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斤巨石轟然落定的餘震還在岩壁間迴盪,密道裡的黑暗便鋪天蓋地裹了上來——沒有半分天光滲入,連蘇曉冉手中火折子搖曳的微光,都像是隨時會被這片封藏了千年的幽暗吞沒。空氣裡混着未散的火藥味、濃烈的血腥味,還有岩壁深處滲出的潮氣與塵土味,壓得人胸口發悶。
趙振邦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快速清點着僅剩的人馬,指尖的動作越來越沉。最後一名能戰鬥的成員右腿中了流彈,咬着牙用繃帶死死纏住傷口,額頭上全是冷汗;陳叔為護蘇曉冉,側腰被流彈貫穿,失血嚴重到連睜眼都費力,只能靠在岩壁上勉強維持意識;滿打滿算,整支隊伍裡還能完整行動的,只剩他和孟嵐兩人。
「對不起。」趙振邦的聲音沙啞,目光掃過通道裡兄弟們的遺體,眼底滿是自責,「是我沒帶好隊伍,讓兄弟們折在了這裡。」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為了死去的兄弟,我們更加要完成任務。」孟嵐搖了搖頭,彎腰撿起地上的趙家筆錄,借着微弱的火光掃過上面的朱砂標註,聲音平靜卻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石門已經封死,軍方一時半會衝不進來,我們暫時安全。但這條密道是唐代開鑿的戍邊秘道,裡面必然布滿了機關,想要活着走出這裡,只能按着筆錄與岩壁石刻的指引,一步都不能錯。」
蘇曉冉立刻點頭,湊到岩壁前,指尖撫過上面模糊的唐代石刻,聲音帶着哭腔卻異常堅定:「這是我先祖的字!上面寫了,這條密道分為前中後三段,前段是流沙機關,中段是斷龍石閘,最後一段是生死門機關,只有按着筆錄上的方位,觸發對應的機括,才能找到生路。」
孟嵐湊上前,借着火光仔細辨認着石刻上的殘留字跡。她向來浸淫古籍文書,對唐代的文字與機關構造瞭如指掌,不過幾息就看懂了其中的竅門——這條密道根本不是普通的藏寶通道,是當年昭宗為了給藏寶留後路,特意照着邊關禦敵的標準修築的,機關一旦觸發,整條通道都會徹底封死,連隻螞蟻都爬不出去。
「振邦,借你腰間的短刀一用。」孟嵐直起身,轉頭看向身側的趙振邦,壓低聲音道。
趙振邦沒有半分遲疑,立刻抽出背上的短刃遞了過去。孟嵐接過刀,借着微弱的火光,在堅硬的岩石地面上,一筆一劃刻出了一條狹窄的路線,抬頭叮囑道:「所有人踩着我刻的線走,絕對不能踩兩邊的凹槽。凹槽是機關觸發點,下面連着空心石壁,裡面全是流沙,一旦踩中,十秒之內就會被流沙吞沒,連救援的機會都沒有。」
趙振邦立刻點頭,小心翼翼地將虛弱的陳叔扶穩,囑咐蘇曉冉扶着受傷的成員走在中間,自己殿後,嚴格踩着孟嵐刻出的路線往前挪動。火折子的光線有限,只能照亮身前不到三米的距離,通道兩旁的黑暗裡,彷彿藏着無數張牙舞爪的怪獸,連呼吸聲都在岩壁間反覆迴盪,讓人不寒而慄。
與此同時,城裡的軍政大樓地下監牢,鐵門哐當一聲鎖死,陸承澤與沈硯被推搡着摔進了潮濕陰冷的牢房裡。
從廣場上陸承澤舉起雙手的那一刻,他和沈硯就沒有了轉彎的餘地——這是兩人早在民居二樓就定下的最壞打算:一旦來不及逃離現場,被軍方圍堵,就以二人主動投降為條件,逼着憲兵隊長放過所有現場百姓與跟來的舊部。
手銬在手腕上磨出了血痕,兩人卻沒有半分悔意。沈硯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看着鐵門外巡邏的憲兵,聲音壓得極低卻依舊沉穩:「剛才在廣場上,虧得你臨場穩住了局勢,讓舊部趁着百姓疏散散開了。至少百姓們安全了,這就夠了。」
「當年你手把手帶我認清這座城的明規暗矩,你教我的東西,我從來沒忘。」陸承澤撐着潮濕的地面站起身,揉了揉被銬得發麻的手腕,眼底滿是了然的篤定,「只是就算我們當場保下了身邊的舊部,高官向來言而無信,轉頭就會全城搜捕散出去的兄弟,我們得儘快想辦法傳消息出去。」
沈硯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精明:「我賭了兩件事。第一,高官不敢殺你。他對外發的通緝令說你被反政府武裝劫持,現在你主動投降,他要是敢槍決你,等於當着全城百姓的面打自己的臉,到時候民怨沸騰,他烏紗帽不保;第二,他一定會親自來審你。」
陸承澤頓時反應過來:「你是說,利用他和總堂主的矛盾?」
「沒錯。」沈硯聲音壓得更低,「軍方和總堂主向來面和心不和,不過是互相利用——軍方靠着玄字堂鏟除異己、控制城市的大小暗角,總堂主借着軍方的權力鞏固自己的勢力。可自高官調任以來,越發忌憚玄字堂的勢力,一直想着找機會削弱他,總堂主也從來沒真的信過高官。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這囚籠裡,給他們挖一個萬劫不復的坑,讓他們狗咬狗。」
陸承澤了然點頭,兩人靠着牆壁,借着鐵門縫裡透進來的微弱燈光,快速敲定了周旋的細節。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想着靠外力劫獄——上一次劫看守所已經讓他們折損了太多兄弟,這一次,他們要靠人心與謀略,從內部擊潰這座黑暗的囚籠。
而此時的七星谷北麓山林裡,青衣隱在崖壁的雜草深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如同與山石融為一體的暗影。下方山坳裡,總堂主的聲音隨着山風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進她的骨血裡。
她剛剛甩掉了追擊的軍方士兵,繞路回到北麓,就撞見了總堂主帶着最後兩名影衛,還有二十多名玄字堂打手,趕到了密道入口外。幾名打手正拿着鐵棍、撬棍,瘋狂地砸着封死密道的千斤巨石,石屑紛飛,卻連半分裂縫都沒砸出來。
「一群廢物!」總堂主穿着黑色長衫,臉上的刀疤在日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一腳踹開身邊的打手,厲聲道,「砸不開就給我找別的入口!趙家那個老東西當年修這條密道,不可能只留一個入口!找不到入口,把山都炸掉!不要給他們留活口,我得不到他們也別想得到!」
恨意如同藤蔓般在心底盤繞生長,卻半分都沒露在青衣臉上——多年的堂主生涯,早已讓她把所有情緒都封死在了面具之下。就是這個男人,當年毀了她的家,拆散了她與雙生姐姐孟嵐,把她丟進無間地獄般的訓練營,逼着她雙手沾滿鮮血,成了他手中最鋒利的刀。如今她沒了利用價值,便毫不留情地要將她滅口,連半分活路都不肯留。
普天之下,只有孟嵐與她留着同一脈血,活着的目標不只是復仇,還有那個活在光明裡的姐姐。她的目光越過下方忙亂的人馬,落向密道入口的方向。幾息之間,她已經定好了主意,身形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後退,繞向了山澗另一側那處廢棄的採礦小洞。
那是她三年前到七星谷執行長期暗哨任務時,獨自勘探地形意外發現的廢棄採礦秘徑。她當時便特意抹掉了所有入口痕跡,從未向任何人提起,就連一手訓練她的總堂主,乃至整個玄字堂,都無人知曉這條路的存在。秘徑一端隱藏在山澗絕壁的雜草深處,能繞過所有崗哨在重要關頭出手。
可就在此時,密道深處,意外還是發生了。
走在最後的受傷成員,因為右腿的傷口劇痛,腳下一個踉蹌,腳尖不小心蹭到了旁邊的凹槽。只聽見一陣刺耳的機括轉動聲從岩壁深處傳來,兩旁的石壁突然裂開了數道縫隙,黃色的流沙如同洪水般傾瀉而出,瞬間就淹沒了腳踝,而且還在以驚人的速度往上漲。
「不好!觸發機關了!」趙振邦厲喝一聲,將身邊的陳叔小心交給蘇曉冉,轉身就要去拉摔倒的成員。
「別過來!」那名成員咬着牙,看着越來越快的流沙,眼底滿是決絕,「趙哥,帶着陳叔、孟小姐他們走!我走不了了,別把你們也搭進來!」
他掙扎着撿起地上的碎石,狠狠朝着自己身後的機括凹槽砸了過去,用身體死死卡住了機關轉軸,給眾人爭取逃跑的時間。可流沙的速度遠比他們想得快,不過幾息的功夫,就淹沒了他的胸口,他最後朝着眾人揮了揮手,嘴裡喊着「快走」,轉眼就被滾滾流沙徹底吞沒,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機括的聲音還在繼續,前方的通道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轟鳴聲,一塊巨大的斷龍石正從岩壁頂端緩緩落下,眼看着就要把唯一的通道徹底封死。
「快!孟小姐,你先帶曉冉過去!」趙振邦立刻脫下自己的外衫鋪在光滑的岩石地面上,將虛弱到無法站立的陳叔輕輕放在外衫上,雙手攥住外衫的兩角,朝着對面的孟嵐大喊,「我推着陳叔過去,你們接穩!」
孟嵐與蘇曉冉立刻撲到斷龍石對面,雙手做好了接應的準備。斷龍石越落越快,縫隙已經窄到接近只容一人通過,碎石簌簌往下掉。趙振邦咬着牙,用盡全身力氣將鋪着陳叔的外衫朝着對面平推出去,孟嵐與蘇曉冉立刻伸手接住,將人穩穩拉到了安全區。
「趙哥!快過來!」蘇曉冉朝着對面大喊。
趙振邦看着越來越窄的縫隙,最後看了一眼被流沙吞沒的兄弟,縱身朝着對面撲了過去。就在他身體穿過縫隙的瞬間,斷龍石轟然落下,將後面的流沙與通道徹底隔開,他的左肩被落下的碎石狠狠擦過,舊傷再次裂開,鮮血瞬間浸透了剩下的單衣。
整個密道裡恢復了死寂,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喘息聲。蘇曉冉癱坐在地上,看着徹底封死的斷龍石,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從燒磚廠出發時的十幾個人,經歷了兩次任務,現在就只剩他們四個了。
孟嵐靠在岩壁上,閉上眼緩了緩剛剛狂奔扯動傷口帶來的鈍痛,再睜眼時,借着搖曳的火光看向通道前方,瞳孔驟然一縮。
通道的盡頭被一面平整的石壁徹底封死,石壁正中央,擺着一具一人多高的唐代石棺。棺身由整塊青黑石鑿刻而成,渾然一體,上面布滿了風化卻依舊清晰的唐代戍邊儀仗紋與寶相蓮花紋,和趙家筆錄裡反覆標註的「秘道生死門樞紐」完全吻合。石棺兩側的岩壁上,各開着一道半人高的拱形石門,左門刻着蒼勁的篆書「生」字,右門刻着「死」字,石門縫隙裡還封着千年未散的三合土,嚴絲合縫,顯然從密道建成之日起,就從未被人開啟過。
「孟姐姐,先祖寫了,這就是密道的最後一關——生死門!」蘇曉冉立刻撲上前,雙手顫着翻出懷裡的趙家筆錄,指尖抖得幾乎握不住紙張,劃過上面朱紅色的批注,聲音發緊,帶着壓不住的慌亂,「這具石棺就是整座密道的機關總樞紐!只有先開棺,找到對應的機括,才能開啟正確的石門!一旦開錯棺觸發機關,或是選錯了生死門,整條密道都會瞬間塌方,山體會直接合攏,我們會被永遠封死在這裡,連屍骨都留不下!」
火折子的火苗隨着穿堂風猛地一晃,光影在石棺上跳動,像一隻張着嘴的怪獸,壓得人喘不過氣。趙振邦看了一眼身邊氣息越來越弱的陳叔,又看了一眼越來越暗的火折子——這是他們最後一支火折子,最多還能燃半柱香,一旦火光熄滅,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密道裡,他們連碰對機括的機會都沒有。
「我來開棺。」趙振邦壓低聲音,將陳叔小心交給蘇曉冉扶着,活動了一下左肩還在滲血的傷口,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這具石棺由整石打造,至少有千斤重,棺蓋與棺身之間用石榫卡死,僅有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縫隙,單憑人力極難推開。
孟嵐立刻上前,指尖撫過石棺上的蓮花紋,借着最後的火光仔細辨認,聲音壓得極穩,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振邦,棺蓋兩側的蓮花紋凹槽是借力點,你推左側,我推右側,數到三一起發力。千萬別碰棺身正中的儀仗紋,那裡大概率是觸發死門的機關。」
趙振邦點頭,將短刃插回腰間,雙手死死扣住石棺左側的凹槽,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孟嵐站在右側,同樣扣緊了凹槽,深吸一口氣,壓住狂跳的心跳,緩緩開口:「一……二……三!」
兩人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向前推,千斤重的石棺蓋只發出一聲極沉悶的「崢嶸」聲,紋絲不動。趙振邦左肩的傷口因為用力過猛,瞬間裂開,鮮血浸透了單衣,顺着手臂往下滴,落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他咬着牙,悶哼一聲,再次加力,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再加把勁!火折子快滅了!」蘇曉冉看着越來越短的火折子,她死死扶着陳叔,不敢鬆開半分。
就在此時,整個山體突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震動,細小的碎石從岩壁頂端簌簌落下,伴隨着一陣若有若無的「滋滋」聲,顺着岩壁深處的縫隙傳了進來。
趙振邦與孟嵐同時停手,屏住呼吸,整個密道裡安靜得只剩下火折子燃燒的噼啪聲,還有眾人急促的呼吸聲。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是引線燃燒的聲音!伴隨着玄字堂打手粗魯的叫罵聲,順着岩壁上的縫隙,清清楚楚地傳了進來——原來這生死門所在的密道末端,緊貼北麓山體外側,當年修築密道時,特意在岩壁上留了數道極細的通風裂隙,用來給密道換氣,外面看不到半分痕跡,聲音卻能顺着岩石與裂隙,清晰地傳到密道內部。
「快點!引線都布好了!總堂主說了,半柱香之後就炸山,連人帶藏寶全給埋在裡面!」
「都仔細點!別漏了山體薄弱處,尤其是這片岩壁後面,一定要多布兩捆炸藥,務必把整面北麓都炸塌!」
兩句話落下,整個密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半柱香。
他們只剩下半柱香的時間,要推開千斤石棺,找對機關,開啟生門,否則就會連同整座山體,一起被埋在這千年密道裡。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3KoUJjly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