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與潮 - 第三章

夜色逐漸低垂，街燈一盞盞亮起。葉聆音獨自行走在昏黃的巷弄中，雖然腳步平穩，心情卻愈發沉重。風顏的話還縈繞在腦海裡，每一個字都像試圖把她從懸崖邊緣拉回來。她沒有發現自己已經完全相信了這件事，甚至對其中的疑點沒有絲毫懷疑。

包括奶奶的摯友：風顏、沈暮言為什麼這麼年輕。

這其中或許有那封信的功勞，但更多是源自她內心的直覺，直覺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他們沒有說謊。

不知不覺間，陷入思緒波濤的葉聆音，沒注意到自己走在一條無人的巷子裡。街燈在這裡忽明忽暗，牆上的裂痕像傷口般綿延，牆角積水映著扭曲的倒影。

直到滲人的骨骼摩擦聲傳來，她才猛地停下腳步。

一種極度冰冷的感覺從背脊蔓延而上。不是寒冷，而是生物面對天敵時的自然反應。她轉過身，卻只見到空蕩蕩的巷口，和隱藏在陰影裡的水漬與垃圾桶。

本能的示警並沒有停止，反而更加強烈。

葉聆音不自覺地加快腳步，想要離開這條巷子，到最後幾乎是在飛奔。然而，就在她轉過街角時，眼前的景色卻讓她愣在原地。

她再次回到剛才那條巷子的入口處。

葉聆音眼中，巷弄裡的陰影彷彿活了過來，它們像液體般蠕動，在牆與地板之間蔓延。直到它們匯聚在一起，形成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東西的皮膚既灰暗又皺褶，四肢拉長尾端泛著寒光，一對向外暴突的大眼珠子裡，盛滿暴虐和渴望。

葉聆音深吸一口氣，倒退數步。

怪物像是感知到什麼，嘶吼一聲，朝她震顫咆嘯。

她轉身想跑，但卻左腳絆住右腳，失去平衡。書包裡的玻璃瓶與其它物品撞擊，發出清脆聲響，而那股早已消失的甜膩香氣，此時像是被喚醒般，再度滲了出來。

書包伴隨葉聆音的身體重摔在地，玻璃瓶從中滾出，掉在她的腳邊。

眼見獵物露出破綻，怪物立刻彎曲強壯後肢，像彈簧般一躍而起，要用泛著鋒芒的前肢將她貫穿。

一時間，葉聆音的心跳有如擂鼓，毛孔群起顫慄。她想喊叫，卻發不出聲音，像是聲帶也被恐懼鎖住，只有大腦裡的主意識在拼命催促她：快逃！

怪物的氣息越來越近，渾身透著難以忍受的腐臭和血腥氣，讓她幾乎快要窒息。粗大的前肢與她細嫩的頸項形成駭人對比，她甚至能從那對殘酷的大眼珠子裡看見自己恐懼的倒影。

就在她即將身首異處時——

一道身影從側面劃破空氣。

「退下。」

只見一抹銀芒閃過，怪物還來不及發出哀號，就被攔腰重擊，狠狠地撞在牆上。怪物創口處噴出一片黑血，沿著飛行的軌跡灑向地面，發出腐蝕般的嘶嘶聲。牠的身體像是汙泥般滑落，抽搐幾下，逐漸化為一攤濃黑的煙霧，迅速消散。

葉聆音驚魂未定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銀髮，是那個吧檯旁氣場強悍的男子。

他的耳環仍在輕微搖晃，手上握著一柄彷若藍綠水晶凝結而成的冰晶短刃，大衣下擺沾染了些許怪物濺起的血跡，冒著輕煙。

巷弄重新歸於寂靜。

葉聆音癱坐在地，膝蓋因為摔倒時擦傷滲出血跡，額上汗水與眼淚混雜。

銀髮男子走近，目光銳利地注視著她。

「妳招來這種東西，還真是找死。」

葉聆音仍未從驚嚇中回過神，顫聲問：「你、你是……」

「閉嘴。」他冷聲打斷，目光落在她身旁滾落的玻璃瓶上。「妳是不是一直帶著那個瓶子？」

葉聆音低下腦袋，沒回答，但內心也已經猜到是玻璃瓶惹的禍。

「那味道，連我都難以忽視。何況是牠們。」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譴責。「帶著源血四處晃，還妄想能平安無事……是太天真，還是太愚蠢？」

葉聆音縮起身子，有些委屈。

銀髮男子沒有再理會她，只是俯身將玻璃瓶拾起，用手指摩娑瓶身，眼神複雜。

沉默片刻後，他才再次開口：「我不會保護妳第二次。」

葉聆音抬起頭，鼓起勇氣問：「那你為什麼會救我？」

銀髮男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望著掌中的玻璃瓶，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波紋。最終，他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往事：「我欠葉璦琳一個人情。」

他將瓶子丟回葉聆音懷裡。

「那瓶源血，是她留給妳的自保之力。如果妳真的想踏上追尋的道路，喝下它或許能保妳一命，但妳最好考慮清楚，那是一個不再有陽光的世界。這就是妳接近祕密的代價，妳確定，自己真的準備好了嗎？」他的語氣冷冽。

葉聆音望著他，像是想從他語氣裡聽出一點情緒。

「你為什麼幫我……你跟奶奶有關係對嗎？」

銀髮男子沉默了片刻才將眼神移開，冷冷地說：「與妳無關。」

聽到同樣的回答，這次葉聆音並沒有氣憤，反倒有些錯愕。眼看對方即將離去，她連忙追問：「你是誰？你到底……知道我多少？」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妳最好先搞清楚自己的來歷。」

葉聆音一怔。

銀髮男子終於回首，蔚藍的雙瞳像海水般無情。

「被初擁過的葉璦琳，是沒有生育能力的。」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隱入夜色，消失在巷尾轉角。

葉聆音站在原地，在那一瞬間，她聽明白了銀髮男子話裡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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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斜灑進酒吧內部，像一道道筆直的金光，在牆面與吧檯木紋間投下規律而溫暖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柑橘精油香，是昨夜打掃後殘留的氣味。

一道修長的影子坐在琴前，彷彿亙古未動的石柱，或是倒吊在洞穴頂端的蝙蝠，徹底融入黑暗靜謐的環境裡。

時間緩緩流淌，陽光的角度開始偏移，光斑來到黑影腳邊。

黑影這才起身，步伐從容地走向窗邊。他動作優雅地闔上百葉窗，隨即推開兩扇小窗，讓微風拂面而入。沈暮言閉上眼，感受光線在肌膚上微微的針刺感，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存在。

「看來今天，又是個好天氣。」

他輕聲自言自語。但下一秒，卻有另一道低沉而嘶啞的嗓音，在他心底回應：「太亮了，我不喜歡白天。」

語氣裡帶著濃濃的不耐與怨懟，像是久居陰暗的猛獸，對晨曦有著本能的反感。

沈暮言沒有回話，只是略微拉上窗簾，讓光線收斂。他回到吧檯後方，俐落地將昨夜風乾的玻璃杯一一擦拭，擺上層架。他的神情平和，沒有半點與人對話時該有的表情變化。

擁有那道嗓音的存在似乎早已習慣被沈默對待，沒有對沈暮言的冷淡表現出不滿，反而像是在幽暗深處輕輕攪動水面般，慢條斯理地挑起話題：「我倒是挺欣賞那隻人魚昨天說的話。」

見沈暮言毫無反應，他語氣一轉，添了幾分譏嘲與興味：「『你還在假裝自己是個人類。』說得多好？明明作為一個人類活著，從來不比倒吊在洞穴裡舒服。」

「那是你的感受，與我無關。」沈暮言語氣淡然，沒有絲毫波瀾。

「與你無關？別忘了，當初是誰在崩潰邊緣，萬分卑微地對我祈求，用窩囊到底的語氣懇求我說——『救我』。怎麼，現在又裝得道貌岸然？」

「你的記憶與事實不符。沒人祈求過你。」沈暮言微微側首，語氣平靜，「若不願共處，你隨時可以離開我的身體。」

「哼，來這一套。真不愧是人類……我收回前面那句讚美，你確實保留了最經典的部分，尤其是『劣根性』這一塊，擅長過河拆橋。」

「我只是分你一半靈魂，讓你學會思考與語言。我從未許諾過你任何事情。」

「嘿，把『求生欲』塞進我體內就拍拍屁股走人，你這種做法不卑鄙嗎？」

「不想活你可以去死。」沈暮言不帶情緒地回應，轉身繼續整理酒杯。

吧檯上光斑漸移，時間緩緩流逝。

內心的共生者被堵得一陣鬱悶，久久不語。直到牠似乎忽然想起什麼，語調轉為輕快：「……不如我們聊聊那個女孩吧？」

沈暮言沒有回應，動作卻微不可察地一頓。

擁有一半靈魂的共生者自然察覺到了。他刻意裝得無害，用像是貓戲弄老鼠的語氣說：「就是那個有著『老朋友』氣息的女孩，你知道我在說誰。」

「她已經死了。」沈暮言語氣冰冷。

「你真的這麼認為？」那聲音輕輕一笑，像是在刻意撩撥沈暮言的心緒。「別忘了，我就是你。我能感受到你的懷疑。她早就失去了生育能力，又怎麼可能會有個『孫女』？」

他停頓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存心挑釁。

「你就沒懷疑過……那些神僕掌握的咒術？我看過你的記憶，記得她曾經展示過『移魂術』，能夠短暫將靈魂轉移到另一副軀殼裡，你知道這種事不算稀奇。」

沈暮言沒有動，手指卻不自覺地停在杯緣。

「她不會選擇那樣延續自己的生命。」他語氣堅決地否認。

「不會？還是你不敢相信她會？」

共生者語調驟沉：「那女孩的氣息呢？你怎麼解釋？這世上不會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類——除非她就是她。也許你的葉璦琳，為了等待你甦醒，為了彌補她沒能說出口的話……」

「夠了。即使你分享了我的記憶，你也不是我。別假裝你認識葉璦琳。」沈暮言加重音量，像是壓抑著怒意，也像是在壓住心底洶湧的波動。

「我不認識她，但我熟悉人性……人性是懦弱、是妥協、是用謊言包裹真相的本能。你不是一直相信她嗎？還是你更害怕她留下的不只是回憶，而是一個……比你更早背叛光明的答案？」

共生者壓低嗓音緩慢敘述，試圖讓話語如毒蛇般鑽進沈暮言心底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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