了些許生氣,日子過得還算平靜。然而,從第三天開始,各種難以解釋的怪事便接踵而至,如同水面下的暗流,開始湧動。
黃麗靜在準備早餐時,發現櫥櫃裡原本按大小、種類擺放整齊的餐具,全部被打亂了順序,刀叉和湯匙混放在一起,盤子也疊得歪歪扭扭。她清楚地記得自己前一天晚上收拾時絕非如此。
阿娟在二樓那間充滿塵土氣息的書房裡,無意中從一個鎖孔壞掉的抽屜深處,翻出一本封面早已褪色、邊角捲曲的厚重相冊。裡面是許多泛黃的黑白照片,記錄著一家四口的生活點滴——一對年輕夫婦,以及兩個年幼的女兒。照片中的男主人總是坐在一架輪椅上,即使是在全家福中,他的眼神也透著一股與場景格格不入的陰鬱和冰冷,讓人看了極不舒服。阿娟翻閱了幾頁,便感到一股寒意,趕緊將相冊塞回了原處。
然而,最令人擔憂的變化,發生在劉建國自己身上。
自從搬進這棟別墅,他開始在深夜出現異常的夢遊行為。起初,他只是在睡夢中輾轉反側,發出一些模糊的囈語。但漸漸地,他會突然從床上直挺挺地坐起,眼神空洞無物,彷彿失去了靈魂。他有時會機械地轉頭,用一種冰冷陌生的目光,久久地盯著身旁熟睡的妻子,然後悄無聲息地溜下床,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一步步走向那個陰冷的地下室。
在那裡,藉著一盞昏黃的應急燈光,他會對著一面落滿灰塵的穿衣鏡,極其專注且熟練地給自己化上濃重豔麗的京劇妝容,勾勒出飛揚的眼角與鮮紅的唇。他穿上箱子里那件杏黃色的戲袍,有時手持木槍,步伐沉穩,喉嚨裡發出粗獷豪邁的唱腔,彷彿自己是力拔山兮的楚霸王;有時又會換上另一套略顯秀氣的戲服,身段變得柔婉,唱腔哀婉纏綿,眼神淒迷,彷彿成了訣別霸王的虞姬。他就這樣在地下室狹小的空間裡,獨自上演著一個人的悲歡離合,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他才會如同斷線木偶般停止,機械地卸去妝容,換回睡衣,悄無聲息地回到臥室床上。第二天清晨醒來,他對前夜發生的一切毫無記憶,只覺得全身肌肉酸痛無比,如同進行了一場劇烈運動,精神也愈發萎靡。
「爸,你過來看這個。」午飯後,阿娟拉著劉建國來到客廳一角,指著牆上一幅巨大的、描繪著幽暗森林的油畫。她用力將沉重的畫框掀開一條縫,露出後面原本被遮擋的牆壁。「你看這後面……」
劉建國湊近一看,心頭猛地一沉。牆壁上,赫然用彩色蠟筆畫滿了一片詭異的圖案。畫風稚嫩,顯然出自孩童之手。畫面中央,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舉著一把比例誇張的、黑色的刀;對面,是一個蜷縮在地、線條簡單的女人,以及兩個更小的、代表孩子的圓圈。背景塗抹著大片凌亂的紅色和黑色蠟筆痕跡。整個畫面充滿了暴力與恐懼的氣息,內容令人毛骨悚然。
「這……可能是之前住戶的孩子調皮,亂畫的。」劉建國勉強找著理由,聲音卻不自覺地乾澀起來,「別大驚小怪,回頭我們重新粉刷一下就是了。」但他心裡卻警鈴大作,一個聲音在吶喊:"這蠟筆的顏色……看起來並不陳舊,畫風雖然幼稚,但線條清晰,怎麼像是最近才畫上去的?這棟房子不是空置了很久嗎?"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gfDIQNUS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