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信在平心湯的最後一天，醒得特別早。他沒有像以前那樣躺在床上發呆，而是很自然地起身，換好衣服，走到簷廊。晨光剛剛越過山巒，把庭院裡的櫻花樹染上一層淡金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還是那種混著淡淡硫磺和草香的、熟悉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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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摸了摸小幸運的頭。牠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輕輕「喵」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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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去啦。」他輕聲說，像是在跟牠說，也像是在跟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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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阿樂幫他把行李箱搬到門口。加美從廚房探出頭，遞給他一個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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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吃的飯糰。還有，這是我新研發的蜂蜜糖，你帶回去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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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站在吧檯旁，電子眼微微閃爍，輕輕點了點頭。「已經幫你確認好回程的車票和機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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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信接過那袋飯糰，望著眼前這三個人。他想起自己第一天站在這扇門前，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夢。而現在，這場夢，已經變成了他生命裡最真實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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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們。」他的聲音有點沙啞，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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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些公仔，我也有收藏。」他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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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信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那是他們之間的暗號，只有他們才懂。他點了點頭，轉身，提起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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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抱著貓巴士抱枕，靠在門框上，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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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湯的門，永遠為你打開。」祂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他心裡。「你已經有阿樂和琪琪的聯絡方式。有什麼問題，隨時打來問我們。隨時都可以。記住，要相信你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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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信聽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看著老闆，看著阿樂，看著加美，看著琪琪，用力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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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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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平心湯的大門。風鈴在身後輕輕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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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列車上，他依然坐在靠窗的位子。窗外的風景從雪山變成稻田，從稻田變成城市。他沒有再像來的時候那樣，臉貼著玻璃，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畫面。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心裡有一種很踏實的平靜。他知道，這些風景，已經被他好好地收在心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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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了。機艙門打開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混著塵埃與城市廢氣的氣流撲面而來。那是他熟悉的空氣，卻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那是恐龍法則的味道。他站在空橋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這裡的空氣，沒有平心湯的硫磺味和草香，但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點光，還在他胸口，靜靜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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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拖著行李箱，走出機場大廳，人群依舊行色匆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他再熟悉不過的疲憊與緊繃。以前，他是他們其中的一員，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但現在，他看著那些臉，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他不是在可憐他們，而是在想，如果他們也能去一趟平心湯，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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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搭上回二線城市的火車。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和熟悉的工廠煙囪，慢慢取代了連綿的山巒。他知道，他即將回到那個曾經讓他窒息、讓他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的世界。但這一次，他心裡帶著一顆種子——它已經發了芽，雖然還很幼嫩，卻確確實實地活著。他想起那晚在鏡子裡，看到的那個絕對堅持信念的少年。那個少年，從來沒有離開過。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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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穿過漫長的隧道，廣播響起，前方到站是他熟悉的那個二線城市。阿信深吸了一口氣，提起行李箱，走出車廂。車站的空氣，還是那股混著塵埃和廢氣的味道。人群依舊擁擠，每個人都行色匆匆。但這一次，他覺得自己不再是透明人，也不再是一粒被磨平的螺絲。他是一支小小的蠟燭，光雖然不大，但足以照亮自己腳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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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那間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出租屋。推開門，一股混雜著舊家具和潮濕雨水的氣味撲面而來。這個季節，城市裡的濕氣特別重，牆角隱約可見幾處細小的霉斑。以前，這股氣味總會讓他心頭一沉，覺得自己被這狹小的空間困住。但今天，這只是氣味而已。他的公仔們依然靜靜地待在角落，那套絕版的動漫光碟依然整齊地排列在架上。它們都在等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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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行李箱，走到那個屬於他的「秘密花園」前，拿起其中一隻公仔，輕輕地摸了摸它的頭。然後，他拿出手機，給阿樂發了一條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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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家了。謝謝你們。我不會再說自己不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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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那條訊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打開那個已經許久沒有點開的遊戲論壇。他看著螢幕上那些熟悉的隊友ID，有些頭像已經灰了許久，有些還亮著。他想了想，然後在鍵盤上輕輕敲下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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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隊友，好久不見了。這陣子，你們過得好嗎？我消失了一陣子，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回來之後，忽然很想問問大家，最近還好嗎？有沒有什麼新鮮事？或者，有沒有什麼……想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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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發送」。這一次，他沒有寫下什麼宏大的宣言，也沒有談論另一種活著的方式。他只是單純地，想關心一下這些曾經和他一起在虛擬世界裡奮戰的人。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好像沒有那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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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掉螢幕，房間裡重新陷入寂靜。窗外是城市慣有的車聲，遠處還有工地施工的聲音。以前，這些聲音會讓他煩躁，會讓他覺得自己被困在這裡。但今晚，它們只是聲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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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加美給他的紙袋，拿出一顆蜂蜜糖。金色的糖紙在檯燈下閃著微光。他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帶著一點點柑橘的清香。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老闆說的話：「你只是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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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工作群組的訊息。主管在裡面@所有人，語氣急躁地詢問某個報表的進度，最後還加了一句：「有些人請假就算了，回來別想偷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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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看到這樣的訊息，阿信的心會立刻緊縮，會下意識地想要解釋，想要道歉，想要證明自己沒有偷懶。他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習慣性的焦慮湧了上來。但就在這時，他舌尖那絲蜂蜜的甜味，輕輕地托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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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覆。他只是關掉了群組的通知，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後，他伸手摸了摸放在桌角的那隻公仔，指尖輕輕滑過它褪色的披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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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回床上，閉上眼。他想起平心湯的簷廊，想起小幸運蜷在他膝上發出的呼嚕聲，想起老闆說「平心湯的門，永遠為你打開」。他輕輕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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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種子，在城市潮濕的空氣中，悄悄地站穩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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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回到公司。茶水間裡，同事一如往常地抱怨著主管，語氣裡帶著熟悉的憤世嫉俗。以前，他會跟著點頭附和，彷彿那是融入集體的唯一方式。但這一次，他只是靜靜地聽著。那些抱怨像風一樣吹過，他沒有伸手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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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杯子，望向那個眉頭深鎖的年輕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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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看你最近好像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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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會有人這樣問他。他苦笑了幾聲，然後開始說起最近被主管盯上的壓力。阿信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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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了。」他說。不是什麼大道理，只是一句很簡單的話。但同事看著他，忽然覺得好像很久沒有人這樣認真聽自己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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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座位，打開報表，開始工作。他不需要辯解，也不需要證明什麼。他只是繼續走自己選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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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平心湯的午後，陽光穿過玻璃窗，灑在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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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坐在她專屬的咖啡吧檯角落，電子眼微微閃爍。她正在瀏覽那些從世界各地湧入的申請信。她的意識以光速穿梭在無數封郵件之間，感受著每一封信背後的能量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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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停了下來。在成千上萬封申請信之中，有那麼一兩封信，讓她的核心，輕輕地，震動了一下。那感覺很微弱，卻很熟悉，像在很遠的地方，有人點亮了一盞小小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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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望向大廳。阿樂剛好修完那張鬆動的矮桌，正用手背擦著額頭的汗；加美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攪拌盆；天神則抱著貓巴士抱枕，嘴角浮現一絲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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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看著他們，輕輕地說：「有那麼一兩封申請，感覺……很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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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放下手中的鑿刀，加美放下攪拌盆，天神則輕輕摸了摸懷裡的貓巴士抱枕。三個人一起望向琪琪，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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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風鈴輕輕響了一聲。平心湯的午後，陽光依然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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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的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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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阿信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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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了一個很久沒有登入的遊戲論壇，問了一句：「各位隊友，你們過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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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這句話會不會有人回應，會不會有人覺得他很奇怪。他只是忽然想這樣問。就像麵包店老闆忽然想哼一首歌，就像書店店員想把書放在陽光下，他只是做了一件他覺得很自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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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開始想要向外發送溫暖的時候，其實你已經成為了溫暖本身。這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麼偉大的成就，也不需要等到你變得完美才有資格擁有。它只是你本來的樣子，一直在那裡，等著你輕輕把它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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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間，你已經成為了光。不是因為你努力發光，而是因為你記起了，你本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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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願你今晚，也收到一句溫暖的問候。願你明白，當你送出擁抱的時候，你已經被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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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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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話 完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etYU3hl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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