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璃夜流：御靈司異譚事件薄 - 【第七章　當下界生命轉成資源】

御花園中央的凌霄閣，架高數尺，花樹環繞，亭底流水潺潺，在晨霧中彷彿置身雲端仙境。

亭中香霧繚繞，翠簾半卷，皇太后端坐於榻上輕抿清茶。今晨，她特地在此設宴，邀請皇上與兩位御靈司官員共進早膳，慰勞前日辦案之功。

皇太后剛擱下茶盞，亭外傳來腳步聲和通報聲。她抬眼掃了一眼來人，除了皇上和前日在後宮見到的女性官員，還有一位衣冠楚楚的青年官員。

「兒臣向母后請安。今日朝會事情較多，遲了些，還請見諒。」景彥和禮貌地鞠躬。身後二人跟著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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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緊。前日在後宮的任務辛苦了，各位坐吧，別這麼拘束。」

皇太后雖年華已過但容色不衰，肌如凝脂，鬢絲如墨，眉宇之間流露一縷溫潤的嫵媚，在晨光中尤顯不凡。

黎晏流對於眼前那張——近乎違和的年輕容顏，不敢多看一眼，連忙低下頭，謝過入席。

皇太后則是不加掩飾地盯著祁宙璃，眼神中流露出難以言喻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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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她恢復原本的溫柔：「這位祁卿，是鼎鼎有名的祁丞相遺女吧？前日沒認出來，真是失禮。卿能得到皇上如此信任實在罕見啊。」

太后笑得眼尾彎彎，冰冷的眼神不像是在道歉，反而有種壓迫感。

亭裡的風停止了，連茶盞的熱氣都凝固在半空。

祁宙璃感受到對方微不可察的厭惡，心想：「有名的是我，還是爹？那眼神是……她也知道我的身世嗎？」

祁宙璃不動聲色，頷首垂目：「陛下客氣了，微臣只是克盡職守、奉命行事。」

「是嗎……不是另有所圖就好，昭華這百年來已經——」太后的笑容更冷了。

「母后！」景彥和連忙打斷她，「先看早膳吃些什麼吧？朕已經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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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瞪了他一眼，隨即像是沒事般叫來御膳正，隨意點了些早點，然後說：「也來點『那個湯』吧。」她轉向其他人，眼神微妙。「你們要來一點嗎？很特別的魚湯，本宮極為推薦。」

景彥和立刻搖頭：「母后說的是『瀲鱗』吧？我們就不用了，那樣的名貴珍饈，母后享用就好。」

她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侍膳備餐：「真沒意思……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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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菜色上桌，就算是尋常的小菜、粥、餅和小果，也比先前的膳房精緻許多，粥上點綴著淡淡清香的菊花瓣，烤餅灑上五種不同的堅果，連水果切片都佐上珍貴的蜂王漿。無不顯現出太后對宴席的重視。

那道所謂「特別的魚湯」上菜時，先上的一只雕花青瓷大碗，裡頭只有一朵白花、幾片香葉，然後是一口小巧的炭火陶爐，放上一只銅壺，壺中沸騰的高湯散發著淡淡魚腥。

最後，一個彩釉大盤上桌，整齊排滿了藍色的魚肉片，刀工細膩，魚肉薄如冰花，透著盤面花色。

那藍色的光澤緩緩跳動，像是活物的呼吸，幾乎能聽見魚肉微微顫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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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宙璃見到那盤魚肉，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趕緊端起茶盞假裝喝茶，掩飾住驚訝的神情。

黎晏流輕咳了一聲，馬上被宙璃踩了一腳。

他吃痛皺眉，倒抽一口氣但沒叫出聲，只是望了她一眼，眼中寫著：「我又沒說話。」

景彥和看著他們的反應，輕嘆了一口氣，轉過頭，侍者已將魚片夾進皇太后的湯碗中，銅壺熱湯一沖，發出細微的一聲「嘶」，白花旋轉浮起，花瓣逐漸轉為藍色。

侍者取走那朵花，然後奉上調羹：「太后娘娘，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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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彥和端起粥碗，像是閒聊般，平靜地開口：「母后您，一直有在吃這種『魚』嗎？朕記得……那只有在南海禁域才能捕得。」

「是啊，」皇太后抬起羹匙，清澈的湯面泛著光，映出她幾乎無瑕的臉。

她喝了一口湯，眼神隱約亮起——那是一種近乎迷醉的滿足，說話的聲音彷彿在夢境：「最近南海諸王持續上貢，維持這道特供，今早新鮮的一批才剛進御廚房，你們不嚐點實在可惜。」

景彥和垂下目光，沒有回話，只是默默喝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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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宴在壓抑的氣氛中結束，走出御花園時，陽光暖得刺眼，祁宙璃伸了個懶腰，長呼了一口氣：「天哪，從來沒吃過這麼累人的早膳，從頭到尾都正襟危坐。」

黎晏流揶揄：「祁大人辛苦之餘，還不忘踩我一腳。」

祁宙璃叉腰瞪著他：「誰叫你一臉很想亂講話的樣子！」

「應該是祁大人自己在忍耐不敢講話吧？」

黎晏流嘴角微揚，俯身低聲道：「認識我這麼久，妳聽我亂講過一句嗎？」

「那倒是沒有……」祁宙璃縮了縮下巴。

「但是，那道『瀲鱗湯』，真有點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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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彥和立刻轉移話題：「別談那個了，來找找下一個憶蠹妖蟲位置吧，只剩三隻了。」

黎晏流拿出玄明鏡查看了一下，皺著眉望向遠處說：「是……御廚房。」

這一瞬間，三人同時內心都有種不好的預感。

空氣像是仍殘留著魚湯的氣味，甜得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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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到了御廚房外時，正好遇見運送食材而來的廚工，他們小心翼翼地推著板車，板車上的陶甕比人還高，裡頭隱約傳出水聲。

三人站在一旁等待板車通行，突然間，車輪經過一道路面縫隙，廚工一時沒抓穩，整個甕直接翻覆，帶著腥味海水潑灑了一地。

在那灘水窪中，一隻奇異的生物正在跳動，牠下半身是魚，寬大的鱗片，在陽光下閃爍著如波光流動的藍色。

而牠的上半身，卻像是扭曲的人類，皮膚光滑帶著黏液，耳朵是一對銀白色的鰭，頭頂光亮無髮，又大又圓的眼睛漆黑如深淵。

牠張開口，露出好幾排利齒，發出有如嬰兒般的尖銳叫聲。那聲音比起哭聲，更像被迫呼吸的掙扎。

廚工們急忙將那生物塞回空甕，神色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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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帳東西，這是陛下的御饌珍材，要是弄死了，你擔得起嗎？」

隨著他們的聲音漸行漸遠，祁宙璃等人仍然愣在原地。

景彥和終於開口，聲音有些顫：「那……就是『瀲鱗』？朕知道是以妖物為材的珍饈，沒想到牠是這樣半人半魚的妖。」

那哭聲像是滲進耳骨，揮之不去。祁宙璃腦中閃過皇太后啜湯的畫面，胃裡翻湧，一陣酸苦衝上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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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晏流發現她的不適，扶著她的肩膀輕拍背部，卻語氣平靜地談起：「果然，那就是妖物瀲鱗，據說能養氣活神、滋補養顏。但是……我聽說牠的妖毒猛烈，會使人陷入瘋癲至死。」

一道身影走近，那是稍早見過的御膳正，他撫著鬍鬚，從容地說：

「呵呵，這位青年見識不凡，沒錯……多虧了玄淵司的技術，現在我們已經能完全去除妖毒，留下靈氣精華。」

他轉向景彥和，躬身一拜：「陛下，您怎麼會來這個炎熱吵雜的下人地方，剛才廚工出紕漏，讓您看笑話了。」

景彥和道：「不必多禮，今天是來此補捉逃逸妖物，能否協助請廚房人員暫時迴避？」

御膳正愣了一下，隨即又行了一禮：「是，遵命，卑職立刻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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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的，擁擠吵雜的御廚房清場完成。

爐上的炭火噼啪作響，空氣裡充滿焦煙與血肉交雜的黏稠氣息。

景彥和皺著眉說：「趕快解決早點離開吧。」

他們隨即在後方的甬道補獲妖蟲，景彥和馬上將牠塞進靈壺。

三人眼前一黑，隨即，從未見過的人物和場景出現在眼前，那是距今約五十年前，剛發展起來的玄淵司研發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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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式的光芒在空間中閃耀，牆壁旁陳列了許多不同種類的妖物，被囚在各式容器中。

御策院尚書攤開一排卷宗，朗聲宣示：「我們就快成功了！這是新時代的開始，過去，妖不時干擾人們的生活，造成諸多困擾。

從此以後，人類將不再畏懼妖。

我們不必殺牠們，只需控制牠們。

妖，將成為昭華的能源，新文明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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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研究人員都歡呼起來，只有一個小吏員拿著一份文件走近他：「可是，尚書大人，我們發現，這個提取妖力的程序，可能會造成逆反……」

尚書拿起文件，翻閱了一下，眼中綻放出奇異的光芒：「沒關係，你繼續研究……」

吏員指尖顫抖地接回文件：「但，這意味著……會使人變成妖……」

尙書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笑：「那麼，還是那句話——妖，是我們的資源。」

在他們身後的實驗桌上，躺著一具不明的形體，微微發出哀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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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的畫面瞬間消失。廚房蒸騰的熱氣和血腥味在這瞬間也同時回來了。

祁宙璃再也無法待在這個地方，她一句話也沒說，往外衝去。

「祁卿！」景彥和追了上去。

黎晏流跨出一步，卻在看見皇上追去後停住。他的手僵在半空，喉嚨發不出聲音，只剩目光仍追隨著他們，像是命運在這立起一道無形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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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彥和在清觀殿的花園水池邊找到祁宙璃，她眼神空洞地坐在岸邊的石頭上。

「祁卿，妳還好嗎？」他在她身邊坐下。

「我沒事，抱歉，失態了。」

「不必道歉。」

兩人陷入片刻沉默，直到祁宙璃再次開口。

「我……也是妖。我是昭華國當成資源的東西，像爐子裡的柴薪、像切片煮湯的魚。」

「不！妳不是！」景彥和拉住她的手，眼神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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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宙璃流下眼淚：「我是，我一直都知道，我體內有妖的血。

昨天看見的回憶，我爹不是說了嗎？『不能讓她成為下一個施靈燁』他是這樣說的。施靈燁是我的母親，如果我的理解正確，她……大概早已成了昭華的資源了吧。」

她一口氣說完後，忍不住放聲哭泣。

景彥和毫不猶豫地把她擁進懷中，輕拍著她的背。

「不會的，朕會保護妳，代替妳的父親保護妳，直到生命的盡頭。」

祁宙璃靠在他的胸膛哭完，輕輕推開他。

她深吸一口氣，將情緒壓回胸口：「抱歉，皇上。哭過，我得自己振作起來，不能再被這些情緒拖著走。」

她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臉上的淚還沒乾，揚起一抹勉強的笑：「還有最後兩隻妖蟲，對吧？明天繼續加油囉。」

景彥和想抱怨自己的告白又被刻意忽略，最終卻只是輕聲嘆息：「嗯，儘快把事情解決吧。」

夕陽灑在兩人身上，映成一片金黃，不遠處，黎晏流望著他們的身影，眼神透出一絲無能為力的哀傷，腳像是被束縛一動也不動，握緊了拳，指甲幾乎嵌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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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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