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市政府醫院的病房內,晨光照亮窗沿的灰塵,沈硯靠在床頭,後背的傷口雖仍隱隱作痛,但經過兩天的休養,已能勉強坐起身。陸承澤剛匯報完對孟嵐的監控情況,語氣凝重:「她被安置在市局臨時保護室,全程有人跟蹤,暫未發現與外界聯絡的跡象,今早還主動提供了幾個玄字堂外圍成員的資料,看起來確實配合調查。」
「配合是真,但藏着私心也是真。」沈硯指尖摩挲着那枚青衣令牌,眼神銳利,「她急于知道玉璽的秘密,比我們更迫切。另外,我要去見王啟山,他不僅見過玉璽設計圖,更是當年趙建國案的文物鑑定師,或許能挖出更多舊案與玉璽的關聯。」
蘇曉冉立刻接話:「我陪你去,醫生說你還不能劇烈活動,有我在旁邊照應更安全。」
陸承澤點頭:「我安排車輛,同時加派人手保護孟嵐,防止老馬派人暗殺滅口。」
上午十時,沈硯在蘇曉冉的陪同下,來到市局安置鎮民的臨時駐地。王啟山坐在宿舍的床沿,精神狀態已恢復許多,不再是之前渾渾噩噩的模樣,見到沈硯,眼中露出複雜的神色,緩緩撐着床沿起身,動作遲緩:「沈…沈警官,你傷…傷還沒好,怎麼…怎麼來了?」
他說話時語氣遲滯,字句間斷断续续,雖能聽懂大意,卻明顯透着不清晰,顯然是長期被灌藥留下的後遺症。
「關於玉璽的秘密,還有當年趙建國的案子,需要你詳細說說。」沈硯直入正題,坐在他對面,刻意放慢語速,「你當年負責趙建國案的文物鑑定,是不是從那時起接觸到玉璽設計圖的?」
王啟山閉眼沉吟片刻,額頭隱隱冒出細汗,似乎在費力回憶過往,過了好一會才緩緩開口,話語依舊不夠流暢:「是…是我…當年趙建國…被誣陷走私文物…涉案的幾件唐代玉器…都是我負責鑑定的…」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幾下,眼神裡透出幾分愧疚:「當時…證據鏈「完整」,我鑑定後…確認那些玉器是真品…後來才知道…那些都是玄字堂佈的局…偽造的走私證據…」
「你是怎麼接觸到玉璽設計圖的?」沈硯追問,語氣依舊平緩,給他足夠的思考時間。
王啟山喘了口氣,皺着眉頭費力回想:「趙建國案後…我心有疑慮…覺得案子有蹊蹺…就私下調查…後來認識了…顧鴻遠…他也是研究唐代文物的…知道我參與過舊案…又懂鑑定…」
他的語氣稍微急促,卻仍舊斷斷續續:「大概…三年前…顧鴻遠找到我…說有一份…重要的設計圖…需要我幫忙鑑定…就是…唐代傳國玉璽的仿品圖…」
「圖紙上有什麼細節?和歸魂佩有關嗎?」蘇曉冉見他說得艱難,輕聲補充提問。
王啟山點了點頭,繼續艱難敘述:「圖紙上…標註得…算清楚,玉璽頂部…是龍紐,正面刻着…『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最關鍵的…是中央有一個…菱形插槽,旁邊註明…『需合璧玉佩嵌入』。」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更久,似乎那段記憶被藥物損傷得格外嚴重,好一會才緩過來:「顧鴻遠…還告訴我…這玉璽是…唐昭宗時期…打造的,裡面藏着…皇室藏寶的線索…除了玉佩…還需要一件…圓形飾物…才能啟動。他說…趙建國當年調查的…就是這批藏寶…所以才被插贓滅口…」
「玄字堂的人後來是不是逼過你?」沈硯問。
「是…」王啟山的眼神裡透出恐懼,「他們知道…我見過設計圖…多次逼我…回憶圖紙細節…我假意…遺忘,裝瘋賣傻…才躲過一劫…現在想起來…他們應該早就知道…玉璽的秘密…一直在找齊…啟動的三件物事,還怕我洩露真相…才長期給我灌藥…」
「還有一個圓形飾物..最初大家在搶玉璽,之後又在說歸魂佩,到了現在還要一個圓形飾物。」蘇曉冉摸了摸頸間的佩飾殘片,確認道,「直到目前為止,可以認定我手中的就是其中一塊歸魂佩殘片,而現在只差孟嵐手上的另一塊碎片,就能拼合完整的歸魂佩,對嗎?」
沈硯回答道:「還有我手中這一塊小碎片。」陸承澤驚嘆道:「話說回來,一直只覺得你頸上的半塊玉佩碎片很特別,但從沒有聯想到它竟是牽連古代寶藏秘密的一條鑰匙。」
蘇曉冉回想著,片刻道:「我也不知道,這是哥哥臨走前給我的,說這是我們家族相傳的信物,我當時只感到一頭霧水,我們不是普通的農家嗎?還想著下次再見問清楚,怎料..之後再也沒見過哥哥了..」說完流下了兩行眼淚,沈硯看著,內心充斥著內疚。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蘇曉冉的肩膀,喉結滾動卻不知如何安慰。
病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風聲穿過樹葉,帶來幾分淒涼。突然,沈硯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腦海中猛地閃過神秘人留下的紙條——「老馬藏玉,青衣蛰伏」。沈硯道:「記得那八字線索嗎?當時只當是重要提示,並未深入拆解含義,此刻細想,前四字「老馬藏玉」,意思就是老馬手上有玉璽?我們要立刻找他問個明白。」他們向來只知道老馬與玄字堂關係密切,以為他不過是直接與堂主對接、幫助組織走私文物的合作者,怎麼會…傳國玉璽竟在他手上?
他猛地站起身,後背的傷口牽動得他悶哼一聲,卻絲毫不在意,轉頭看向始終守在一旁的陸承澤,語氣急促:「陸隊,老馬現在在哪?我要親自審問他!」
陸承澤皺着眉,語氣帶着明顯的保留,並非單純勸阻:「你傷還沒好,醫生囑咐不能過度激動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這線索我們得存疑。當時是深夜,你們都說那黑影蒙着面,僅憑身形和字跡,怎麼就能篤定是神秘人?就算真的是他,你又怎麼知道這不是個局?他或許是故意抛出‘老馬藏玉’的說法,引我們針對老馬,實則是想借我們的手除掉對手,自己坐收漁利,甚至陷害我們鑽進更大的陷阱裡。」
「不可能!」沈硯立刻反駁,態度堅決得近乎執拗,眼神裡透着不容質疑的信任,「我能確定是他。我和他曾經並肩作戰、出生入死,他若想害我們,早在七星谷圍剿時就有機會,沒必要冒着暴露的風險傳遞線索、幫我們突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後背的痛感,語氣依舊堅定:「‘老馬藏玉’這四字,一定是關鍵線索。我們之前只當老馬是玄字堂的走私幫手,和堂主直接牽線,從沒想過他會染指核心的玉璽秘密,這次必須我親自審問,才能問出真相,否則不僅玉璽可能落入他人之手,五年前的舊案也永無昭雪之日。」
見沈硯態度堅決,且話裡透着與神秘人過往出生入死的信任,陸承澤知道再勸無用,只能歎口氣點頭:「好,我陪你去,市局那邊我已經安排妥當,老馬還在保護室待着,有人全程看護,我會加派人手,防備任何突發狀況。」
他轉頭對蘇曉冉說:「你在病房等我們,鎖好門,有任何情況立刻打電話,我們儘快回來。」不等蘇曉冉再多囑咐,沈硯已扶着陸承澤的手臂,緩緩邁出病房,背影雖帶着傷后的遲緩,卻透着破釜沉舟的決心。
半小時後,市局審訊室。冰冷的白光打在金屬桌面上,反射出銳利的光線。老馬坐在鐵椅上,頭髮凌亂,眼神渙散,嘴角掛着若有似無的傻笑,見沈硯和陸承澤走進來,立刻張開嘴哀嚎:「陸警官,沈警官,你們可算來了!我真的是被冤枉的!玄字堂那群惡徒綁架我,逼我說出玉璽的下落,我就是個幫他們牽線走私的,哪知道什麼玉璽啊!」
沈硯拉過椅子坐下,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他,沒有浪費時間,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你被玄字堂綁架,具體是什麼時間?地點在哪?綁匪有幾人,口音如何?」
老馬卻突然歪着頭,眼神更加渙散,一會兒拍着腿傻笑,一會兒低頭喃喃自語,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樣。陸承澤皺眉,對沈硯搖了搖頭,示意他從早上開始就這副模樣。
老馬似乎察覺到兩人的眼神交流,立刻抬起頭,皺着眉裝出委屈巴巴的樣子:「警官,我真的在配合調查啊!你們之前問的走私線路、接頭人,我都一五一十說了,為什麼突然把我帶到這裡?我就是個跑腿的,哪配知道什麼核心秘密,還是個受害者,身上還有被綁架時留下的傷呢!」說着,他拉高袖子,露出手臂上幾道淺淺的劃痕,痕跡新舊交錯,看着竟有幾分逼真,卻又透着刻意偽造的痕迹。
沈硯沉默地看着他,指尖輕輕敲打着桌面,節奏緩慢卻带着強烈的壓迫感。直到老馬的眼神開始不自然地閃躲,他驟然起身,雙手猛地拍在審訊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面的筆都彈了起來。
「配合調查?」沈硯俯身向前,目光如刀般凝視着老馬,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我們出發前往七星谷前,你明明在醫院休養,怎麼轉眼就被玄字堂綁架了?這麼巧的時間點,你覺得我們會信?」
老馬的臉色微微一白,眼神閃動了一瞬,卻很快恢復平靜,連忙解釋:「沈警官,這真的是巧合!我就是個幫堂主走私的,哪敢違抗他們的命令,當時我在病房睡覺,睡得正沉,突然衝進來三個蒙面黑衣人,個個身材高大,口音像是外地的,不由分說就把我捆了帶走,關在一個潮濕的廢舊屋子裡,我嚇得魂都沒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捶着胸口,表情誇張地露出恐懼的神色:「後來他們逼我說玉璽的下落,我說我不知道,他們就打我,你看我胳膊上的傷,還有後背的淤青,都是他們打的!我就是個跑腿的,哪有資格接觸玉璽這種級別的東西!直到中午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吵鬧聲,他們慌了神,我才趁機掙脫繩子跑出來,一路躲躲藏藏才回到市局,這都是真的啊!」
老馬說得有鼻子有眼,細節豐滿,連綁匪的穿着、廢屋的環境都描述得清清楚楚,甚至反覆強調自己只是「走私跑腿的」,從未接觸過玄字堂核心秘密,聽起來竟像是真的經歷過一般。
沈硯與陸承澤交換了一個眼神,陸承澤眼中仍有猶豫,顯然對老馬的話和神秘人的線索都未完全放下戒備;而沈硯眼神銳利,雖也認可老馬的話裡透着刻意,卻因神秘人的線索更加篤定老馬有問題——他們之前或許真的低估了老馬的角色,他絕不只是個簡單的走私合作者,可眼下沒有實錘證據,只能任由他裝瘋賣傻,一時之間難以戳穿他的謊言。
「別再裝了。」沈硯打斷他的話,眼神更加銳利,「案發後,走私名單上的文物幾乎全部追回,唯獨傳國玉璽不知所蹤。」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地吐出:「你 知 道 它 在 哪 嗎?」
最後幾個字如同冰錐,刺穿審訊室的沉默。老馬的身體不可察覺地顫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凌亂的頭髮遮住了臉龐,看不清神情,卻再也沒有之前的誇張與瘋癲,只剩下死一般的沉默。
沈硯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語氣带着不容置喙的堅定:「玄字堂的堂主和核心手下長期給王啟山灌藥,就是怕他洩露玉璽設計圖的秘密,而你長期直接與堂主對接走私,怎麼可能完全不知情?五年前趙建國被陷害,恐怕也和你脫不了關係,你真的只是個跑腿的?」
審訊室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老馬依舊低着頭,沒有回應,卻能看到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攥着,指節泛白,暴露了他內心的慌亂。
突然,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的渾濁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憤怒與委屈,聲音嘶啞地衝着兩人喊道:「你們別光揪着我不放!這一切都是孟嵐搞的鬼!是她故意挑撥我和顧鴻遠的關係,把所有髒水都潑到我身上,才讓我們落到今天的地步!你們現在信她的鬼話,遲早會被她騙得團團轉!」
這番話像一記悶雷,炸得審訊室氣氛更加詭譎。沈硯眉頭皺得更緊,眼神銳利地掃過老馬的臉,試圖從他的神情中辨別真偽;陸承澤也面露猶豫,指尖輕叩桌面——孟嵐主動投誠,聲稱被老馬控制;老馬此刻反咬一口,指責孟嵐挑撥離間,兩人各執一詞,真相被濃霧裹纏,一時竟分不清該信誰。
老馬看着兩人遲疑的神色,情緒越發激動,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上眼眶,沿着皺紋縱橫的臉頰滑落,聲音也染上濃重的哽咽:「沒錯…是我,是我介紹孟嵐認識鴻遠的。」
他垂下頭,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語氣裡滿是後悔與自責:「當初她找到我,說是仰慕鴻遠在文物鑑定界的才華,想結識他請教知識,我一時糊塗,覺得只是牽線認識,沒什麼大不了,就答應了。後來我偶然撞見她和玄字堂的人偷偷接頭,嚇得魂都沒了,當時就想立刻告訴鴻遠,讓他趕緊防着點。」
「可孟嵐先一步找到我,哭着求我保密,說她只是借鴻遠的商賈身份掩飾行蹤,從來沒想過傷害他半分,還說…還說日後她在玄字堂牽線的生意做成了,會分我一大杯羹。」老馬狠狠捶了捶自己的大腿,懊悔得直咬牙,「我一時被貪念衝昏了頭,就瞞下了這件事,誰知道後來事情越鬧越大,鴻遠死了,我也被玄字堂纏上,再也脫不了身,落到今天這個田地!」
他仰起頭,淚水混着鼻涕往下淌,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愧疚,哽咽着喊出顧鴻遠的名字:「唉…鴻遠啊鴻遠,是我對不起你!是我瞎了眼,被錢迷了心竅,才間接害了你!你一輩子癡迷文物研究,從沒害過任何人,最後卻落得橫死的下場,你真可憐啊…我對不起你…」
話音未落,老馬的身體突然一軟,頭猛地歪向一側,雙眼緊閉,整個人癱倒在鐵椅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老馬!」沈硯立刻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頸動脈,隨後沉聲道:「還有氣,應該是情緒激動加上體力不支暈過去了。」
陸承澤立刻掏出電話撥打急救電話,語氣急促:「立刻派醫生到市局審訊室,嫌疑人突然昏厥,需要緊急處置!」掛斷電話,他轉向沈硯,眉頭緊鎖,語氣裡滿是猶疑:「他的話半真半假,既認了介紹孟嵐的事,又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孟嵐,實在很難分辨誰在說謊了。」
就在此時,審訊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一名刑警探進頭來,臉色凝重:「沈隊,陸隊,不好了!孟嵐在保護室突然暈倒,醫生趕過來檢查,說是中毒了,現在正在緊急搶救!」
沈硯的瞳孔驟然收縮——孟嵐中毒?是玄字堂堂主派餘黨滅口,還是老馬暗中佈局,亦或是她自導自演轉移視線?若孟嵐出事,不僅另一塊歸魂佩碎片的下落會成謎,連玉璽的啟動關鍵也會徹底斷線。他狠狠瞪了一眼一旁昏倒的老馬,沉聲囑咐:「加派人手看好他,24小時全程監控,不許任何人接觸,哪怕是送飯、送水,都要兩人一組見證!」
沈硯沉默着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昏厥的老馬身上,眼神深邃難測。老馬的供述裡確有合理之處,貪念驅使下的包庇或許是真,但在這個時候將所有罪責都推給孟嵐,未免過於刻意;可孟嵐剛剛中毒,老馬就立刻反咬,這時間點巧合得令人心驚,反倒讓這樁渾水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不管他是真暈還是假暈,監控力度絕不能放鬆。」沈硯直起身,語氣堅定,「等他醒過來繼續審,另外,加派人手去醫院守着孟嵐,無論她是真中毒還是自導自演,都不能讓她出事——她手上的歸魂佩碎片,還有她可能掌握的玄字堂情報,對我們來說太重要了。」
說完,他與陸承澤同時起身,快步衝出審訊室。走廊裡的燈光昏暗,映着兩人急促的腳步聲,沈硯的心中掀起驚濤駭浪——老馬的「真情流露」、孟嵐的中毒,接連發生的意外,像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將所有人都籠罩其內,而他們之前對老馬的輕估,或許已成為這場較量中最致命的漏洞。他更加篤信神秘人的線索,這場圍繞玉璽的較量,已然進入最險峻的時刻,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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