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利克斯戰記 - 遲來的約會前篇

米莉亞的新公司上軌道之後，帝都的某一角也跟著安靜了下來。

說是安靜，當然不是指工作量減少。

表面的企業體每天都有新的合作案、投資案、技術審查、政府窗口、人才面試、產業評估。裏面的防火牆組織則更不用說，舊世界殘響、神性異常、系統遺留風險，全都像不懂禮貌的客人一樣，隔三差五就來敲門。

只是對瑪利安貝爾而言，那些都已經變成「可處理的事項」。

可處理。

可分類。

可排程。

可交辦。

可追蹤。

可在會議結束前做出結論。

這就是米莉亞擅長的世界，也是瑪利安貝爾熟悉的世界。

她是體系的一員。

她代表組織與政府、皇室、各種不能出現在正式文件上的部門接觸。她微笑、談判、施壓、讓步、交換情報，也偶爾用非常優雅的語氣，讓對方理解何謂「再多問一句就不禮貌了」。

一切都很順利。

順利到她終於有時間察覺，自己心裡還卡著一根刺。

某天夜裡，她坐在自己的房間裡，看著桌上已經整理完的文件。

明天沒有會議。

沒有預約。

沒有接待。

沒有突發任務。

甚至連米莉亞都難得說了一句：「瑪利安貝爾小姐明天可以完全休息。」

完全休息。

多麼陌生又奢侈的詞。

瑪利安貝爾靠上椅背，指尖輕輕按住額角。

房間裡安靜得過分。

安靜到她終於忍不住，在心裡低聲抱怨。

——我到底要維持純潔到什麼時候呀？

這句話一冒出來，她整個人就僵住了。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臉。

不行。

太不像話了。

她可是瑪利安貝爾。

曾經的帝國皇女。

通過姆亞認證之人。

完成創星計畫、將新世界從無盡可能性中選出的存在。

她怎麼可以在深夜裡，一個人對著文件桌抱怨這種事情？

可是……

可是事實就是如此。

米莉亞已經與亞利跨越過那條線。

阿薩琳甚至在舊世界終結前，就已經與亞利留下了瑪琳這個「不可能的孩子」。

而她呢？

她最早學會成全。

也最早知道自己無法真正放手。

她私底下攻勢明明不弱，甚至好幾次都差點讓亞利露出「再這樣下去不行」的表情。

結果呢？

世界滅亡了。

創星完成了。

新世界誕生了。

連亞利都當爸爸了。

她還是沒有。

「……」

瑪利安貝爾越想越覺得不公平。

偏偏這種怨念又不能拿出去說。

對米莉亞說？

米莉亞一定會認真分析，然後提出三階段改善計畫。

對阿薩琳說？

阿薩琳大概會先笑，笑完再用一種非常同情、非常失禮的眼神拍她肩膀。

對亞利說？

那更不可能。

她把手放下，望著窗外的帝都夜色。

「……真是的。」

她低聲說。

「我又不是在等奇蹟。」

只是等一個不會被世界末日打斷的日子而已。

隔天，那個日子真的來了。

早晨，瑪利安貝爾難得睡到自然醒。

她本來打算慢慢用早餐，再思考今天該怎麼消化時間。看書、散步、去新開的甜點店，或者乾脆什麼都不做。

然而她才剛換好衣服，房門就被敲響。

她打開門。

亞利站在門外。

「早。」

「早安，亞利。」

瑪利安貝爾微微一怔。

亞利今天穿得很普通。

普通的襯衫，普通的外套，沒有戰鬥裝備，也沒有防火牆任務時那種隨時準備衝出去的緊繃感。

只是普通得很端正。

端正到有些可疑。

「今天有安排嗎？」他問。

瑪利安貝爾眨了眨眼。

「沒有。」

「那跟我出門吧。」

她看著他。

幾秒後，她露出笑容。

「這是邀請我約會嗎？」

亞利的耳根微微紅了一點。

但他沒有退縮。

「嗯。」

瑪利安貝爾的心臟輕輕跳了一下。

她本來想逗他。

想說幾句「哎呀，終於輪到我了嗎」之類的話。

可是亞利的表情太認真，認真得讓她一時之間反而說不出口。

於是她只是拿起手提包。

「那麼，就請你帶路了。」

亞利點頭。

兩人離開大樓，走進新世界帝都的街道。

這座帝都和舊世界不同。

沒有飛天戰艦的陰影，沒有教廷暗中伸出的手，沒有古代系統遺產藏在歷史背面。

可是人群還是人群。

商店還是商店。

車流、廣告、咖啡香、電子看板、行人過街的提示音，全部交織成新的生活。

瑪利安貝爾走在亞利身旁，心情比自己預料得還要輕。

她偶爾看向櫥窗，偶爾與亞利聊幾句無關緊要的話。

天氣很好。

亞利也沒有急著說明目的地。

所以瑪利安貝爾一開始真的以為，這只是普通約會。

直到他們轉過幾條街，來到帝都某個極其有名、極其華麗、極其不適合當成第一站的地方。

瑪利安貝爾停下腳步。

整個人凍結。

眼前是一棟粉紅色建築。

不，說建築太輕描淡寫了。

那簡直是一座宮殿。

外牆以柔和粉色與白金色裝飾，入口像貴族劇場，玻璃幕牆閃著曖昧又過分高級的光。旁邊甚至有獨立車道、私人庭園，以及從外部也能看到一部分的露天泳池。

瑪利安貝爾仰頭看著那棟東西。

她的內心非常難得地停止運作。

——怎麼連新世界都有這棟建築？

——而且還更氣派？

——等一下，這是不是比我住過的皇宮還大？

——為什麼還附泳池？

她緩緩轉頭，看向亞利。

亞利站在入口前，表情十分認真。

「這裡我檢查過。」

「……檢查？」

「安全性與隱私無虞。」

瑪利安貝爾的笑容慢慢凝固。

她眯起眼。

「亞利。」

「嗯？」

「你說你檢查過。」

「嗯。」

「也就是說，你進去過？」

「是。」

瑪利安貝爾微笑。

很美。

也很危險。

「跟誰？」

亞利一瞬間就理解她誤會了。

「不是，妳等等。」

「米莉亞？」

「不是。」

「阿薩琳？」

「也不是。」

「還是說，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新世界友人？」

「更不是！」

亞利難得有點慌，但很快又深吸一口氣，認真解釋：

「這裡其實是米莉亞新購入的物件。」

「……米莉亞？」

瑪利安貝爾的表情變得更加複雜。

她再一次看向眼前的粉紅色宮殿。

——米莉亞連在新世界也會收購這種地方？

——她想當夜經濟女王嗎？

但下一秒，她就明白了。

如果是米莉亞，她不會只是因為商業價值而買下這裡。

她會評估隱私。

會評估動線。

會評估安保。

會評估隔音。

會評估出入口是否能避開媒體與政府部門。

會評估是否存在可被入侵的監控死角。

然後她會在報告最後寫上：「適合特定成員之長期未解決私人需求。」

瑪利安貝爾額角微微抽動。

她幾乎能想像米莉亞用正經語氣說出這句話。

她看向亞利。

「難道……是為我準備的？」

亞利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別開視線，耳根紅得很明顯，然後點了點頭。

瑪利安貝爾怔住。

胸口某處像被輕輕碰了一下。

她本來有很多話可以說。

例如「你們太多管閒事了」。

例如「這種事情不用特地準備到收購不動產」。

例如「米莉亞小姐的資產運用方針有時候真的讓人敬畏」。

可是看著亞利那副不自在卻沒有逃避的表情，她忽然一句也說不出來。

最後，她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真是多管閒事。」

亞利有些緊張地看她。

「不喜歡？」

「我可沒這麼說。」

瑪利安貝爾抬起下巴，再一次打量那棟粉紅色宮殿。

「只是……」

她頓了一下。

「規模稍微誇張了一點。」

亞利鬆了一口氣。

「米莉亞說，既然要準備，就要一次排除所有風險。」

「這很像她。」

「嗯。」

「也很可怕。」

「這我同意。」

兩人站在入口前。

路過的人偶爾投來視線。

雖然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也沒有人知道這一對看似普通的男女其實曾經跨越世界終末，但瑪利安貝爾仍然感覺臉頰微熱。

畢竟這地方再怎麼氣派，性質也非常明確。

她清了清喉嚨，準備重新奪回主導權。

「亞利，其實我——」

話還沒說完，亞利伸出手，牽住了她。

瑪利安貝爾愣住。

亞利的手很溫暖。

也很有力。

不是戰場上拉住她的那種力道。

不是騎士護送皇女的禮節。

不是擔心她跌倒的保護。

而是戀人牽著戀人的手。

簡單。

直接。

不猶豫。

「走吧。」

亞利說。

瑪利安貝爾的思緒停了一拍。

她下意識看向周圍。

「等等，這裡是入口……」

「嗯。」

「會有人看見。」

「看見就看見吧。」

她睜大眼。

亞利回頭看她，表情仍然有些害羞，卻沒有鬆手。

「我們又不是做壞事。」

瑪利安貝爾怔怔看著他。

這一瞬間，她忽然清楚感覺到，眼前的亞利變了。

外表沒有變。

他仍然是那個亞利。

那張臉，聲音，眼神，甚至害羞時耳根先紅的習慣，都和舊世界一樣。

可是牽住她的手不一樣。

那隻手不再猶豫。

不再像過去那樣被她推一步才前進一步。

在亞利的認知裡，此刻的他們不是騎士與皇女。

不是御子與姆亞。

不是創星後留下的守護者。

更不是一段需要小心翼翼放進政治、責任、倫理與世界末日縫隙裡的關係。

他們只是普通男女。

想摸索情感的形狀。

想補上被世界終結打斷的時間。

瑪利安貝爾忽然有種輸了一步的感覺。

明明她才是一直以來攻勢更強的人。

明明她才是擅長用微笑與距離把對方逼到牆角的人。

可是今天，亞利只是牽住她的手，她就覺得自己輸了。

不行。

不能這樣。

皇女殿下——不，瑪利安貝爾本人，迅速重整態勢。

她反握住亞利的手。

亞利微微一怔。

瑪利安貝爾露出優雅的微笑。

「進去之前，我想先逛街。」

「逛街？」

「嗯。」

她故意放慢語速。

「難得整天都有空。直接抵達終點，不覺得太沒有情調了嗎？」

亞利眨了眨眼。

然後他的臉慢慢紅起來。

「終點……」

「你不是都把終點準備好了嗎？」

瑪利安貝爾微笑得更加從容。

亞利看了一眼粉紅色宮殿，又看了一眼她。

他似乎很想說些什麼，最後只是嘆了一口氣。

「妳想去哪裡？」

「先去有氣氛的餐廳用餐。」

「好。」

「然後去泳裝店。」

「泳裝店？」

瑪利安貝爾抬手指向那棟宮殿側邊露出的泳池設施。

「既然旅館有泳池，當然需要泳裝。」

亞利沉默。

「再來是內衣店。」

亞利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瑪利安貝爾像是終於成功反擊，心情愉快起來。

「畢竟終點是床，這部分也很重要。」

「妳說得太直接了吧。」

「你不是都帶我到這裡了嗎？現在才害羞會不會太晚？」

亞利摀住額頭。

「我不是害羞。」

「那是？」

「我正在重新確認自己的覺悟。」

瑪利安貝爾笑了。

「那麼，請你提供戀人視角。」

「戀人視角？」

「是的。餐廳要聽你說喜不喜歡我的打扮。泳裝店要聽你說哪一套適合我。內衣店也一樣。」

亞利看起來像被推到懸崖邊。

但這一次，他沒有後退。

他看著瑪利安貝爾，表情有些無奈，卻也帶著某種豁出去的平靜。

「好。」

瑪利安貝爾反而愣了一下。

「真的？」

「嗯。」

亞利牽著她的手，轉身離開粉紅色宮殿的入口。

「今天妳想去哪裡，我就陪妳去哪裡。」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

「就算一起入地獄也行。」

瑪利安貝爾看著他的側臉，忍不住笑出聲。

「只是內衣店而已，不是地獄。」

「對我來說差不多。」

「那我會努力挑一間裝潢比較像天堂的。」

「謝謝妳的體貼。」

「不客氣。」

兩人沿著街道往前走。

陽光落在帝都的玻璃建築上，折射出柔和的光。

周圍人群來來往往，沒有人認出瑪利安貝爾，也沒有人知道她曾經承受過什麼。

她曾是皇女。

曾在帝國動盪中做出選擇。

曾經放手。

曾經承認自己無法放手。

曾經成為姆亞，在無盡夢境裡篩選現實，將一個世界從終末中重組出來。

她曾經像神一樣俯視可能性。

也曾像囚徒一樣，被自己的責任困住。

可是今天，她只是一個被戀人牽著手的女人。

她會吃飯。

會逛街。

會在泳裝店裡假裝冷靜地問：「這件如何？」

會在亞利因為太誠實而說不出話時，笑著逼他回答。

會在內衣店門口看見亞利像壯士赴死一樣深呼吸，然後忍不住覺得他可愛。

會在夜晚回到那座粉紅色宮殿前，終於不再覺得那是什麼荒唐建築。

那是米莉亞替她準備的安全屋。

是阿薩琳知道後一定會笑著祝福、順便補上一句「皇女殿下終於輪到了」的地方。

也是亞利主動牽著她走向的地方。

這一天，瑪利安貝爾沒有創世。

沒有談判。

沒有守護系統秘密。

沒有代表任何人。

她只是與亞利一起，在新世界的帝都裡，把遲到太久的約會一點一點補回來。

黃昏時，他們終於再次站在那棟粉紅色宮殿前。

夜燈已經亮起。

建築外牆像被夕陽與霓虹一起染成柔軟的顏色。

瑪利安貝爾換了一身新買的外套，手裡提著幾個紙袋。

其中幾個紙袋讓亞利從下午開始就一直不敢直視。

她看著入口，忽然輕聲說：

「亞利。」

「嗯？」

「這次，不會被打斷吧？」

亞利看向她。

那句話說得很輕。

卻讓他明白了全部。

舊世界裡，他們錯過的不是一次機會。

是太多次。

每一次責任壓上來。

每一次戰爭爆發。

每一次世界把他們推往更大的命運。

瑪利安貝爾總是能笑著理解。

能忍耐。

能等待。

能用優雅姿態說：「現在不是時候。」

直到世界都結束了。

亞利握緊她的手。

「不會。」

他說。

「今天只有妳。」

瑪利安貝爾的眼神微微顫了一下。

她低下頭，似乎想用笑容掩飾什麼。

「這種話，現在的你倒是說得很順口。」

「其實很緊張。」

「看得出來。」

「但我不想再讓妳等。」

瑪利安貝爾沉默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胸口那根刺，好像終於被人輕輕拔了出來。

不是用盛大的誓言。

不是用神話般的奇蹟。

而是用一句很普通、很笨拙，卻遲到了整個世界的話。

我不想再讓妳等。

瑪利安貝爾抬起眼。

她向前一步，主動靠近亞利。

「那麼，亞利。」

「嗯。」

「進去之後，請你也維持剛才的覺悟。」

亞利的耳根又紅了。

但他沒有移開視線。

「我會努力。」

「不是努力。」

瑪利安貝爾微笑。

那是皇女式的優雅，也是女人式的狡黠。

「是做到。」

亞利看著她，最後也笑了。

「好。」

他牽著她，走進那座宮殿般的粉紅色建築。

自動門在兩人身後緩緩闔上。

外面的帝都依舊明亮。

車流、人聲、廣告、夜風，全都繼續流動。

沒有人知道，今天有一位曾經創造新世界的神，終於把所有責任暫時放下。

這一天，神降為人。

而那個人，被她愛著的人牽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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