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牌搭檔 - 集訓

冬季的寒風如刀割般吹拂過育聖國中的紅土操場，樹梢的枯葉被捲得漫天飛舞。但在這冰冷的空氣中，球場上卻蒸騰著一股近乎燃燒的熱氣。

幾十個理著平頭的少年，正在與地心引力進行著最原始的搏鬥。

「停！太慢了！最後五個到的，再去跑十圈！」

總教練謝誌強的哨聲尖銳刺耳，劃破了清晨的寧靜。他站在本壘板前，雙手抱胸，眼神冷得像冰。「聽好了，從今天開始，這裡沒有所謂的一軍二軍，也沒有學長學弟。只有能留下的人，和滾回家的人。」

這是一場將所有榮耀與恥辱都歸零的戰爭。自從教練團宣布放棄春季大賽後，育聖國中棒球隊便進入了「閉關」狀態。沒有對外比賽，沒有媒體關注，只有日復一日挑戰極限的體能與技術重塑。

隊伍的最前方，黃天騏綁緊護腕，站在牛棚側邊。雖然肩傷已經癒合，但醫生與教練團為了保險起見，前兩週仍禁止他進行全力投球。這對於渴望證明自己的他來說，無疑是一種折磨。

他拿著一條毛巾，對著網子反覆練習揮臂動作，汗水順著臉頰滑落，眼神卻死死盯著場上每一個正在練投的隊友。

「那個一年級的簡昀翔，出手點太低了，球雖然快但容易平。」他在腦海中模擬著，「如果是對上強打者，這時候應該配內角高球擠壓他。」

不能投球的日子，反而讓他的大腦比身體動得更快。他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獵豹，積蓄著力量，等待閘門開啟的那一刻。

而在另一頭的打擊練習區，黃天驥正經歷著另一種形式的煎熬。

他戴著加重的訓練護腕，手掌已經磨破了三層皮，血水滲進白色的繃帶裡，但他沒有停下。

「再來！」

每一次揮棒，都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有價值。自從父親在那晚斷絕了他的投手路後，天驥便陷入了一種生存焦慮。如果不能當投手，那他就要在打擊區殺出一條血路。他在筆記本上寫滿了「長打強化」、「手腕爆發力」的計畫，試圖用勤奮來彌補天賦的差距。

「腰轉得不夠快！你是用手打球還是用身體打球？」打擊教練的吼聲在耳邊炸開。

天驥咬著牙，感覺手臂酸痛得快要失去知覺，汗水流進眼睛裡刺痛無比。但他不敢停，因為他看見了威脅——那群一年級新生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崛起。

尤其是那個叫簡昀翔的高瘦新生，雖然控球還像個無頭蒼蠅，但那種與生俱來的手臂長度與柔軟度，讓他在牛棚練投時發出的聲響甚至蓋過了現任的一號先發李承昇。而同樣是捕手的林佑辰，擋球動作扎實得像塊石頭，接球的聲音乾脆俐落，讓教練頻頻點頭。

「這批新生……是怪物啊。」休息時間，副隊長楊勝凱喘著氣，把水澆在頭上，「再不拼命，明年夏天我們真的要在看台上加油了。」

天驥坐在角落，聽著這些話，默默地喝了一口水。他看著遠處正在和林佑辰傳接球的簡昀翔，心裡那股不服輸的火苗，燒得更旺，卻也更焦躁了。

集訓進入第三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期待的躁動。

那天清晨，薄霧還未散去，黃天騏拿著一張醫生開立的「完全康復證明」，走到了牛棚的投手板上。

全場的訓練動作都慢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聚焦在那裡。那是他們沈寂了半年的王牌，是育聖國中的靈魂。

天驥二話不說，戴上面罩，拿著捕手手套蹲在本壘板後方。他看著哥哥，透過面罩的縫隙，他彷彿看見天騏背後有一雙無形的翅膀正在張開。

「來吧。」天騏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腳下紅土的觸感。

他高高抬起右腳，身體如同一張拉滿的強弓，左臂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鞭甩軌跡。

「咻——砰！！」

那一聲巨響，像是炸彈在捕手手套裡爆開，迴盪在整個牛棚。

謝教練站在一旁，低頭看了一眼測速槍，嘴角忍不住上揚。

「140 km。」

「喔喔喔喔！」

「太扯了吧！受傷回來還變快？」

「這就是王牌啊……」

隊友們的驚呼聲此起彼落。天騏拉了拉帽沿，掩飾不住嘴角的笑意。他做到了。這半年的忍耐、復健、核心訓練，都在這一球中得到了回報。他不僅回來了，而且進化成了完全體。

然而，在這歡呼聲的背後，黃天驥的心情卻複雜到了極點。

當晚，訓練結束後，室內打擊練習場只剩下發球機單調的運轉聲。

「砰！」「砰！」

天驥一次又一次地揮棒，但擊球點卻越來越散亂。有的打成擦棒，有的直接揮空。

「可惡……為什麼打不好……」

他頹然地放下球棒，看著自己滿是水泡的雙手，心中充滿了無力感。他看著哥哥投出 140 公里的球，那是天賦的展現；他看著簡昀翔隨手一丟就是剛猛的速球，那是身體素質的優勢。

而他呢？他拼了命練習打擊，卻依然只是一個「堪用」的打者，距離長打重砲手還有很遠的距離；他想練投手，卻被現實狠狠擋了回來。

「我到底……能在這支球隊留下什麼？」

天驥靠著護網滑坐在地上，在這空曠的練習場裡，他第一次感覺自己是如此渺小。

隔天清晨，天濛濛亮。

天騏按照慣例出來晨跑，經過球場時，發現弟弟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投手丘上。他沒有穿球衣，手裡拿著那個用了很久、邊緣已經磨損的捕手手套，正輕輕拍打著紅土。

「你不練打擊了？」天騏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天驥沒有回頭，目光望著本壘板的方向。「哥，昨晚我想了很久。」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暴風雨過後的海面，帶著一種看透後的澄澈。

「我不是天才。」天驥緩緩說道，「我沒辦法像你一樣，投出那種讓人絕望的 140 公里火球；我也沒辦法像洪柏翔學長那樣，把球輕易扛出全壘打牆。」

天騏轉頭看著弟弟，沒有打斷他。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怎麼變得跟你們一樣強。我想當投手，想當重砲手，想證明我不只是『黃天騏的弟弟』。」天驥站起身，轉過身直視著哥哥的眼睛，眼神裡沒有了迷惘，只有堅定，「但我發現，我一直搞錯重點了。」

他舉起手中的捕手手套，用力拍了一下。

「有一件事，只有我能做到。」

「什麼？」天騏問。

「我可以成為最懂你的捕手，也可以成為這支球隊的大腦。」天驥的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不練投了，也不鑽牛角尖練長打了。我要回到本來的位置，把『捕手』這件事做到極致。我要記住每一個打者的弱點，預判每一顆球的軌跡，引導每一個投手投出他們最好的球。」

「我要做你的盾，做這支球隊的控制塔。」

天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是一種釋然與驕傲的笑。他伸出沒受傷的右手，握成拳頭，輕輕捶了一下弟弟的胸口。

「那就拜託你了。你守好本壘，只要你配得出來，我就負責把他們全部三振。」

「一言為定。」

那一刻，黃天驥終於放下了執念。他不再是那個想證明自己也能當投手的弟弟，他是育聖國中的主戰捕手，是這支球隊真正的指揮官。

集訓進入第四週，也就是最後一週。

教練安排了一場高強度的紅白對抗賽，作為這一個月特訓的總結。天騏與天驥被分在同一組，這也是久違的「黃金搭檔」重現。

比賽開始，天騏站在投手丘上，氣勢逼人。而蹲在本壘後方的天驥，則展現出了恐怖的統治力。

面對二軍打者，天驥沒有讓哥哥一味地飆球速，而是精巧地穿插變速球與內角球，讓打者完全摸不著頭緒。

更令人驚訝的是在第五局，教練換上了一年級的新生投手簡昀翔中繼。

簡昀翔一上場就顯得非常緊張，連投兩顆壞球。就在他快要崩潰時，天驥喊了暫停。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走上去拍了拍學弟的胸口，指了指自己的手套。

「別想著控球，往這裡砸就對了。不管飛到哪裡，我都會幫你擋下來。」

簡昀翔看著學長堅定的眼神，心裡的慌亂瞬間平息。接下來的一局，他在天驥的引導下，竟然奇蹟般地沒有投出保送，甚至還送出了一次三振。

「好球！」

當最後一個出局數抓下時，簡昀翔興奮地大吼。而天驥只是淡定地站起身，將球拋還給裁判。

場邊的謝教練看著這一幕，在筆記本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天騏是矛，天驥是盾。這支球隊的脊椎，終於長成了。」

寒假集訓結束的那天晚上，兄弟倆躺在宿舍的上下舖。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亮了掛在牆上的兩件球衣——一件是背號 1 號，一件是背號 2 號。

空氣中瀰漫著痠痛貼布的味道，那是努力過的勳章。

「吶，天驥。」上舖傳來天騏慵懶的聲音。

「嗯？」天驥翻著那本已經寫滿一半的戰術筆記。

「今年夏天，我們去全國大賽吧。」

天驥的手停了一下，隨即合上筆記本，看著天花板笑了。

「廢話。不去要幹嘛？」

黑暗中，兩人的笑聲輕輕迴盪。這對兄弟，終於都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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