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利克斯戰記 - 荒野的天災

　　阿薩琳舊公寓的客廳裡，有一張桌腳不太穩的矮桌。

　　那張桌子原本只適合放茶杯、餅乾和幾本隨手翻看的書，現在卻被迫承受一場創業會議。

　　桌面上擺著幾份手寫筆記、兩杯已經冷掉的茶、一盤沒人有心情吃的餅乾，還有米莉亞剛從包裡拿出來的中古筆電。

　　筆電外殼有刮痕，開機聲也有點可疑。若是過去的米莉亞，身邊出現這種規格的工具大概會讓管家們集體失職。

　　但現在她只是把它放到桌上，像放下一枚棋子。

　　瑪利安貝爾坐在她對面，雙手抱胸。

　　「所以，妳說的新公司初期資本，不是錢？」

　　「錢會有。」

　　米莉亞淡淡回答。

　　「那是什麼？」

　　「信用。」

　　「信用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

　　「所以要製造。」

　　瑪利安貝爾皺起眉。

　　她很熟悉米莉亞這種語氣。

　　那不是臨時想到的主意，而是她已經在腦中推演過好幾輪，最後只把結論拿出來給大家看。

　　通常這代表兩件事。

　　第一，她有計畫。

　　第二，她不打算讓任何人輕易反對。

　　阿薩琳抱著瑪琳坐在一旁，沒有插話。

　　瑪琳還小，根本聽不懂大人們談的新公司、資本、信用、風險管理是什麼，只是窩在母親懷裡，偶爾伸出小手抓抓空氣。

　　亞利坐在窗邊。

　　他原本只是安靜聽著，直到米莉亞打開筆電，點開一段影片。

　　影片標題一出現，客廳裡的空氣便像被什麼東西壓住。

　　螢幕上用極度誇張的字體寫著——

　　《帝國第一位自費流放者！天災自首，警局、法院、監獄全線崩潰？》

　　亞利的眼神一變。

　　瑪利安貝爾也沉默了。

　　阿薩琳抱著瑪琳的手微微收緊。

　　米莉亞沒有說話，只是按下播放。

　　影片裡的旁白聲音很輕浮，像是刻意把整件事做成笑話。

　　「各位觀眾，今天要介紹的，是帝國司法史上最荒謬、最離奇、也最讓人不知道該不該鼓掌的一起事件！」

　　畫面切成一棟警局的外觀，旁邊還加上滑稽的震動特效。

　　「一名被稱為人型天災的女人，身上掛著一長串重罪，卻不是逃亡，也不是抵抗逮捕，而是主動走進警局自首！」

　　旁白故意停頓了一下。

　　「然後，警局不敢辦。」

　　影片插入罐頭笑聲。

　　「不是不相信她有罪。根據當時流出的說法，是太相信了！拘留室？別鬧了，那種地方關得住小偷，關不住能把整棟樓變成建材回收現場的天災！」

　　畫面又切到法院示意圖。

　　「警局不敢收，那法院呢？更精采！據說法院根本沒有正式發傳票，結果這位天災女士自己準時出庭。沒錯，她自己去了！態度還極度配合，讓法庭上下陷入一種詭異的感動與恐慌！」

　　亞利的手慢慢握緊。

　　瑪利安貝爾偏過臉。

　　影片還在繼續。

　　「最後，法官真的判了！這位法官很有骨氣，值得掌聲！但問題來了——監獄不敢收！」

　　罐頭笑聲更大。

　　「牢房困不住，獄警管不了，其他犯人搞不好還會當場改信天災。於是，帝國史上第一位自費流放者誕生了！」

　　畫面最後停在一行煽動標題上。

　　「天災自行流放，食宿自費！帝國預算逃過一劫？」

　　米莉亞關掉影片。

　　客廳裡安靜下來。

　　影片裡那些浮誇笑聲消失後，剩下的只有窗外遠處城市的車聲，以及瑪琳輕輕抓著阿薩琳衣襟的聲音。

　　沒有人笑。

　　亞利低頭看著桌面。

　　他不是第一次聽見「雷碧亞」這個名字被拿來開玩笑。

　　但這一次不同。

　　新世界的雷碧亞，不是他記憶裡那個從小追著他跑、動不動就把他拖進訓練場的大姊頭。

　　理性上，他知道。

　　可是當那個名字被放在螢幕上，被旁白用那種口吻消費時，他的拳頭還是握了起來。

　　瑪利安貝爾的表情也不好看。

　　舊世界裡，雷碧亞從不把她當皇女看。

　　那種粗魯、麻煩、不講道理的態度，曾經讓她頭痛到想把對方從宮殿陽台丟出去。

　　可正因如此，那份記憶才珍貴。

　　因為雷碧亞看見的，從來不是「皇女」。

　　是瑪利安貝爾本人。

　　阿薩琳低頭看著懷裡的瑪琳。

　　瑪琳仍然望著筆電螢幕，雖然影片已經被關掉，卻還是朝那個方向伸出小手。

　　像是想碰剛才畫面裡的人。

　　阿薩琳輕輕把女兒的手包進掌心。

　　她知道雷碧亞不是影片裡那種笑料。

　　因為她記得那個產房。

　　記得自己疼到幾乎咬碎牙時，雷碧亞守在旁邊。

　　記得那個人明明可以一拳轟碎牆壁，卻不敢伸手抱剛出生的瑪琳。

　　也記得瑪琳主動碰到她時，雷碧亞臉上那一瞬間的僵硬與恐懼。

　　米莉亞在沉默中開口。

　　「我要雇用她。」

　　客廳裡所有視線同時轉向她。

　　瑪利安貝爾第一個反應過來。

　　「妳說誰？」

　　「雷碧亞。」

　　「妳認真？」

　　「是。」

　　瑪利安貝爾按住額角。

　　「等一下。妳說的新公司初期信用，是雇用剛才影片裡那位『帝國第一位自費流放者』？」

　　米莉亞點頭。

　　「正確。」

　　「哪裡正確了？」

　　瑪利安貝爾差點站起來。

　　「米莉亞，我不是反對妳找強力戰力，也不是反對妳接觸雷碧亞。但我不認為她會簽約。」

　　「理由？」

　　「理由妳應該比誰都清楚。」

　　瑪利安貝爾看著她，聲音變得冷靜。

　　「新世界的她不是我們認識的雷碧亞。這點我知道。可是個性幾乎一致。那種人可以接受責任，可以接受判決，甚至可以接受流放。她願意被法律審判，並不代表她願意被收入體制。」

　　米莉亞沒有否定。

　　瑪利安貝爾繼續說：

　　「她不是缺錢，也不是缺工作。她缺的是一種她自己能信服的責任形式。雇用契約這種東西，對她來說可能只是一張紙。」

　　客廳裡再度安靜。

　　米莉亞垂下眼，像是在思考什麼。

　　這時，亞利站了起來。

　　「讓我去。」

　　瑪利安貝爾看向他。

　　「你去？」

　　「嗯。」

　　「你要去說服她？」

　　「不是。」

　　亞利說得很平靜。

　　瑪利安貝爾皺眉。

　　「那你要去做什麼？」

　　亞利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阿薩琳。

　　阿薩琳也正看著他。

　　兩人之間有一瞬間無聲的理解。

　　阿薩琳生產時，亞利不在。

　　理由有很多。

　　每一個理由都足以寫成厚厚一冊說明書。

　　可是對那個陪在產房裡的人而言，最重要的結果只有一個。

　　雷碧亞在。

　　亞利不在。

　　所以亞利低聲說：

　　「我懂雷碧亞的性格。」

　　瑪利安貝爾盯著他。

　　米莉亞則像是已經猜到他要做什麼。

　　她只問：

　　「你確定？」

　　亞利點頭。

　　「她不會先聽契約。要先讓她確認人。」

　　「怎麼確認？」

　　亞利笑了一下。

　　笑得有點無奈，也有點認命。

　　「挨拳頭。」

　　瑪利安貝爾閉上眼。

　　「為什麼我一點都不意外……」

　　阿薩琳抱著瑪琳，輕聲說：

　　「亞利。」

　　亞利看向她。

　　「嗯？」

　　「要站穩。」

　　亞利看著她懷裡的瑪琳。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kxEGQeQJ

　　瑪琳不懂大人們即將決定什麼，只是伸手抓向他。

　　亞利走過去，輕輕碰了碰她的小手。

　　「我會。」

　　他說。

　　「這次我不會不在。」

　　荒野比影片裡看起來更安靜。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zQ2zrBye

　　舊礦區外側，鐵軌斷在砂石裡，像某條走到一半便被世界遺棄的路。

　　遠處的風把細沙捲起，吹過焦黑的地面。那裡沒有住家，沒有燈，沒有商店，也沒有任何願意靠近的路人。

　　這是很適合流放的地方。

　　更準確地說，這是很適合讓世界假裝某個人不存在的地方。

　　亞利獨自走進荒野。

　　他手上拿著一份文件。

　　紙張被風吹得啪啪作響。

　　他沒有隱藏腳步，也沒有拔劍。

　　越過第二段斷裂鐵軌時，前方岩石上傳來聲音。

　　「再往前，是私人流放區。」

　　聲音很懶。

　　但空氣溫度瞬間升高。

　　亞利抬頭。

　　雷碧亞坐在一塊巨大的岩石上，單膝曲起，手肘搭著膝蓋。她身邊放著幾個金屬罐、一個舊水壺，還有一件被隨意丟在旁邊的外套。

　　那不像生活用品。

　　更像一場天災暫時停在這裡時留下的痕跡。

　　亞利站住。

　　「我是亞利。」

　　岩石上的女人沒有立刻動。

　　但下一瞬間，她周圍的熱氣扭曲得更明顯。

　　她慢慢低頭，看著他。

　　「亞利？」

　　「嗯。」

　　雷碧亞從岩石上跳下來。

　　落地時，地面震了一下。

　　她走近幾步，盯著亞利的臉。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

　　她只知道名字。

　　知道這是阿薩琳孩子的父親。

　　知道阿薩琳生產時，這個男人不在。

　　知道那個叫瑪琳的孩子出生時，他沒有站在旁邊。

　　雷碧亞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來做什麼？」

　　亞利抬起手中的文件。

　　「這是雇用契約。公司代表希望妳擔任安全經理。條件包括薪資、行動授權、責任歸屬、損害補償機制——」

　　說到一半，他停下。

　　然後，把文件丟到一旁。

　　紙張被風吹起，翻了兩圈，落在砂地上。

　　雷碧亞看著那份文件，又看向他。

　　「你在做什麼？」

　　亞利回答：

　　「來挨拳頭的。其他事之後再說。」

　　雷碧亞的眼神變了。

　　她本來因為那份契約而升起的煩躁，忽然沉下去。

　　那不是被說服。

　　而是她確認了一件事。

　　這個男人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打。

　　她盯著亞利。

　　「你知道我不會放水吧？」

　　「知道。」

　　「會死喔。」

　　亞利吸了一口氣。

　　「我不逃避責任，儘管來。」

　　荒野裡的風聲像被切斷。

　　兩人之間沒有再多說半句。

　　不需要了。

　　雷碧亞知道接下來要清算什麼。

　　亞利也知道。

　　阿薩琳待產時，他不在。

　　阿薩琳生產時，他不在。

　　瑪琳出生時，他不在。

　　而雷碧亞在。

　　所以雷碧亞動了。

　　亞利看不清她的完整動作。

　　只看見一團灼熱的空氣壓到面前。

　　下一瞬間，拳頭命中腹部。

　　轟！

　　聲音不像拳頭打在人身上。

　　更像一塊巨大岩盤被從內部打碎。

　　亞利整個人向後飛出，身體撞進遠處岩壁，碎石瞬間崩落。衝擊沿著地面擴散，砂塵像爆炸一樣炸開。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完全斷掉。

　　內臟像被整個擰碎。

　　疼痛甚至來不及變成疼痛，只剩一片空白。

　　雷碧亞站在原地，拳頭還停在半空。

　　她沒有放水。

　　她剛才已經警告了。

　　所以她知道，那一拳足以把普通人打死。

　　甚至不少超人種也未必站得起來。

　　碎石堆裡沒有聲音。

　　雷碧亞眉頭微微一沉。

　　「……喂。」

　　沒有回應。

　　她嘖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這時，碎石縫裡亮起一點蒼色。

　　很淡。

　　像快要熄滅的火星。

　　但那不是火。

　　一下。

　　又一下。

　　像心跳。

　　雷碧亞停下腳步。

　　碎石堆裡，亞利的手指動了。

　　他抓住裂開的岩面，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血從嘴角流下，滴在砂石上。

　　他的呼吸斷得不成樣子。

　　可那道蒼色的光，像某種看不見的線，把他的意識從崩塌邊緣硬生生拉回來。

　　胸口深處，有什麼東西醒了。

　　不是咆哮。

　　不是憤怒。

　　更不是要反擊的殺意。

　　那像是一條沉睡在心臟深處的蒼龍，緩緩睜開眼睛。

　　荒野的風忽然低了下去。

　　雷碧亞看見亞利背後一閃而逝的龍影。

　　很短。

　　短到像錯覺。

　　但她知道那不是錯覺。

　　亞利慢慢站起來。

　　他的臉色慘白，身體仍然搖晃，腹部的傷勢明顯嚴重到不該站著。

　　可是他站住了。

　　雷碧亞盯著他。

　　「你不是普通人。」

　　亞利喘著氣，沒有否認。

　　雷碧亞握緊拳頭，再次往前一步。

　　第二拳原本要打出去。

　　但她停住了。

　　因為她看懂了一件事。

　　這個男人不是沒有反抗能力。

　　剛才那道蒼色的力量，她看不懂，也沒見過。

　　但那不是普通超人種的身體強化。

　　如果亞利想，他至少有一戰的能力。

　　可是他沒有擺出架勢。

　　沒有反擊。

　　甚至沒有後退。

　　只是站在那裡。

　　雷碧亞皺眉。

　　「為什麼不還手？」

　　亞利抬起頭。

　　嘴角還有血。

　　他回答得很慢，卻沒有猶豫。

　　「我是來挨打的。」

　　雷碧亞沉默了。

　　荒野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把遠處那份被丟開的契約吹得翻動了一下。

　　她看著亞利，看了很久。

　　然後慢慢放下拳頭。

　　「有骨氣。」

　　亞利苦笑了一下。

　　「謝謝。」

　　「不是誇獎。」

　　「我猜也是。」

　　雷碧亞冷冷看著他。

　　「你缺席的事，這一拳不會讓它消失。」

　　「我知道。」

　　「阿薩琳疼的時候，你不在。」

　　「嗯。」

　　「孩子出生的時候，你也不在。」

　　「嗯。」

　　雷碧亞的眼神更銳利。

　　「你就只會嗯？」

　　亞利低下眼。

　　「妳說的是事實。」

　　這句話讓雷碧亞一時沒有接下去。

　　她討厭藉口。

　　但這男人沒有找藉口。

　　她討厭逃跑。

　　但這男人沒有逃。

　　她討厭明明有力量，卻把力量拿來壓人。

　　但這男人明明有力量，卻拿來讓自己站住。

　　很麻煩。

　　雷碧亞心想。

　　這種人真的很麻煩。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腳步聲。

　　雷碧亞抬頭。

　　她先看見阿薩琳。

　　阿薩琳抱著瑪琳，站在荒野邊緣。風吹起她的髮絲，瑪琳窩在母親懷裡，一雙眼睛亮亮地看著這邊。

　　雷碧亞的臉色立刻變了。

　　「妳怎麼把孩子帶來了？這裡很危險。」

　　阿薩琳低聲說：

　　「我知道。」

　　「知道還來？」

　　阿薩琳看向亞利。

　　亞利站得很勉強。

　　他受了重傷，衣服破裂，嘴角還有血，臉色也糟到讓人看了心口發緊。

　　可是他還站著。

　　阿薩琳看著他，眼神柔和了一瞬。

　　「因為我想讓妳看見。」

　　雷碧亞皺眉。

　　「看見什麼？」

　　阿薩琳沒有回答。

　　她只是抱著瑪琳慢慢走近。

　　亞利本能想上前接過孩子，但他剛動一下，腹部的傷就讓他腳步晃了晃。

　　阿薩琳皺眉。

　　「別逞強。」

　　「我沒事。」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沒事。」

　　雷碧亞冷哼。

　　「我打的。」

　　阿薩琳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妳不生氣？」

　　阿薩琳沉默一下。

　　然後很小聲說：

　　「有一點。」

　　亞利一僵。

　　雷碧亞則挑眉。

　　阿薩琳抱著瑪琳，輕輕垂下眼。

　　「但我也知道，妳是在替我和瑪琳生氣。」

　　雷碧亞沒有回答。

　　瑪琳在這時伸出手。

　　不是伸向亞利。

　　而是伸向雷碧亞。

　　雷碧亞的身體立刻僵住。

　　「不行。」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

　　「我的體溫太高。」

　　瑪琳聽不懂。

　　她只是繼續伸手。

　　阿薩琳輕聲說：

　　「那時候也是這樣。」

　　雷碧亞的表情變了一下。

　　產房裡的記憶被拉了回來。

　　剛出生的瑪琳小小一團，被阿薩琳抱在懷裡，哭聲還很弱。

　　阿薩琳那時候累得幾乎睜不開眼，卻還是笑著問雷碧亞要不要抱抱看。

　　雷碧亞立刻拒絕。

　　她能一拳打穿牆。

　　能讓整條街的人聽到她的腳步就開始緊張。

　　能讓警局、法院、監獄輪流頭痛。

　　可是她不敢抱一個嬰兒。

　　因為她的體溫太高。

　　力量太強。

　　能力太難完全收住。

　　她怕自己只是碰一下，就會傷到那個孩子。

　　可是瑪琳主動碰了她。

　　小小的手指碰上她的手背。

　　沒有哭。

　　沒有燙傷。

　　沒有任何普通嬰兒該有的反應。

　　那一刻，雷碧亞不是高興。

　　她害怕。

　　因為她知道，這孩子不是普通孩子。

　　她知道世界會怎麼稱呼這種人。

　　怪物。

　　風險。

　　災害。

　　天災。

　　雷碧亞看著眼前再次伸手的瑪琳，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這時，另外兩道腳步聲靠近。

　　米莉亞與瑪利安貝爾走進荒野。

　　米莉亞步伐平穩，像是腳下不是砂地，而是公司會議室的地板。

　　瑪利安貝爾則一邊觀察雷碧亞，一邊很快掃過亞利的傷勢，眉頭立刻皺起。

　　她大概有一秒想罵人。

　　但最後還是忍住。

　　雷碧亞看著這兩名陌生女人。

　　她看了米莉亞，又看了瑪利安貝爾，再看了阿薩琳。

　　三個人都漂亮得過分。

　　而且年齡感都怪怪的。

　　雷碧亞沉默了兩秒。

　　「妳們的公司是用顏值選人嗎？」

　　米莉亞表情沒有變。

　　「不是。顏值不列入正式評估項目。」

　　瑪利安貝爾補了一句：

　　「正式來說，這句話可以構成職場偏見發言。」

　　雷碧亞看著她們。

　　「那妳們公司看起來更可疑了。」

　　瑪利安貝爾額角微微一跳。

　　米莉亞則拿出另一份文件。

　　「初次見面。我是米莉亞，公司代表。」

　　瑪利安貝爾接著說：

　　「瑪利安貝爾。對外談判代表。若涉及政府、民間協調、契約內容與對外說明，由我負責。」

　　雷碧亞看向亞利。

　　「你們到底是來幹嘛的？」

　　亞利還沒開口，米莉亞已經回答。

　　「雇用妳。」

　　雷碧亞低頭看著她手上的文件。

　　「剛才那份被他丟了。」

　　「那是副本。」

　　「妳準備幾份？」

　　「足夠多。」

　　雷碧亞皺起眉。

　　「妳很煩。」

　　「這是公司代表的職責之一。」

　　瑪利安貝爾小聲說：

　　「不，我不認為那是公司代表的職責。」

　　米莉亞沒有理她。

　　她把文件遞出。

　　「我們提供妳合法職位。初期職稱是安全經理。後續依照特許合作案，妳會成為防火牆組織的公開戰力與災害級應對資產。」

　　雷碧亞瞇起眼。

　　「說人話。」

　　瑪利安貝爾咳了一聲。

　　「簡單說，就是工作、薪水、行動授權、責任歸屬、損害補償機制，以及不用再自費流放。」

　　雷碧亞沉默。

　　「損害補償？」

　　米莉亞點頭。

　　「任務授權範圍內造成的損害，由組織依照分級制度處理。未授權行動另計。」

　　「如果我失控？」

　　「設置任務審核、監控、疏散半徑、事後審查。」

　　「如果我不適合進城市？」

　　「那就安排妳待在適合的位置，而不是把妳趕進荒野。」

　　雷碧亞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米莉亞看著她，語氣仍然平靜。

　　「妳投案，是想讓世界先面對妳。」

　　雷碧亞抬眼。

　　米莉亞繼續說：

　　「但世界逃避了。」

　　荒野裡忽然安靜。

　　雷碧亞沒有反駁。

　　因為這句話太準確。

　　警局不收。

　　監獄不收。

　　法院能判，卻沒有地方執行。

　　網路影片把她做成笑話。

　　世界沒有面對她。

　　世界只是避開她。

　　米莉亞往前一步。

　　「所以不要再等世界主動面對。由我們建立一個它不得不承認的制度。」

　　雷碧亞看著她。

　　這個女人說話很像在談生意。

　　冷靜，精準，甚至有點討厭。

　　可是她不是在說「妳不可怕」。

　　她是在說——

　　可怕也可以被承接。

　　雷碧亞低頭，看向阿薩琳懷裡的瑪琳。

　　瑪琳又朝她伸出手。

　　這次，雷碧亞沒有立刻後退。

　　她只是僵硬地伸出一根手指。

　　瑪琳的小手握住她的指尖。

　　沒有被燙傷。

　　沒有哭。

　　沒有害怕。

　　只是握著。

　　雷碧亞垂下眼。

　　「她以後如果也被叫成天災呢？」

　　米莉亞回答得很快。

　　「那就讓那個詞失去把人趕到荒野的權力。」

　　雷碧亞抬頭看她。

　　米莉亞說：

　　「妳可以替她試另一條路。」

　　雷碧亞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份契約。

　　很久後，她問：

　　「簽了之後，我要聽妳的？」

　　米莉亞點頭。

　　「任務授權範圍內，是。」

　　「平常呢？」

　　「遵守公司規章。」

　　「規章很長嗎？」

　　瑪利安貝爾露出很禮貌的笑容。

　　「我會替妳準備摘要版。」

　　雷碧亞皺眉。

　　「聽起來很麻煩。」

　　米莉亞說：

　　「比自費流放方便。」

　　雷碧亞無法反駁。

　　她又看向亞利。

　　亞利站在一旁，臉色仍然糟糕，卻還是沒有坐下。

　　雷碧亞盯著他。

　　「你還挺耐打。」

　　亞利苦笑。

　　「這算誇獎嗎？」

　　「最低標準。」

　　「好吧。」

　　雷碧亞伸手拿過筆。

　　「我不管人事，不跟官員打交道，也不負責寫那些看起來就很蠢的報告。」

　　瑪利安貝爾立刻說：

　　「報告還是要寫。」

　　雷碧亞把筆停在半空。

　　「那我現在反悔。」

　　瑪利安貝爾微笑。

　　「很遺憾，妳還沒簽，所以現在反悔有效。」

　　雷碧亞看著她。

　　瑪利安貝爾保持微笑。

　　兩人對視三秒。

　　雷碧亞嘖了一聲。

　　「妳很煩。」

　　「這是對外談判代表的職責之一。」

　　米莉亞平靜補刀：

　　「這點倒是真的。」

　　雷碧亞在契約上簽下名字。

　　字跡很重，像是差點把紙壓穿。

　　瑪利安貝爾確認內容後，點頭。

　　「契約成立。」

　　米莉亞收好文件。

　　「歡迎加入。」

　　雷碧亞把筆丟回去。

　　「我現在已經開始後悔了。」

　　「那是入職常見心理反應。」米莉亞說。

　　「妳們公司真的很可疑。」

　　「很快妳就會適應。」

　　「這句話讓我更想反悔。」

　　氣氛終於鬆了一點。

　　亞利也微微放下心。

　　然後，一切就在下一個瞬間壞掉。

　　阿薩琳抱著瑪琳，自然地走到亞利身邊，伸手替他整理被打亂的衣領。

　　「你真的沒事嗎？」

　　亞利低聲說：

　　「大概沒事。」

　　「不要用大概。」

　　米莉亞也走過來，站到亞利另一側，冷靜地檢查他的傷勢。

　　「腹部損傷嚴重，但蒼龍權能已介入穩定。短時間內不建議再承受同級打擊。」

　　瑪利安貝爾則看見亞利嘴角還有血，皺著眉拿出手帕，替他擦掉。

　　「你到底要被打幾次才滿意？」

　　亞利還沒回答，瑪琳已經朝他伸手。

　　阿薩琳把瑪琳遞過去。

　　亞利小心接住孩子。

　　瑪琳抓住他的衣襟，像是很滿意終於被抱到了。

　　雷碧亞站在原地。

　　她看著這個畫面。

　　阿薩琳在亞利身邊。

　　瑪琳在亞利懷裡。

　　米莉亞站得太自然。

　　瑪利安貝爾擦血的動作也熟得不像公司同事。

　　空氣安靜了三秒。

　　雷碧亞的眼神慢慢變了。

　　亞利本能察覺到危險。

　　他把瑪琳立刻還給阿薩琳。

　　「雷碧亞，這件事我可以解釋——」

　　「不用。」

　　雷碧亞往前一步。

　　亞利舉起手。

　　「至少讓我說一句——」

　　「站好。」

　　瑪利安貝爾閉上眼。

　　「我不想承認，但這拳我理解。」

　　米莉亞看了一眼手中的契約。

　　「契約已成立。私人情緒處理不影響雇傭關係。」

　　亞利看向米莉亞。

　　「米莉亞，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

　　雷碧亞活動了一下拳頭。

　　亞利深吸一口氣。

　　「這次又是為什麼？」

　　雷碧亞冷冷回答：

　　「理由太多了，我懶得分類。」

　　下一瞬間，亞利再次飛了出去。

　　轟！

　　他砸進砂地，滾了兩圈，最後趴在遠處。

　　瑪琳在阿薩琳懷裡拍了拍手。

　　阿薩琳臉紅到耳根。

　　瑪利安貝爾轉頭看向雷碧亞。

　　「那一拳，應該沒有剛才重吧？」

　　雷碧亞哼了一聲。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7vThcyVl

　　「吐槽拳而已。」

　　米莉亞點頭。

　　「控制力比預期良好。」

　　「妳在評估我？」

　　「公司代表的職責之一。」

　　「妳們真的很煩。」

　　亞利從遠處砂地裡爬起來，滿身塵土。

　　「我聽得見……」

　　雷碧亞看著他。

　　「聽得見就好。以後還有很多拳。」

　　亞利苦笑。

　　「這算入職訓練嗎？」

　　「不。」

　　雷碧亞說。

　　「這算常識教育。」

　　米莉亞看著她，忽然問：

　　「妳現在還想反悔嗎？」

　　雷碧亞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向瑪琳。

　　瑪琳仍然朝她伸著小手，像是完全不覺得眼前的大人剛剛把自己的父親打飛有什麼問題。

　　雷碧亞沉默片刻。

　　然後，又把手指伸了過去。

　　瑪琳握住。

　　那隻小手很小。

　　很軟。

　　也完全不怕她。

　　雷碧亞低聲說：

　　「如果有人以後把她叫成天災，我會先打過去。」

　　米莉亞說：

　　「那需要申請任務授權。」

　　「麻煩。」

　　瑪利安貝爾微笑。

　　「歡迎加入公司。」

　　雷碧亞看了她一眼。

　　「我真的開始後悔了。」

　　亞利扶著腰走回來，聲音還有點虛。

　　「現在來得及嗎？」

　　米莉亞回答：

　　「來不及。」

　　阿薩琳低頭笑了一下。

　　雷碧亞看著這群人。

　　公司代表。

　　對外談判代表。

　　剛才被她打了兩次還爬起來的男人。

　　抱著孩子的阿薩琳。

　　還有那個不怕她熱、不怕她硬、不怕她像天災一樣存在的嬰兒。

　　荒野的風依舊很燙。

　　遠處斷裂的鐵軌仍然埋在砂石裡，像一條被世界放棄的路。

　　可今天，那條路旁多了一份合約。

　　多了一群麻煩的人。

　　也多了一隻握住她手指的小手。

　　雷碧亞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可能真的有點不一樣了。

　　亞利最後還是坐下了。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xvCmsqwKb

　　不是因為他想坐。

　　而是站得太久後，身體終於誠實地抗議起來。

　　雷碧亞那兩拳不只是痛。

　　簡直像把整個人從裡到外拆開，又勉強拼回去。

　　他坐在一塊被風沙磨平的岩石旁，手肘撐著膝蓋，低著頭，呼吸還有些亂。

　　米莉亞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開口。

　　瑪利安貝爾則嘆了口氣。

　　「早就叫你別逞強。」

　　亞利苦笑了一下。

　　「我沒逞強。」

　　「你剛才那整段都叫逞強。」

　　他沒有反駁。

　　因為這次，連他自己也覺得反駁不了。

　　阿薩琳抱著瑪琳走過來。

　　她在亞利身旁蹲下，瑪琳窩在她懷裡，伸出小手，抓了抓亞利破掉的衣袖。

　　亞利看著那隻小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聲說：

　　「對不起。」

　　阿薩琳的手指微微一顫。

　　她沒有立刻回答。

　　亞利低著頭，聲音很輕。

　　「雷碧亞的拳頭很重。」

　　他停了一下。

　　「很痛。」

　　阿薩琳看著他。

　　亞利慢慢吸了一口氣。

　　「可是越重，越痛……我就越能想像，她到底有多生氣。」

　　荒野的風從他們身旁吹過。

　　亞利的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

　　「也越能想像，妳那時候有多孤單。」

　　阿薩琳的眼眶紅了。

　　她明明想笑，卻還是有一點眼淚滑了下來。

　　不是很多。

　　只是很小、很安靜的一滴。

　　她用抱著瑪琳的手臂輕輕收緊孩子，然後對亞利笑了。

　　那個笑容有點濕，有點疼，卻很溫柔。

　　「不要道歉。」

　　亞利抬起頭。

　　阿薩琳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這時候應該說——」

　　她停了一下，像是替他把那句話放到最適合的位置。

　　然後，她笑著說：

　　「我回來了。」

　　亞利怔住。

　　瑪琳在阿薩琳懷裡動了動，小手還抓著他的衣袖。

　　阿薩琳低頭看了一眼瑪琳，又抬頭看著亞利。

　　她的眼淚還沒完全乾，笑容卻更柔和了一點。

　　「還有，爸爸。」

　　亞利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看著阿薩琳，又看著瑪琳。

　　很久之後，他才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瑪琳的小手。

　　「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

　　「阿薩琳。」

　　瑪琳握住他的手指。

　　亞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有很深的溫柔。

　　「我回來了，瑪琳。」

　　他停了一下。

　　像是終於把那個遲到太久的位置，親手放回自己身上。

　　「爸爸回來了。」

　　阿薩琳低下頭，額前的髮絲被風吹起。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靠近了一點，讓亞利能碰到瑪琳，也能碰到她。

　　雷碧亞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她沒有插話。

　　只是哼了一聲，轉過臉。

　　「這樣才像話。」

　　瑪利安貝爾看了她一眼。

　　「妳剛才明明差點把他打死。」

　　雷碧亞面不改色。

　　「所以效果很好。」

　　米莉亞低頭看著手中的合約，平靜地補了一句：

　　「從結果評估，確實有效。」

　　亞利坐在岩石旁，聽見這句話，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笑，腹部又痛得他差點彎下腰。

　　阿薩琳立刻皺眉。

　　「不要笑。」

　　亞利忍著痛點頭。

　　「嗯。」

　　瑪琳抓著他的手指，像是不明白大人們到底在做什麼。

　　荒野的風仍然很燙。

　　遠處斷裂的鐵軌仍然埋在砂石裡，像一條被世界放棄的路。

　　可是今天，那條路旁多了一份合約。

　　多了一群麻煩的人。

　　多了一個終於說出「我回來了」的父親。

　　也多了一隻握住天災手指的小手。

　　曾經，世界把天災趕到荒野。

　　今天，有人走進荒野，把天災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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