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與潮 - 第一章

大雨過後的老街瀰漫著清新的氣息，陳舊的景色彷彿被雨水洗滌，帶走酷熱與一貫的塵囂。行人們格外的沉默，像是都在享受雨後的寧靜。暖洋洋的日光從雲間灑落，讓平日的悶熱變得宜人。

悠揚的鋼琴聲從街邊一家老式店鋪裡緩緩飄出，迴盪在街區裡，輕柔而不經意。匆忙走過的女子忽然停下腳步，神情微微一愣。

那旋律她再熟悉不過。

是奶奶常在黃昏時彈奏的曲子。每次旋律響起，老人獨居的屋子都會活過來，一改暮氣沉沉的模樣。那是獨屬於她的童年，也是奶奶唯一會露出幸福笑容的瞬間。而如今，卻在這條充滿年代感的街道上再次聽見。

葉聆音像是被細線牽引般轉過身，循著音符走向源頭。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酒吧，招牌略顯斑駁，往常都是掛著停止營業的牌子，如今卻異常地敞開門窗，露出舊世代風格的擺設。

店內昏黃而柔和的燈光中，古老的鋼琴斜倚在角落，一頭烏黑長髮的身影安靜地坐在琴前的小凳子，手指靈活地在琴鍵上跳躍。

彈奏者精巧的下顎線以及優雅的背影，讓她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生怕擾動這一幕彷彿來自上個世紀的畫面。

旋律與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就連那微微延長的尾音，都像是奶奶指尖的習慣。

曲終人未動，忽然有聲音從吧檯那頭傳來：「要來點什麼嗎？」

葉聆音一怔。原來當她沉浸在琴聲裡，情不自禁地閉上雙眼時，彈琴的人已經悄悄地來到櫃台後方。演奏者是一個身形削瘦，穿著黑色小禮服的男子，高挑的身材和過份美麗的容顏讓少女微微失神。

雙眸對視，她從男子的眼中看見了寧靜，彷彿是浪潮慵懶捲動的大海，也像是遼闊得無邊無際的天空。

葉聆音下意識後退半步，有些結巴地搖頭：「啊，我只是……聽到琴聲……」

男子似乎沒看出少女的窘迫般，微笑道：「我們這裡也有果汁，如果你不喝酒的話。」

他語氣輕柔，不像是在招攬生意，更像是在邀請。葉聆音本想拒絕，但不知為何，那段旋律似乎還縈繞耳邊。她忽然想起，每當奶奶彈奏完畢時，臉上總會露出一抹憂傷。那是她始終無法問出口的過往。

好奇心驅使下，她輕輕點頭，走進店哩，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男子為她端來一杯橙汁，擦了擦手，回到吧檯後。

她攥了攥手，終於鼓起勇氣詢問：「剛才那首曲子……請問，是誰寫的？」

男子動作一頓，神情染上幾分溫柔，懷念地道：「那是……一位老朋友寫的，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的聲音像是從歲月裡傳來，很輕。就像是怕驚擾了某段沉睡的記憶。

聽到答案，一向崇拜奶奶的葉聆音下意識握緊雙拳，忍不住反駁道：「不可能，那明明是奶奶……」

男子沒有立刻回答，沒有辯解。

他只是怔怔地望著她，眼裡帶著緬懷與說不清的意味。他打量起女子，那眼光就像是在看著一位晚輩。

葉聆音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連忙起身道謝：「打擾了，謝謝你的果汁和……音樂。」

她像是逃跑般，抓起自己的書包狼狽地離開。

「不客氣。」他的輕聲在空氣裡飄揚，沒有挽留，只是目送她離去。

門鈴輕響，風捲起葉聆音髮絲的一角。男子仍站在原地，眼神落少女離開的位置上，像是在注視著多年以前另一個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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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靜，酒吧的門窗依舊敞開，昏黃燈光靜靜地灑落在石磚路上，頑強地擠開黑暗，為冷清街道帶來微弱的光明。

男人捲起襯衫袖口，手中握著一塊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桌面。動作專注而仔細，即使今天只有一位客人。

風鈴聲輕響。

他沒有抬頭，只輕聲道：「打烊了。」

「太失禮了，熟人到訪怎麼也得請一杯吧？」來人語氣輕佻，帶著幾分戲謔。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身穿樸素的藍色短袖襯衫與卡其色長褲，腳上則瞪著一雙破舊的運動鞋。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剛從廟埕裡出來，肩膀上還沾著點香灰。

男子這才抬頭，語氣不鹹不淡：「小本經營，概不賒帳。」

中年男子走近，目光掃過店內的擺設，然後落在沈暮言身上。

「這地方還是老樣子，就像當年你還在這裡彈琴的時候……」

他頓了頓，才繼續說：「那時候，我可是常客。」

男人始終冷漠的眼神微變，透露出一抹凝重。他將手上的抹布摺好，放在一旁，沉默短暫在兩人間流淌。

沈暮言皺了皺眉，有些不悅地說：「你身上的香火味，比以前更重了。」

「時代變了，該驅的東西也變多了。香火，自然不能少。」中年男子聳肩。

「我不是那些東西。」男人冷淡地回應。

「你曾經不是，但你忘了……封印前的那幾晚，你變成了什麼模樣。我們只想知道，你還是不是沈暮言？」中年人眼神微歛，聲音低了下來，「你要清楚，當年如果不是葉家擔保，咱們早就和教廷一起動手了。」

男人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緩緩轉身，從架上取下一瓶裝滿深紅色液體的瓶子，倒進杯中。他並不飲用，只是讓液體在杯中靜靜旋轉。

然後，他才回答：「她給我的名字，我會一直用。」

中年人點點頭。

「現在沒人替你擔保了。」

「所以你來這裡，是為了驅逐我？」

「倒不至於。我們這些人啊，向來只信因果，不信聖典和審判。這次，沒人替你作保了。不過……我們這群老傢伙還是選擇袖手旁觀一次。」他搖頭，語氣平和得像是家常閒聊。

沈暮言的手叩了一下杯緣，發出一聲悶響。

他望向門外，道：「今晚月色不錯，走路小心。」

中年男子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微笑點頭，轉身離開。在走出門的那一刻，回頭笑道：「你這家店還是老樣子，普通人看不見也進不來。所以，你到底在期待什麼？」

沈暮言沉默地注視著杯中之物，沒有回應。

沒能得到他的回應，中年男子也不尷尬，只是搖了搖頭，邁步離開。

風鈴再次響起，離開的腳步聲帶走了最後的餘音。店裡只剩杯中微微震盪的紅色液體，在燈光下泛起血色光澤，如同尚留餘溫的過往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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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葉聆音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月光隔著窗簾灑落地板，窗外的蟲鳴細碎，卻無法掩蓋腦海裡盤旋的旋律，內心的疑問如同貓撓，讓躺在床上的她沒有絲毫睡意。

她起身，披上外套，打開房門。走廊的燈光已暗，奶奶的房間如今成了存放遺物的儲物間，門把上掛著一串紅繩綁著的就鑰匙。她猶豫片刻，伸手取下。

扭開門把，進到儲物間內，鼻間彷彿還能聞到奶奶身上的薰香。

葉聆音小心翼翼地向佈滿灰塵的床鋪底下探手，從深處挪出一只老舊的木箱子。佈滿雕紋的木箱被一把鐵製大鎖牢牢鎖住，開啟的鑰匙已經被她握在掌心。奶奶過世前曾告訴過她：「再聽見這首曲子的時候，就可以打開了。」

直到今日。

葉聆音將鑰匙伸向大鎖，想像中的生鏽和滯澀並沒有出現，就像是長期有人保養，鑰匙很容易地滑了進去。出乎意料的滑順感甚至讓她有種錯覺，彷彿鑰匙只是剛碰到鎖孔，就主動被吸了進去。

打開木箱的那一刻，空氣中瀰漫出一股淡淡的香氣，那是香灰混著檜木的味道。

最上面，是一張泛黃的合照。

葉聆音取出那張照片，輕輕抹去灰塵。照片中的奶奶還年輕，身穿旗袍，站在一架古老的鋼琴旁。她的身邊側坐著一名男子，只露出半張側臉，頭微低，像是正在彈琴。拍照的角度讓他的五官模糊不清，只有一頭長髮極為醒目。

是他？

葉聆音想起下午在酒吧彈琴的男人，同樣完美的下顎線讓她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想起對方說的話，她忍不住呢喃出聲。

「這怎麼可能……」她搖了搖頭，覺得自己肯定是太累了。

放下照片，葉聆音抽出底層那封用黑色絲帶綁起的信箋。信裡只有一句話：『若我化為野獸，請妳毫不猶豫刺穿我的心臟。』

葉聆音咀嚼著文字，說不出是什麼感受。這句話看上去既像是情人間的暗號，也像是一種秘密約定。

她下意識看向照片中的男人，兩人之間的距離太近了。

再次低頭看信，葉聆音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沒有人告訴過她奶奶年輕時有這段過去，甚至照片中的男子從未出現在任何家族的談話裡。

像是被刻意抹去，又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葉聆音將信紙摺起，小心放回原位，目光不自覺地落到木箱裡，除了照片和信箋，還有一把造型精美的匕首，一本被鎖住的日記，以及一個用紅布包裹的小玻璃瓶，裡面盛著半滿的暗紅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泛著光澤。

她的指尖輕觸瓶身，莫名的寒意沿著手腕竄上來，讓她渾身打了一個冷顫。

葉聆音輕輕吸了一口氣，沒有將手縮回。一股誘人的甜香，彷彿從瓶內的液體散發出來，腦海裡像是有個聲音在催促她，讓她趕快扭開瓶塞，將其一飲而盡。

她的手不自覺地捏住瓶塞，微微用力。

就在這個時候，走廊發出細微的聲響。

葉聆音猛然驚醒，想起剛才自己竟然想喝下那東西，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她僵硬地收回手，心跳急促，驚疑不定地望著玻璃瓶。

她還沒意識到，瓶子裡的東西是一份早已為她準備好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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