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晨霧裹着深秋的寒氣,籠罩了整座城鎮。燒磚廠的車間裡,煤油燈還未熄滅,眾人已按昨夜定好的計劃分頭行動,只留下孟嵐、陳叔與數名分支成員留守,負責與各處聯絡員對接,同步全城動向。
沈硯換上一身低調的深色外衣,趁着晨霧最濃的時候,繞過城門口的哨卡潛回了城區。雖然他早已從警隊離職轉型私家偵探多年,但憑藉多年在市鎮打滾,對這裡的大街小巷、人際往來比誰都熟,哪怕全城戒嚴,也能輕鬆避開巡邏隊的視線。
他走到市中心老街上一間老茶樓,這裡是他還在警隊時,和兄弟們私下碰頭的老地方,向來隱蔽。推開門進去,在最入面的包廂坐着三個人,都是當年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其中就包括現在在市中心看守所做內勤管理的小李——這座看守所就設在舊警局大院裡,離軍政大樓不過兩條街,向來是城裡守備最嚴的地方之一。
「沈哥?你怎麼回來了!」三人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立刻起身迎上,壓低的聲音裡滿是擔心,「現在全城都在排查和陸隊有關聯的人,到處都是憲兵和便衣,你這麼露面太危險了!」
沈硯抬手示意他們坐下,自己拉過椅子靠在桌邊,先安撫道:「放心,我繞了三條街,甩開了所有尾巴,這裡夠安全,不會有人找到。」待眾人坐定,他才斂了神色,把前因後果緩緩道來:陸承澤在廣場請願被抓的真相,空降高官與玄字堂總堂主暗中勾結,所謂的封城緝犯從頭到尾都是幌子,實則就是軍政府與玄字堂勾結的結果。
說完,他看着眼前的三人,語氣誠懇卻堅定:「今天找你們來,一是想請你們搭把手,裡應外合把承澤從看守所裡救出來;二是想麻煩各位,幫忙招攬隊裡還心存正義、志同道合的同僚——高官和玄字堂這麼鬧下去,這座城的百姓只會越來越難,我們不能就這麼看着。」
「沈哥,你放心,我們跟隨你多年,陸隊又待我們情同手足,這忙我們絕對幫!」坐在最左側的老警員立刻開口,眼底滿是義憤,可話音剛落,又添了幾分無奈,「只是……自從你離開警隊轉行之後,這幾年局裡被換了個底朝天,越來越腐敗,肯站出來說公道話的人要麼被調走,要麼被排擠,剩下的要麼明哲保身,要麼早就同流合污了,未必有多少人願意冒着掉腦袋的風險加入。」
沈硯聞言沉默不語,指尖輕輕敲着桌面,半晌才抬頭看向小李,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小李,我不強求其他人,今晚凌晨兩點,我會帶人動手劫走陸隊。到時候,我需要你幫兩個忙:第一,想辦法在看守所大廳生火製造煙霧與混亂,把守在監房區的守衛引開;第二,待大部分人離開監房區,立刻準時關掉監房區的電力,給我們留十分鐘的時間。」
小李愣了一下,隨即狠狠點頭,沒有半分猶豫:「沈哥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監控室的鑰匙在我手裡,大廳的消防通道旁就有備用柴薪,我絕對能給你們騰出時間!」
旁邊的老警員連忙補充道:「沈哥,還有個情況要跟你說——這幾天外面幾個小鎮一同作亂,局裡的人手幾乎全被調去黑石鎮堵截、周邊鎮子鎮壓,留下來的人連日常巡邏都顧不過來,上級還下了死命令,讓看守所的所有人全數聽命於幾個來歷不明的黑衣人,連我們內勤進出監房區都要經過他們同意,半點自主權都沒有。」
「那些黑衣人,就是玄字堂的影衛。」沈硯沉聲道,一句話讓三人的臉色瞬間凝重起來,「他們名義上是協助看守,實則是把陸隊當成了誘餌,等着我們自投羅網。但正好因為人手被調空,他們才不得不靠影衛補防,這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約好所有細節、應對突發狀況的暗號,以及萬一暴露的脫身方案後,眾人趁着晨霧未散,分頭離開了茶樓。
與此同時,市中心看守所外的民居屋頂上,趙振邦正趴在陰影裡,仔細觀察着看守所的佈防。身邊的兩名精銳成員,正快速記錄着崗哨位置、監控角度、憲兵換班的時間間隔。
「趙哥,監房區的兩道門口,站崗的看來是臨時調派過來的,數量只有四、五個。」身邊的成員壓低聲音道,「他們的巡邏路線沒有規律,每隔數十分鐘就繞監房區走一圈。」
趙振邦的眉頭緊鎖起來,他潛伏玄字堂外堂多年,太清楚影衛的實力——這些人都是總堂主培養的死士,身手狠戾,不懼生死,他們絕對沒有展現全部實力。一旦被他們察覺,不僅營救計劃會全盤失敗,他們所有人都會被困在市中心,插翅難飛。他聲音壓得極低:「記下他們的換班規律與巡邏盲區,我們的時間只有十分鐘,絕對不能出半分差錯。」
下午時分,燒磚廠的車間裡,陸續傳回了各處的消息。陳叔派出去的聯絡員,已經把「孟嵐帶着玉璽逃往黑石鎮」的風聲散了出去,城裡的軍方果然大動作不斷,駐紮在城區的三個憲兵連,已經調了兩個連往黑石鎮方向堵截;周邊三個小鎮的分支成員也按計劃發起騷亂,燒掉了軍方五個臨時哨卡、剪斷了城郊兩條通訊線路,軍方又把城裡剩餘的大部分流動巡邏隊派了出去,整座城區的防備,已經空虛到了極點。
「計劃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順利。」陳叔看着傳回來的消息,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鬆懈,「現在市中心的憲兵,連維持街面治安都不夠,根本顧不上看守所的防備,我們的機會來了。」
孟嵐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坐在角落的蘇曉冉身上。小姑娘從下午開始,就一直翻着一本泛黃的線裝筆錄,指尖輕輕撫過紙頁上的字跡,眉頭微微蹙着,神情專注。這本手記是趙振邦早上出發前交給她的,是趙家世代相傳的手記,記錄着趙家作為當年唐昭宗身邊家臣的傳承,也是她第一次真正了解自己的家族與使命。
「曉冉,在看什麼?」孟嵐走過去,低聲問道。
蘇曉冉愣了一下,緩緩抬起頭,把手記遞給她,指着上面的一段字跡道:「孟小姐,你看這裡寫的,當年昭宗為了防止藏寶被權臣獨吞、落入歹人之手,特意把開啟藏寶的鑰匙分成了三份,就是玉璽、歸魂佩與九天玄鍊,分別交給你們孟家、我們趙家,還有昭宗心腹保管,約定非三家齊聚、三把鑰匙齊全,絕對不能開啟藏寶洞。原來當年定下『三把鑰匙缺一不可』的規矩,是為了防範有人見利忘義,獨吞寶藏、禍亂天下。」
孟嵐看着筆錄上蒼勁的字跡,眼底閃過一絲了然。她數年前就從老馬口中聽過這個規定,卻從來不知道背後還有這樣的來由,相信老馬是從父親手中奪過手記所得知!
就在此時,車間的門突然被輕輕推開,放哨的成員快步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奇怪:「孟小姐,陳叔,廠房門口發現了一樣東西,用石頭壓着,放哨的兄弟轉個身的功夫就出現了,沒看到任何人靠近。」
他手裡託着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之後,裡面是一枚磨得光滑的桃木平安扣,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行蒼勁的小字:「看守所內有埋伏,影衛足有十餘人,凌晨一點動手。」
眾人的臉色頓時變了。陳叔一把拿起紙條,仔細看了半晌,眉頭緊鎖:「這到底是誰送來的?我們這個據點向來隱蔽,除了自己人沒人知道,對方能悄無聲息把東西放在門口,說明早就盯上我們了!這多半是玄字堂的圈套,故意給個假消息,引我們改時間亂了陣腳,好鑽進他們的埋伏裡!」
旁邊的成員也紛紛附和,臉上滿是警惕與擔憂:「沒錯!玄字堂向來詭計多端,說不定就是他們查到了我們的據點,故意設局騙我們!送消息的人是敵是友都分不清,這消息絕對不能信!」
孟嵐伸手拿起那張紙條,指尖剛剛觸到泛黃的紙頁,一股極淡卻極有辨識度的氣味,便順着紙張鑽入了鼻腔。
是苦艾混着特制刀油的冷冽氣息,是青衣獨有的、從來不會改變的標記。
雖然她與青衣向來關係惡劣,自幼就被老馬接走撫養,可這世上唯一與她血脈相連的雙生妹妹,對對方的習慣也有意無意的記在心中,那些刻在無數次對峙裡的標誌性特徵,她記得一清二楚。
這個念頭只在她腦海裡閃過一瞬,她立刻斂去了眼底的波動,指尖微微收緊,將紙條攥在了掌心,面上沒有露出半分異樣。她清楚青衣的處境,但不知道青衣的動機為何——可她不能說,一旦說破青衣的存在,不僅會讓眾人陷入更大的慌亂,更可能把走投無路的青衣,再次推回玄字堂的深淵裡。
「孟小姐,你覺得呢?」陳叔看向她,語氣裡滿是詢問。
孟嵐緩緩鬆開手,將紙條放在桌上,語氣平靜得聽不出半分波動:「這消息真假難辨,送消息的人目的不明,我們確實不能輕信。更何況,我們的據點被人摸了底,這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對方既然能悄無聲息留下東西,就說明我們的行蹤可能已經暴露,接下來的行動,必須加倍小心。」
「那計劃要不要改?」蘇曉冉抬起頭,眼底滿是擔心,「要是看守所裡真的有十多個影衛,我們按原計劃去,會不會太危險了?」
就在此時,車間門再次被推開,趙振邦與沈硯剛剛從城裡回來,一身夜露與塵土。沈硯先開口,聲音沉穩:「我已經和小李他們再三確認過,凌晨兩點是看守所換班的空窗期,他有絕對把握按計劃引開守衛、切斷電力,不會出紕漏。」
聽完眾人的爭論,趙振邦將記錄好的看守所佈防圖鋪在桌上,聲音沉穩堅定:「我下午在看守所外盯了四個小時,外面的守衛是從附近城鎮調動過來的,然而實則內裡情況仍然不明,光是明面上流動巡邏的影衛就有十餘人,加上隱藏的暗哨、憲兵,總數差不多在二十人上下,這條消息說的是實話。」
眾人頓時一片寂靜,孟嵐的臉色更為凝重:「那我認為我們要重新計議了!二十個影衛,加上看守所裡的憲兵,我們這點人手,按原計劃去就是自投羅網!」
「不行,計劃不能改!」陳叔猛地雙手拍案站了起來,「我制定的方案已經大致完成,走到這一步才放棄只會功虧一簣,而且他們只是逗留十分鐘,我對振邦身手有信心,何況沈先生不是已經聯繫了看守所中的舊同僚作內應了嗎?」此時陳叔緩緩把頭轉向沈硯,把眾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他身上。
沈硯沉默片刻,道:「我已經和小李他們敲定了所有細節,凌晨兩點關監控、引開影衛,所有裡應外合的部署都已經安排妥當。臨時改時間,小李他們未必能及時調整,反而會因為手忙腳亂暴露行跡,我認同應該按計劃進行,到時候我會和振邦一同行動。」
他頓了頓,掃過眾人的臉,繼續道:「我在警隊待了十幾年,這些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絕對靠得住。只要他們按計劃引開影衛、關掉監控,監房區就會出現十分鐘的盲區,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至於影衛的人數,我們本就沒打算和他們正面硬拼,速戰速決救出承澤就撤,人數再多,也攔不住我們。」
趙振邦立刻點頭附和,指尖點在佈防圖上的監房區位置:「沒錯。我已經摸清了他們的巡邏盲區和換班規律,加上小李引開大部分人,我和沈硯帶五名精銳潛入,十分鐘之內絕對能救出陸隊,絕對不會戀戰。哪怕有埋伏,我也有把握帶着人全身而退。」
兩人的話讓原本慌亂的氣氛頓時穩定下來。眾人都深信,沈硯在警隊多年的號召力從來不是空話,他選的人絕對不會出問題;而趙振邦向來行事穩妥,執行力極強,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他說有把握,就一定有萬全的準備。
陳叔沉默了半晌,終於點了點頭:「好,那就按原計劃進行,凌晨兩點動手。我立刻安排人,在廠房四周加強戒備,絕對不會再出現有人悄無聲息靠近的情況。另外安排兩輛車在看守所後巷待命,一旦救出陸隊,立刻往後山隧道口撤離,絕對不戀戰。」
眾人齊聲應諾,立刻開始分頭準備裝備、檢查武器,車間裡的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卻不再有之前的慌亂。
孟嵐站在桌邊,看着眾人忙碌的身影,悄悄將那張紙條收進了自己的口袋深處,指尖依舊能感受到紙頁上殘留的、那股冷冽的氣息。她沒有說破青衣的秘密,只是在心底默默做了準備——無論青衣是出於什麼目的送來這條消息,這次行動,她都要確保所有人平安歸來。
夜色越來越濃,市中心的街道上,自發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舉着「釋放陸承澤」的標語,朝着看守所的方向緩緩走去,民眾的情緒越來越高漲。而看守所內,影衛早已布好了天羅地網,守在監房區的各個角落,等着他們自投羅網。一場圍捕與反圍捕的較量,即將在凌晨的夜色裡,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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