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利克斯戰記 - 新世界……

新世界的帝都，夜晚亮得像另一片星空。

瑪利安貝爾站在人潮中央，抬頭看著高樓外牆上的電子看板。

巨大的廣告影像映在她眼裡，車流從眼前滑過，街燈整齊排列，玻璃帷幕反射著城市的光。行人拿著咖啡，學生背著書包，年輕人在路口笑鬧，商店音樂從自動門裡短暫流出，又很快被人聲吞沒。

這裡是帝都。

但不是她記憶中的帝都。

沒有教廷的影子。

沒有皇宮高牆壓下來的沉重感。

沒有空中戰艦懸在遠方天際。

也沒有瑪利安貝爾這位帝國皇女。

她知道。

從她降臨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創星計畫成功了。

她在無盡可能性的夢中，從數不清的分歧裡選出一條能成為現實的新歷史。

她讓系統退場。

讓新世界不再被那個創造一切、也帶來無數災禍的舊神牽引。

人類終於可以在沒有系統干涉的歷史裡，自己犯錯，自己前進，自己走向明天。

她做到了。

所以這裡沒有她的位置。

這是理所當然的代價。

帝國還在。

皇室還在。

皇帝凱爾也還在。

但瑪利安貝爾這個女兒，從未出生。

她是創星之後被新歷史排除在外的人。

「……真是的。」

瑪利安貝爾低聲說。

「明明是我自己選的。」

她走在人群裡。

沒有人看她第二眼。

這讓她覺得新鮮，也有些空洞。

過去的她走到哪裡，都會被身份、禮法、責任、期待與監視包圍。如今她終於擺脫了一切，可擺脫之後，反而像走在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舞台上。

就在她經過一間便利商店前時，身後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

「這麼晚了，學生一個人在鬧區閒晃，可不是值得稱讚的事。」

瑪利安貝爾停下腳步。

她回過頭。

街燈下站著一名中年男子。

灰白髮，眉眼銳利，氣質沉穩，手裡拿著文件袋，穿著簡單的外套。不是貴族，也不是軍人，更不像權力中樞的人。

可是那張臉，她不可能認錯。

雷門。

舊世界裡的雷門親王。

帝國暗部之主。

父皇的弟弟。

曾用陰謀、密信與髒活支撐帝國黑暗面的人。

而現在，他站在新世界的街燈下，像個普通的民間教師，並且把她當成了夜間出門亂逛的學生。

瑪利安貝爾沉默了半秒。

然後，她忽然很想笑。

不是嘲笑。

只是這個世界給她的第一個荒唐玩笑，實在太精準。

「您是在關心我嗎？」

雷門皺起眉。

「不然呢？妳看起來不像是適合在這種時間獨自逛鬧區的年紀。」

瑪利安貝爾眨了眨眼。

年紀。

她曾經代表帝國談判，曾經與親王周旋，曾經通過姆亞認證，曾經在創世夢中選出新世界。

結果新世界第一個認真搭話的人，擔心她年紀太小不該夜遊。

這種落差太荒唐了。

荒唐到她的心情反而輕了一點。

「我迷路了。」

她順口說。

雷門看著她。

那眼神仍然銳利。

即使沒有舊世界的記憶，即使不再是暗部之主，他觀察人的方式仍然沒有變。

「迷路？」

「是的。」

「妳不像迷路。」

「那我像什麼？」

雷門沉默了一下。

「像是在確認這個世界是不是真的。」

瑪利安貝爾怔住。

街道的聲音像被遠遠推開了一瞬。

雷門嘆了口氣。

「算了。現在的孩子有時候煩惱很多，又不願意說清楚。」

他從文件袋裡取出一張名片。

「我是附近民間學校的教師。教歷史與公民。真的遇到麻煩就打這個電話，不要逞強。」

歷史與公民。

瑪利安貝爾接過名片，指尖輕輕按在那個名字上。

雷門。

沒有親王頭銜。

沒有皇族姓氏。

沒有暗部。

只有一名老師的聯絡方式。

「您一直都這樣關心學生嗎？」

雷門像是覺得這問題很奇怪。

「我當老師，不關心學生要做什麼？」

瑪利安貝爾低下頭，忍不住笑了。

舊世界裡那個用盡陰謀與髒活支撐帝國的人，在新世界裡用非常理所當然的語氣說，他是老師，所以關心學生。

她忽然覺得，自己選出的這個世界，或許真的沒有那麼糟。

「謝謝您，老師。」

她向他微微行禮。

那不是皇女對臣民的禮，也不是姆亞對人類的禮。

只是對一個走向不同人生的人，獻上的敬意。

雷門看著她的動作，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妳這禮儀倒是很標準。」

「以前學過。」

「家教很嚴？」

瑪利安貝爾微笑。

「是啊，非常嚴。」

雷門點了點頭。

「那就早點回去。別讓家人擔心。」

家人。

瑪利安貝爾握著名片的手微微一緊。

她現在有家人嗎？

有。

應該有。

亞利。

米莉亞。

阿薩琳。

還有……

她的思緒忽然停住。

還有誰？

某種非常柔軟、非常細小的存在感，像是從夢的深處浮上來，又立刻沉了下去。

她不認識那個存在。

可她下意識知道，自己好像曾經做過什麼選擇。

不是創星的大決斷。

不是排除系統的判決。

而是更私人、更混濁、更不像姆亞該承認的願望。

她皺起眉。

那份感覺太模糊了。

像醒來後記不清的夢。

「怎麼了？」

雷門問。

瑪利安貝爾回過神。

「沒什麼。」

她將名片收好。

「我會回去的。」

「那就好。」

她轉身離開人群。

背後的雷門沒有追問。

只是像一名普通教師那樣，確認她沒有走向更危險的街區。

幾天後，瑪利安貝爾又一次見到了雷門。

這次不是偶然。

她本來只是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想確認雷門在新世界的生活狀態。結果走到學校附近時，卻看見他進了一間安靜的咖啡館。

與他同桌的人，是新世界的皇帝凱爾。

瑪利安貝爾站在街對面。

隔著玻璃，她看著那個男人。

凱爾。

父皇。

不，對這個世界來說，他不是她的父親。

他沒有瑪利安貝爾這個女兒。

他再婚了。

有新的家庭。

有兩個孩子。

今天跟在他身邊的，是一名十幾歲的少年。

衣著精緻，姿態傲慢，說話時下巴微微抬起，像是整座帝都都該自動聽他發表高見。

瑪利安貝爾只看了幾秒，就做出判斷。

這孩子欠教育。

非常欠。

咖啡館裡，少年似乎正在說話。

即使隔著玻璃，她也大致能從表情與姿態猜出內容。

大概是民間教育不值得皇室太過重視。

普通人再努力也不可能真正理解統治者的高度。

皇族血統本身便代表責任與優越。

諸如此類。

雷門表情平靜。

凱爾則看起來有些頭痛。

瑪利安貝爾看著那名少年，胸口忽然竄起一股久違的火。

不是姆亞的神性。

不是創世者的意志。

是皇姊的火。

她推開咖啡館的門。

門鈴輕響。

三人同時看向她。

雷門先皺眉。

「妳是那天晚上的——」

少年掃了她一眼。

「誰？」

瑪利安貝爾微笑。

「一個路過的人。」

凱爾看著她，眼神停了一瞬。

或許是因為她的容貌。

或許是因為她的氣質。

又或許是因為血緣之外，仍有什麼極微弱的殘響在靈魂深處輕輕碰了一下。

但他沒有認出她。

理所當然。

瑪利安貝爾沒有讓自己多看他。

她轉向那名少年。

「方才我似乎聽見，您認為皇族血統本身足以證明優越？」

少年挑眉。

「妳偷聽？」

「您的音量並不小。」

雷門低聲開口：

「妳別——」

「雷門老師，請容我說幾句。」

瑪利安貝爾語氣溫和。

但雷門停住了。

那不是請求。

那是命令的形式。

少年顯然也感覺到她的氣勢，但他的傲慢讓他沒有後退。

「妳知道自己在對誰說話嗎？」

「知道。」

瑪利安貝爾走到桌邊。

「所以才更需要說。」

少年皺眉。

「妳——」

「皇族義務的第一條，並不是享受尊敬，而是理解自己所站之處並非因個人功績而來。」

少年僵住。

瑪利安貝爾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得像一把細劍。

「您生於皇室，並不是因為您比他人高貴，而是因為您從出生起，就被賦予了更沉重的公共責任。」

咖啡館安靜下來。

凱爾看著她。

雷門也看著她。

「若您將血統當成凌駕他人的理由，那您只是帝國財政與人民信任共同供養出的傲慢負債。」

少年臉色一變。

「妳敢——」

「我敢。」

瑪利安貝爾微笑。

「因為若沒有人在您還年輕時告訴您這件事，等您站到更高的位置，就會有更多人為您的無知付出代價。」

少年被說得一時語塞。

凱爾忽然低聲笑了。

不是嘲笑。

更像是忍不住。

「說得好。」

少年震驚地看向父親。

「父皇？」

凱爾沒有看他，而是看著瑪利安貝爾。

「小姐，妳的教育相當嚴格。」

瑪利安貝爾的眼神輕輕晃了一下。

她想起舊世界裡坐在皇座上的父親。

想起他曾給她期待，也給她選擇。

想起自己曾經多麼渴望成為能回應父皇期待的皇女。

可是那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事了。

她穩住表情。

「只是受過良好教育。」

雷門忽然說：

「我倒覺得，妳不像只受過教育。」

瑪利安貝爾看向他。

「那像什麼？」

「像曾經教過別人。」

她笑了笑。

「或許吧。」

少年還想反駁，但已經沒有剛才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氣勢。

瑪利安貝爾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雷門開口：

「妳不是普通學生吧？」

她停下腳步，回頭一笑。

「老師，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門鈴再次響起。

她走回夜色裡。

外頭的風比剛才冷一些。

瑪利安貝爾走到街角，停下腳步。

她抬手按住胸口。

她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

接受這個世界沒有瑪利安貝爾皇女。

接受凱爾不是她的父親。

接受那個傲慢少年是新歷史裡應該存在的皇子，而她只是被創星排除在外的幽靈。

可是剛才那一刻，她還是忍不住了。

皇族義務。

這四個字，依然刻在她身上。

即使她已經不是皇女。

「……真難看。」

她低聲說。

但聲音裡沒有自責。

反而有一點懷念。

就在這時，遠方像有某種看不見的鐘聲響起。

不是物理聲音。

更像是世界本身在完成一個遲來的修正。

瑪利安貝爾抬起頭。

她感覺到了。

那些理應不會再次出現的存在，正在新世界的各處醒來。

不可能。

這是她第一個反應。

御子不該重生。

他們已經耗盡權能，將自身化為創星計畫的啟動條件。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kxnuZNtt
舊系統完成初始化後，個體資料理應廢棄。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e6sONEiK3
即使她是姆亞，即使她完成了創世，她也沒有保留他們的權限。

不該有回歸。

不該有重生。

這不是她設計的結果。

然而——

發生了。

新世界在修正某個誤差。

某個本不該存在、卻已經存在的生命，像一枚釘子，釘住了舊世界與新世界之間的因果。

為了讓那個孩子成立，世界必須承認她的父親。

為了讓她的父親成立，世界必須承認他的關係。

為了讓創星完成這件事成立，世界必須承認所有曾投入權能、啟動創星的御子。

於是，那些本該成為舊系統灰燼的人，在各處被重新找回。

有些人在陌生城市的長椅上睜開眼。

有些人在海邊聽見潮聲。

有些人在荒野中，像從漫長睡眠裡被世界重新叫回。

沒有名字被大聲宣告。

沒有奇蹟的光柱落下。

只是新世界靜靜修正了自己。

瑪利安貝爾站在夜風裡，少見地失神了。

「……怎麼可能。」

她低聲說。

可是她的嘴角，卻在顫抖之後，慢慢浮現出笑意。

「可是……發生了。」

她想到了亞利。

想到了米莉亞。

想到了那些曾與系統、權能、創星一同走到終點的人。

他們竟然回來了。

不是因為她仁慈地保留了他們。

不是因為系統慈悲地備份了他們。

而是因為新世界為了修正因果，不得不承認他們曾經作為人存在。

瑪利安貝爾抬手捂住嘴。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維持皇女般的優雅。

她只是站在街燈下，像一個終於聽見失去之人歸來消息的普通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氣。

通訊器震動。

畫面亮起。

是米莉亞傳來的訊息。

地址。

時間。

以及一句話。

——亞利已重現。我也在。阿薩琳與瑪琳也在這裡。

瑪琳。

這個名字跳進視野的一瞬間，瑪利安貝爾腦中某個被霧包住的夢，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她不認識這個名字。

至少，降臨後的她沒有真正見過這個名字的主人。

可是心臟卻先一步知道了。

那就是她在創世夢中選擇過的東西。

那個原本不該存在，卻被她選出的新世界承認的孩子。

瑪利安貝爾握緊通訊器。

然後向那個地址走去。

那是一間破舊出租公寓。

外牆斑駁，樓梯狹窄，電梯運轉時會發出不太可靠的聲音。走廊的燈偶爾閃一下，像是隨時要向居住者宣布自己也很努力了。

這裡不像皇宮。

不像創星之夢。

不像任何一個她曾經站立過的場所。

可當瑪利安貝爾推開門時，她聽見了嬰兒細小的聲音。

她整個人停住。

沙發上，阿薩琳抱著一名嬰兒。

亞利坐在旁邊，看起來有些緊張，又有些無措。

米莉亞坐在桌邊，面前擺了幾份簡單整理過的資料。

他們都在。

真的都在。

亞利抬起頭。

「瑪利安貝爾。」

那個聲音一響起，她原本準備好的所有話都消失了。

她曾經以為自己已經接受離別。

接受世界重組。

接受亞利與米莉亞作為舊世界的人，被創星吞入夢裡。

可是現在，他們在這裡。

在一間破公寓裡。

用非常不合史詩格局的方式坐在廉價沙發旁。

活著。

瑪利安貝爾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走上前。

亞利站起身，像是想說什麼。

瑪利安貝爾先抱住了他。

不優雅。

不端正。

甚至有些用力。

亞利怔了一下，然後輕輕回抱她。

米莉亞看著她們，眼神也柔和下來。

片刻後，瑪利安貝爾鬆開亞利，又看向米莉亞。

米莉亞站起來。

「歡迎回來。」

瑪利安貝爾看著她，終於笑了。

「這句話應該由我說才對吧？」

米莉亞微微偏頭。

「那我們互相說一次？」

瑪利安貝爾走過去，輕輕抱住她。

「歡迎回來，米莉亞。」

米莉亞也抱住她。

「妳也是。」

阿薩琳在旁邊等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感人的重逢差不多可以先暫停一下嗎？」

瑪利安貝爾轉頭。

阿薩琳抱著瑪琳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用單手勾住她的脖子。

「來，皇女殿下。」

她笑著說。

「我們先談談妳那個夢。」

瑪利安貝爾被勒得微微彎腰。

「阿薩琳，請先放手。妳還抱著孩子。」

「我抱得很穩。」

「這不是重點。」

「不，這很重要。」

阿薩琳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瑪琳，又抬頭看她。

「畢竟妳到底做了什麼春夢，才讓我抱著這孩子出現在新世界，我可是很想知道。」

亞利瞬間僵住。

米莉亞則冷靜地補充：

「嚴格來說，目前尚不能證明瑪琳的存在完全源自瑪利安貝爾的潛意識慾望。」

瑪利安貝爾看向米莉亞。

「米莉亞，謝謝妳替我說話。」

米莉亞接著說：

「但不能排除其貢獻率。」

「請不要補充。」

阿薩琳笑出聲。

亞利扶額。

瑪琳像是不懂大人們在說什麼，只是伸出小手。

瑪利安貝爾看著那隻手，所有辯解都停在喉嚨裡。

她慢慢伸出手指。

瑪琳抓住她。

很輕。

很小。

卻像把她從創世的夢裡，一下子拉回了人間。

「……對不起。」

瑪利安貝爾低聲說。

阿薩琳的笑意稍微淡了一點。

「我知道。」

「讓妳一個人承擔那段時間。」

「很辛苦喔。」

「嗯。」

「我打工、搬家、產檢、生孩子，還被雷碧亞追著跑。」

亞利猛地抬頭。

「雷碧亞？」

阿薩琳看向他。

「新世界的雷碧亞。她和舊世界那個不一樣，但也很像。」

「她追著妳跑？」

「一開始是來挑戰我的。」

亞利臉色明顯變了。

「挑戰妳？那時候妳不是——」

「懷孕了。」

阿薩琳點頭。

「她一開始不知道。後來我被逼到逃不了，只能護住肚子，她察覺異狀才收手。」

亞利沉默。

瑪利安貝爾也沉默。

米莉亞的眼神微微冷了一些，但沒有打斷。

阿薩琳卻笑了笑。

「不用露出那種表情。她不是壞人，只是新世界的她比舊世界更像人型天災。」

「這種說法完全沒有讓人放心。」

亞利低聲說。

「而且……她好像誤會你始亂終棄。」

亞利抬起頭。

「為什麼？」

「因為你不在。」

「我那時候還不存在吧？」

「我也這麼說過。」

「那她理解了嗎？」

阿薩琳微笑。

「沒有。」

亞利慢慢看向米莉亞與瑪利安貝爾。

米莉亞冷靜判斷：

「從雷碧亞的認知看來，『事情很複雜』通常是始亂終棄男性的標準辯詞。」

瑪利安貝爾輕聲說：

「亞利，之後見到她時，請不要第一句就說事情很複雜。」

亞利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

這句話聽起來很悲壯。

就在這時，瑪琳忽然動了動。

阿薩琳低頭。

「怎麼了？」

瑪琳的小手先是抓住阿薩琳的衣襟，然後抬起頭，看向米莉亞。

米莉亞微微一怔。

阿薩琳眨了眨眼。

「她好像想過去。」

米莉亞下意識伸手。

阿薩琳把瑪琳小心交到她懷裡。

瑪琳沒有哭。

也沒有害怕。

反而像是很自然地靠進米莉亞懷中，小手抓住她的手指。

米莉亞低頭看著她，眼神忽然變得非常柔軟。

那不是看見嬰兒時的普通溫柔。

而是像看見某個不可能成立，卻確實在自己眼前呼吸的答案。

「妳好。」

米莉亞輕聲說。

「我是米莉亞。」

瑪琳像是聽懂了，又像只是喜歡她的聲音，安靜地靠著她。

亞利看著這一幕，表情有點複雜。

「她很親近妳。」

阿薩琳笑了。

「看來是呢。」

瑪琳接著又看向瑪利安貝爾。

瑪利安貝爾有些遲疑。

她伸出手。

瑪琳立刻抓住她的指尖。

那種親近很自然。

像是這孩子本能知道，米莉亞讓她能成為真實個體，瑪利安貝爾讓她能被世界承認。

瑪利安貝爾垂下眼。

「……妳還真是會挑人。」

阿薩琳笑著說：

「她很聰明。」

亞利看著她們三人與瑪琳，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也試著伸出手。

「瑪琳。」

瑪琳轉頭看他。

父女倆對視了三秒。

下一秒，瑪琳把臉埋進米莉亞懷裡。

亞利僵住。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阿薩琳先別開臉。

肩膀微微抖。

瑪利安貝爾用手遮住嘴角。

米莉亞則非常努力維持平靜，低聲說：

「亞利，父親職務需要長期經營。」

亞利看起來受到重擊。

「我還什麼都沒做。」

阿薩琳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就是因為你太緊張了啦。」

亞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有那麼可怕嗎？」

米莉亞看了看瑪琳，又看了看亞利。

「不可怕。只是目前信任值不足。」

「信任值……」

瑪利安貝爾輕聲補刀：

「從零開始也不算壞事。」

「這是安慰嗎？」

「是非常現實的安慰。」

瑪琳在米莉亞懷裡動了動，像是對這句話表示同意。

亞利低聲說：

「我會努力。」

那語氣不像在說育兒。

更像接受了一場比拯救世界更艱難的長期戰役。

幾日後，他們在阿薩琳的破公寓裡正式召開了第一次家庭會議。

說是會議，其實桌子很小。

椅子不夠。

牆角堆著嬰兒用品、打工制服、幾袋還沒整理完的生活雜物。窗戶關不太緊，夜風會從縫隙裡鑽進來。暖氣老舊，偶爾發出像抱怨人生的聲音。

但米莉亞在那張小桌上攤開資料時，氣氛立刻變了。

新世界帝都地圖。

工商登記法規。

醫療制度。

金融開戶流程。

政府部門架構。

皇室公開資料。

幾份產業報告。

還有阿薩琳目前打工收入與支出紀錄。

阿薩琳看著最後那份，臉微微一紅。

「那個也要看嗎？」

「必須看。」

米莉亞平靜說。

「這牽涉到瑪琳的生活保障。」

亞利看著桌上的資料，露出熟悉的空白表情。

「米莉亞，妳什麼時候準備的？」

「在確認我們重現後。」

「那不是才幾天前嗎？」

「所以還只是初步版本。」

阿薩琳低聲說：

「這叫初步……」

瑪利安貝爾坐在一旁，優雅地端起茶杯。

「阿薩琳，妳很快就會習慣。米莉亞的初步，通常已經足夠讓一般人完成半年工作。」

米莉亞沒有否認。

她只是在紙上畫出兩個圓。

「我們需要在新世界活下去。」

她說得很平靜。

卻沒有人覺得這句話輕。

「目前我們沒有完整社會履歷，沒有穩定資金來源，沒有可公開說明的過去。阿薩琳雖有打工與醫療紀錄，但瑪琳的出生與親屬關係也需要補強。瑪利安貝爾、亞利、我，則幾乎沒有新世界行政紀錄。」

亞利低聲說：

「也就是全員可疑。」

「是的。」

米莉亞點頭。

「所以我們需要建立一個體系。」

「體系？」

「表與裏。」

她指向第一個圓。

「表面上，建立合法企業體。取得資金、社會身份、雇用名目、政府合作管道。長期來看，也能在不使用系統的前提下，協助新世界文明推進。」

接著，她指向第二個圓。

「裏面則建立防火牆組織。目的是阻斷任何勢力接觸系統秘密，並處理神性異常、舊世界殘響、新世界自發誤差。」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系統。

那個創造一切，也帶來災禍的舊神。

瑪利安貝爾看著那兩個圓，輕聲說：

「新世界不能再被系統影響。」

「是的。」

米莉亞點頭。

「但完全隱藏並不可行。若我們完全消失，就無法監測風險，也無法在危機形成前阻斷接觸。」

阿薩琳問：

「所以要讓政府知道我們存在？」

「只讓他們知道一部分。」

米莉亞說。

「不用揭露全部。只要顯示我們有點與眾不同，能處理某些他們無法公開處理的問題，就足以建立合作關係。」

亞利看著她。

「這聽起來像走鋼索。」

「是走鋼索。」

米莉亞平靜回答。

「但比躲在暗處等待風險累積更安全。」

瑪利安貝爾微微頷首。

「政府與皇室接觸可以由我負責。」

米莉亞看向她。

「我也是這樣判斷。」

瑪利安貝爾露出一點微妙的笑。

「畢竟我剛降臨沒多久，就已經在咖啡館教訓過皇帝的兒子。」

房間裡安靜。

亞利緩緩轉頭。

「妳做了什麼？」

「只是提醒一名傲慢少年，皇族義務不是拿來炫耀血統的裝飾品。」

阿薩琳睜大眼。

「妳遇到新世界皇室了？」

「是的。」

瑪利安貝爾的語氣平穩了一些。

「也見到了父……凱爾陛下。」

亞利與米莉亞都沒有立刻說話。

阿薩琳輕聲問：

「他……」

「不記得我。」

瑪利安貝爾說。

「那是理所當然的。這個世界裡，我沒有出生。」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卻微微揚起。

「不過，他的兒子非常需要教育。」

阿薩琳忍不住笑了。

「皇女殿下剛降臨就開始教育皇族。」

「我不是皇女。」

瑪利安貝爾說完，又輕聲補了一句。

「至少在這個世界不是。」

米莉亞看著她。

「但妳仍然最適合擔任對政府與皇室的代表。」

瑪利安貝爾安靜了片刻。

然後，她點頭。

「我明白。」

那一瞬間，她不再只是被新世界排除的幽靈。

也不是被阿薩琳質問春夢的創世者。

她重新成為能面對制度與權力的人。

不是因為她還有皇女身份。

而是因為皇族義務早已刻進她的靈魂。

「不揭露系統，不暴露創星真相，不以神性壓迫政府。只讓他們理解，我們能處理他們不該接觸的風險。」

米莉亞點頭。

「正確。」

亞利看向阿薩琳。

「那阿薩琳呢？」

米莉亞回答：

「阿薩琳目前以瑪琳的照護與自身恢復為優先。」

阿薩琳立刻說：

「我也能幫忙。」

「我知道。」

米莉亞看著她。

「但妳已經一個人撐過瑪琳出生前後最困難的階段。現在，妳的優先任務是休息。」

阿薩琳下意識想反駁。

她曾是王女。

是戰士。

是神器使用者。

她不習慣被安排在休息的位置。

可是瑪琳在她懷裡動了一下。

那個小小的動作，讓她所有反駁都停了下來。

「……好吧。」

她低聲說。

「至少暫時。」

米莉亞沒有逼她。

「暫時。」

亞利看著她們，稍微鬆了一口氣。

「那我呢？」

三名女性同時看向他。

亞利忽然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米莉亞說：

「亞利負責家庭穩定。」

「家庭穩定？」

「是的。」

米莉亞面不改色。

「包含協助照顧瑪琳，學習父親職務，陪伴阿薩琳，並在必要時作為最終防衛力量。」

亞利沉默。

阿薩琳嘴角開始上揚。

瑪利安貝爾輕輕端起茶杯，像是不想讓自己笑得太明顯。

亞利低聲說：

「我覺得前半段比後半段難很多。」

「我同意。」

米莉亞說。

「你在戰鬥方面的經驗遠比育兒多。」

阿薩琳終於忍不住笑出來。

「別擔心，亞利。你可以從抱她時不要僵硬開始。」

亞利看向瑪琳。

瑪琳也看向他。

幾秒後，小嬰兒默默把臉轉向米莉亞。

亞利再次受到明顯打擊。

瑪利安貝爾輕聲說：

「父親職務需要長期經營。」

「我知道了……」

亞利的聲音像是接受了某種比創星還艱難的挑戰。

作戰計畫在那晚一直討論到深夜。

沒有華麗的會議室。

沒有皇宮長桌。

沒有軍令、聖諭、系統通知。

只有破公寓裡一盞有點閃爍的燈、一個睡著的孩子、幾杯廉價茶，以及一群剛從世界盡頭回來的人，認真討論如何重新活下去。

幾週後，米莉亞的動作快到所有人都開始懷疑時間是不是被她偷偷折疊過。

企業登記完成。

臨時辦公室租下。

政府接觸窗口由瑪利安貝爾初步打通。

資金來源也透過數個合法又令人眼花撩亂的管道逐步到位。

而米莉亞看見新聞時，雷碧亞這個名字終於被她正式圈起。

新聞標題非常醒目。

——鬧區煤氣爆炸？目擊者稱黑髮女性徒手拖出整輛失控巴士。

下一篇。

——非法格鬥場遭不明女性摧毀，現場嫌犯全數昏迷，牆面出現焦黑拳印。

再下一篇。

——神秘黑髮女子阻止倉庫火災擴大，消防單位稱「她比我們先把火嚇熄」。

米莉亞看著那些報導，沉默片刻。

然後，她拿起筆。

在雷碧亞的名字旁邊寫下：

「招募候選。高風險。高價值。需薪資制度約束。」

阿薩琳看到那行字時，表情十分複雜。

「妳真的要找她？」

「是的。」

「她很難溝通喔。」

「可以用職務溝通。」

「她是人型天災。」

「所以需要正式職務。」

「米莉亞，這兩句話不是因果關係。」

米莉亞抬頭。

「對我來說是。」

瑪利安貝爾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

「我開始同情雷碧亞了。」

亞利小聲說：

「我比較同情自己。」

因為根據阿薩琳的說法，雷碧亞還誤會他是始亂終棄的男人。

而且那個誤會到現在還沒有解開。

幾天後，米莉亞正式約見雷碧亞。

地點是新公司剛整理完的臨時會議室。

會議室裡還有油漆味，桌椅是剛送來的，牆角堆著幾箱尚未拆封的辦公用品。

亞利原本不該出席。

但米莉亞認為，既然誤會遲早要解，越早越好。

亞利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

直到雷碧亞推開門，看見他的那一刻。

空氣瞬間升溫。

黑髮女子停在門口。

她先看向阿薩琳，確認她狀態良好。

接著視線落在亞利身上。

那眼神像終於找到通緝犯。

「你就是那個男人？」

亞利深吸一口氣。

他記得所有人的提醒。

不能說事情很複雜。

不能露出受害者表情。

不能讓雷碧亞覺得他在逃避。

於是他非常慎重地說：

「我不是故意不在的。」

雷碧亞的拳頭抬了起來。

「那就是承認不在了。」

亞利沉默。

阿薩琳立刻站到中間。

「等一下，雷碧亞。他真的不是妳想的那樣。」

「妳總是替他說話。」

「因為妳總是誤會他。」

米莉亞從桌邊站起來。

「雷碧亞小姐，請先坐下。」

雷碧亞看向她。

「妳就是新聞裡說的那個新公司負責人？」

「是。」

「妳找我來，是要談工作還是談這個男人的罪？」

「兩者都可以談，但工作優先。」

雷碧亞皺眉。

「工作？」

米莉亞將一份文件推過去。

「我們希望聘請妳擔任安全管理部門經理。表面上負責特殊安全事件處理，實際上協助我們應對神性異常與高危險個體接觸風險。」

雷碧亞低頭看文件。

她原本一臉不耐。

看見薪資欄後，沉默了。

「……這麼多？」

「含危險津貼、保密津貼、夜間應對津貼、私人損害賠償預扣，以及阿薩琳小姐與瑪琳相關事件的特別協力加給。」

雷碧亞看向阿薩琳。

阿薩琳扶額。

「我沒有要求加給。」

「但有必要。」

米莉亞說。

雷碧亞又看向亞利。

「如果我現在揍他，扣薪嗎？」

亞利臉色一白。

米莉亞毫不猶豫回答：

「扣。」

「扣多少？」

米莉亞翻到合約附表。

「視傷勢、財物損害、醫療成本與精神損害補償另行計算。」

雷碧亞沉默。

「那我下班後揍？」

「若起因與本公司相關，仍扣。」

「麻煩。」

「文明社會就是這樣。」

瑪利安貝爾端起茶杯，語氣溫和。

雷碧亞瞥了她一眼。

「妳又是誰？」

瑪利安貝爾微笑。

「負責讓政府相信我們值得合作的人。」

「聽起來很麻煩。」

「我也這麼認為。」

雷碧亞盯著合約。

又看了阿薩琳與瑪琳的照片。

再看亞利。

最後，她抓起筆。

「我先做做看。」

亞利小聲說：

「她真的簽了……」

阿薩琳低聲說：

「米莉亞好可怕。」

米莉亞收起文件。

「不是可怕，是雇用。」

雷碧亞皺眉。

「我可以打架嗎？」

「需事前申請。」

「可以打強者嗎？」

「需雙方同意，並提交場地安全評估。」

「妳比政府還煩。」

「謝謝。」

「我不是在誇妳。」

「我知道。」

這時，瑪琳被阿薩琳抱著探出小手，像是對雷碧亞的聲音有反應。

雷碧亞原本還充滿戰意的眼神，一瞬間放軟了一點。

她伸出手指，讓瑪琳抓住。

「長大一點再說。」

阿薩琳眨眼。

「說什麼？」

「看她想不想打架。」

亞利立刻說：

「不需要這麼早決定吧？」

雷碧亞看向他。

「父親沒有發言權。」

亞利受到今日第二次重擊。

米莉亞冷靜補充：

「目前瑪琳確實比較親近母親與兩位新媽媽。」

亞利捂住胸口。

「米莉亞，妳可以不用說得那麼精準。」

瑪利安貝爾微笑。

「父親職務需要長期經營。」

阿薩琳抱著瑪琳笑到肩膀發抖。

雷碧亞則看著這群人，臉上第一次露出像是困惑、又像是不太習慣的表情。

這群人很奇怪。

很吵。

很麻煩。

還有一個她暫時不能揍的男人。

但阿薩琳在這裡笑得很自然。

那個孩子也在這裡很安心。

所以雷碧亞最後只是哼了一聲，把合約塞進外套裡。

「我先說，合約不能妨礙我打該打的人。」

米莉亞點頭。

「可以討論。」

亞利小聲問：

「我算該打的人嗎？」

雷碧亞看了他一眼。

「待觀察。」

亞利沉默。

阿薩琳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恭喜，至少不是立即處刑。」

「這是恭喜嗎？」

瑪利安貝爾輕聲說：

「從雷碧亞小姐的標準看來，已經是相當大的進展。」

會議室裡再一次鬧哄哄起來。

有人討論薪資。

有人討論扣薪。

有人抗議父親發言權。

有人抱著孩子笑。

有人默默把下一階段組織架構寫進筆記裡。

新世界的防火牆組織，就是在這種完全不像神話、完全不像英雄譚、完全不像創世後應有莊嚴感的氣氛中，開始運轉的。

他們沒有成為新世界的神。

沒有站上高台接受崇拜。

沒有向世界宣告真相。

他們只是租了一間辦公室，簽下第一位危險經理，努力解決身分、收入、育兒、政府交涉與誤會拳頭的問題。

然後，用這種鬧烘烘、亂七八糟，卻非常像他們的方式，重新活下去。

而在那個尚未掛上正式招牌的會議室裡，米莉亞最後寫下了第一條內部原則。

——不支配人類。

第二條。

——不公開系統。

第三條。

——不成為新的神。

第四條。

——守護蒼星，直到最後一人離開為止。

亞利看著那幾行字，忽然安靜下來。

瑪利安貝爾也放下茶杯。

阿薩琳輕輕抱緊瑪琳。

雷碧亞則皺眉看著那句話，似乎還沒完全理解，卻也沒有打斷。

窗外的新世界帝都仍然喧鬧。

人群行走。

車流奔馳。

廣告燈閃爍。

沒有人知道，舊世界曾經如何終結。

也沒有人知道，這間小小會議室裡的人們，曾經把整個世界從夢裡選回現實。

但這樣就好。

這樣才好。

因為他們守護的，正是這個什麼都不知道、所以能自己走向明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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