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與潮 - 第二章

隔天一整天，葉聆音都顯得心不在焉。

她的書包裡放著信箋和玻璃瓶，但那股甜膩誘人的香氣卻再也沒有散發過。

課堂上老師的聲音像是隔著水面傳來，每一句話都模糊不清，只剩下沉悶的嗡嗡聲在耳邊盤旋。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逐漸變得潦草，甚至出現重複書寫的情況。她的思緒不斷飄回昨晚那封信，照片裡模糊的側臉、信紙上的筆跡，還有那行讓她無法釋懷的句子：

『若我化為野獸，請妳毫不猶豫刺穿我的心臟。』

這句話在葉聆音腦海中不斷盤旋，她忍不住思考，這究竟是一句預見未來的絕望遺言，還是一句情人間隱喻的玩笑？

下午第二節課剛過一半，一陣劇烈的搖晃突如其來。

燈管搖晃、桌椅咯吱作響，教室裡驚呼聲此起彼落。雖然搖晃只持續了短短數秒，但整間教室卻脫離了剛才專注的氣氛，陷入一陣竊竊私語。台上的老師沒有第一時間制止，似乎是想讓學生將不安的情緒發洩出來。

「有感耶……又是哪裡的斷層？」

「最近真的很頻繁耶……」

「你們知道七月五號的預言嗎？」

「真的假的……」

葉聆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仍輕輕搖晃的樹影。

「欸，妳還好嗎？」坐在旁邊的好友輕聲問她。

「嗯？我沒事。」她搖了搖頭，努力擠出笑容。

「妳今天怪怪的耶……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昨晚沒睡好而已。」

葉聆音不知道怎麼說清楚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只覺得心裡頭沉甸甸的，像是壓著什麼東西。那封信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她滿腔的困惑。

當放學的鐘聲響起，她第一個收拾好書包，向好友告別後，快步走出校門。沒有回家，也沒有停留，目標很明確——昨晚那條老街。

然而，在葉聆音走進一條行人稀少的巷子裡時，一股寒意卻讓她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她忍不住抱緊自己，雙手在手臂上摩娑，試圖抹去那份不安。

雖然陽光明媚，她卻有一種「被盯上」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陰影裡，悄悄地、冷冷地注視著她。

葉聆音幾次回頭張望，卻只看見學生和機車穿越街頭，沒有任何可疑的身影。那種感覺一直纏著她，直到她搭上捷運才稍微減緩。

當她再度來到那條老街時，怪異的感覺已經完全消失。

緊張感佔據了葉聆音的大腦，對於她的猜想，就連自己都覺得不可能。而她接下來竟然要拿著一封過往的信件和泛黃的照片，去詢問一位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

午後陽光轉淡，葉聆音注視著自己被拉長的影子，緊張得握緊雙拳，心跳微微加速。她來到酒吧門前，今天的門和窗戶是闔上的，只是在門口掛上一個「營業中」的牌子。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風鈴聲響起。

酒吧內擺設依舊，吊燈投下柔和的黃光，有一種安撫人心的氛圍。空氣中飄著陳年的木質香與淡淡的葡萄酒氣，葉聆音的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酒桌與那架沉默的鋼琴。

「要來點什麼嗎？」

沈暮言站在吧檯後，身穿白色襯衫與素灰色馬甲，長髮已經剪短，只留下一頭乾淨俐落的短髮，髮尾微翹，讓整個人看上去更加年輕。

「是妳。」他認出了她，神情溫和。

葉聆音忍不住開口：「你剪頭髮了？」

沈暮言微笑著點頭。

「嗯……其實我覺得……還挺適合的。」

「謝謝。」

氣氛沉靜數秒，不善言辭的葉聆音一陣尷尬。正當她想單刀直入追問曲子的事情時，眼角餘光注意到吧檯另一側坐著一位客人。

那是一名有著銀色短髮的男子。他有著一張近乎完美的面孔，五官深邃對稱，如雕塑般精緻，瞳色宛如深海蔚藍，耳垂上掛著一枚顯眼的耳環。比起沈暮言，他的氣質更加冷冽，更加不近人情，也更富有攻擊性。

他微瞇著雙眼，打量葉聆音。

銀髮男子強大的氣場讓葉聆音有些拘謹。

「你、你好……」

他沒有理會葉聆音的問好，只是用銳利的目光將她穿透了一遍，然後便當作她不存在，轉頭對沈暮言說：「你還在假裝自己是人類嗎？」

沈暮言沒有回應，只是繼續整理檯面上的玻璃杯，動作優雅而從容。

他冷笑著，眼神沉了下來：「你和我……從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我該在族人死光那天，對所有岸上人出手的。唯獨你……我無法判斷，你到底是岸上人，還是和我一樣？」

葉聆音聽不太懂，只覺得空氣逐漸緊張起來。

她環抱著書包，低聲問：「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不，妳來得正好。但如果只是為了問問題，我想……也許不該是今天。」沈暮言輕聲回應，語氣溫和卻像是看透了她的來意。

「那她能留下嗎？」銀髮男子問，語氣裡沒有敵意也沒有歡迎。

「她不是獵人，也不是信徒，只是想找答案的孩子。」沈暮言語氣中多了一絲柔和。

銀髮男子站起身，順手將酒杯向前推。

他側過頭，看了沈暮言一眼：「你選擇沉默，而我選擇等待。但我們終究是同一種存在，不是嗎？那些從地底爬出來的怪物……沒有讓你想起自己嗎？」

語畢，藍走向門邊，身影高瘦筆挺。

「我還會再來。」他最後說了一句。

門上的風鈴再次響起，酒吧重新歸於沉寂。

葉聆音坐在椅子上，對於情況有些錯愕，只能怔怔地望向吧檯對面那個溫文儒雅的男人。

沈暮言對她露出笑容。

「來杯果汁嗎？今天橙汁特價。」

「我是來……」葉聆音連忙搖手，想說明來意。

「別去碰觸璦琳的遺物，那與妳無關。」

沈暮言終於收起笑容，嚴肅地注視著她。

「你怎麼知道……」聽到他說出奶奶的名字，葉聆音臉色一變。

「我說過，那是老朋友的曲子。」他繼續擦拭酒杯，彷彿剛才的警告只是她的錯覺。

葉聆音無法置信地看著他，胸口有種不吐不快的衝動。她握緊書包，眼裡情緒翻湧。

「你到底知道多少？」她終於問出口，聲音低卻堅定，「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奶奶的名字？你跟她認識？還是……你就是她信上說的人？」

沈暮言沉默了幾秒，卻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重複道：「那與妳無關。」

「怎麼會無關！」葉聆音猛地站起，聲音拔高，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終於衝破防線，「她是我奶奶，是我最親的人！她留下這些東西給我，你怎麼能說這跟我無關！」

她的眼眶有些發紅，語氣裡有一絲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倔強的怒意。

「你知道她總會……不自覺就哭嗎？你知道她臨終前，一直……一直叫著一個名字嗎？你……你怎麼可以說那跟我無關？」

酒吧陷入一陣短暫的靜默，連空氣都像被這場突如其來的質問撕裂了一道口子。

沈暮言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指尖仍搭在玻璃杯邊緣。

他沒有回答，也沒有反駁，只是以那種近乎溫柔卻不帶溫度的眼神看著她，彷彿她的一切質問都只是風聲，穿過他的身體，沒有留下痕跡。

酒吧裡靜得出奇，只剩老式冰箱運轉的細聲響。

葉聆音咬緊下唇，等待面前的男人給予一點點迴響。一個點頭、一聲低語、甚至只是避開她的視線。

但什麼都沒有。

沈暮言只是重新將視線投向酒杯，像是剛才那場情緒爆發從未發生，他依舊溫雅，依舊從容，卻也冰冷如封存多年的畫。

葉聆音胸口一陣發悶，那種無法撼動對方的無力感讓她感覺幾乎要被自己壓垮。她緊握的指節泛白，最終低聲開口，像是一頭壓抑的野獸。

「你這樣……只會讓我更想知道。」

她轉身離開，步伐帶著不甘與倔強，彷彿背對這間酒吧的瞬間，也是她對男人選擇沉默投下的宣戰。

門上的風鈴再次被推動，輕輕響起。

她沒有回頭。

黃昏的光線從開啟的門縫透入，映出她離去的身影，也讓沈暮言的臉隱入半明半暗之中。

他輕聲歎了一口氣，聲音小得幾乎被空氣吞沒。

然後他繼續擦著手中的玻璃杯，像什麼都沒有改變一樣。

外頭天色已轉晚，老街上燈光稀疏，落日的餘暉從建築縫隙間勉強灑下些許餘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葉聆音快步走出幾條巷弄，直到遠離酒吧門口，她才放慢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的憤怒仍未散去，她努力想把情緒壓下去，卻發現那像一汪噴泉，怎麼也無法停歇。

她靠在路邊的電線桿旁，低頭掏出書包裡的玻璃瓶。

香氣依舊消失無蹤。那股甜膩誘人的氣味，就像昨天夜裡的幻覺。

「那不是妳的世界，也沒有妳要找的答案。」一個陌生卻不算突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葉聆音猛地回頭。

一名打著赤膊的中年男子站在路燈下，膚色黝黑，肩背隱約可見蜿蜒的刺青，在光影間若隱若現。他身形精壯，輪廓銳利，像是長年與日頭為伍，卻又有種難以言喻的寧靜。他雙手插在褲袋裡，眼神沉穩，嘴角微微帶笑。像是在等她，也像是剛巧路過。

「你是……」

「風顏。」他替自己報上名號，語氣從容得近乎柔和，「我們以前沒正式說過話，但我知道妳。」

葉聆音皺眉，將玻璃瓶收回包中，警惕地向後退了一步。

「妳現在的表情，跟她當年初次面對那些東西時一模一樣。」他微微一笑，語調不疾不徐，「倔強、迷惘，還帶著一點不服輸，就像是大風裡不肯熄滅的火苗，越吹越亮。」

「她？」

「葉璦琳。」

「你認識我奶奶？」她語氣轉緊，眉頭一蹙。

風顏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頭看了看即將點亮的街燈，輕聲說道：「她也試圖改變很多事。但代價很大。希望妳沒有把這當成一場浪漫的冒險。」

葉聆音反問：「你到底是誰？」

風顏語氣輕鬆地朝她眨了眨眼：「於公來說，我是她的同事。於私來說，我……曾經很想娶她。」

葉聆音沒想到自己會得到這個答案，不禁一陣錯愕。

他向前邁了一步，聲音低了些：「忠告一句，孩子。別再回去那間酒吧了。那裡沒有妳要的答案，只有璦琳不希望妳重複的錯誤。」

說完，他轉身踏入巷道之中，腳步平穩。葉聆音站在原地，感覺世界像是被顛覆了。她握緊書包的背帶，久久無法自己。

風吹過，她抬頭望向漸暗的天色，風顏的勸告仍在耳畔迴盪。但她相信，奶奶留下那把鑰匙，絕不是要她就此止步。

「如果這是奶奶希望我打開的門，那不管前面是什麼，我都會走下去。」葉聆音低聲自語，語氣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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