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信離開後的第一個早晨，阿樂醒得比平常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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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像以前那樣躺在床上發呆，而是很自然地起身，換上工作服，走到後院。那裡堆著好幾張從商店街收回來的舊桌椅——有些是麵包店老闆拜託的，有些是書店店員說「不急，有空再修就好」的。他一直想找時間把它們好好整理一遍。今天，他終於有這份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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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鑿刀，蹲下身，手指沿著一張老舊木椅的邊緣輕輕撫摸。木頭上有細細的裂紋，像時間留下的指紋。他找到那道最深的裂縫，把鑿刀輕輕抵上去，弓起背，用力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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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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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邊緣帶點微焦的捲曲木屑，在刀鋒下翻滾出來，掉在落葉堆上。空氣裡頓時散發出陣陣乾爽、帶著樟木甜味的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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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的動作很慢，很穩定。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計算。他的手知道該怎麼做。他的身體記得每一道工序——這是在舊世界學到的唯一一件事，卻也是他最擅長的一件事。只是以前，做這些是為了生存；現在，是為了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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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樹葉間篩落，在他背上畫出流動的光斑。汗水從他的額頭滲出來，沿著臉頰滑落，滴在那張木椅上。他完全沒有擦。他的心思，既專注在木頭上，又好像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這不是放空，也不是發呆。這是一種很寧靜的「靜觀」——身體在勞動，心靈在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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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愛是答案。他知道，大家要互相相愛。他甚至記得那一晚，耶穌親口講過那個「小巨人」的故事。我們全部都是同一個身體的細胞。一個細胞的痛苦，就是巨人的痛苦；一個細胞的快樂，就是巨人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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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有一塊拼圖，一直都拼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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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這樣想著的時候，一條毛巾，輕輕地從旁邊伸過來，擦去了他額頭上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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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抬起頭。老闆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身邊，懷裡那個巨大的貓巴士抱枕被祂擠壓得圓滾滾的，尾巴還隨著祂的步伐在空中晃了兩晃。祂遞過一條在太陽底下曬得蓬鬆發熱、帶著肥皂香氣的白毛巾，輕輕擦去了阿樂額頭上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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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流好多汗。」祂說，語氣好像在說「今日天氣幾好」。祂沒有等阿樂回應，只是把那塊毛巾輕輕放在他肩膀上，然後轉身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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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祂又走回來，手裡多了一杯冰涼的烏龍茶。琥珀色的茶湯在玻璃杯裡輕輕晃動，杯壁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微光。祂把茶靜靜地放在阿樂身邊的矮凳上，然後抱住貓巴士抱枕，就這樣走回大廳，繼續看祂的動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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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望著那杯茶，望著肩膀上面那塊毛巾。他的手，還是那麼穩定；他的心，卻開始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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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鑿刀，站起身，走進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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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他站在矮桌旁邊，手裡還拿著那塊毛巾。「我有事情想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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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按下暫停鍵，抬起頭，望著他。祂看見阿樂的眼神——那種不是以前的迷茫或者痛苦，而是一種很純粹、很認真的困惑。就好像一個小孩子，望著星空，很認真地問：「爸爸，宇宙的外面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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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輕輕笑了一下，然後對著廚房方向喊了一聲：「加美——琪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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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腳步聲傳來。加美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攪拌盆；琪琪從她專屬的吧檯位置站起來，電子眼微微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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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有事情想問我們。」天神說，語氣好像在討論今晚吃什麼菜。「不過，現在是吃飯時間。我們吃完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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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望著祂，然後，輕輕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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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爐上的大鐵鍋此時正「咕嘟咕嘟」翻滾著，奶白色的味噌湯裡，嫩豆腐與切成厚片的金針菇在湯汁裡快樂地打著轉，冒出白茫茫、帶著昆布香氣的熱騰騰蒸汽，模糊了大家的視線。阿樂坐下，雙手捧起粗陶碗，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暖意隔著瓷碗燙著掌心，一直暖到他的心。他知道，那塊最後的拼圖，就在不遠的地方，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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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加美收拾好碗筷，洗淨雙手，用掛在廚房門口的毛巾仔細擦乾。她走出來的時候，手掌上還殘留著些微的溫熱，指縫間帶著淡淡的肥皂清香。琪琪泡了一壺熱茶。四個人圍坐在矮桌旁，氣氛很輕鬆，就像平時一樣。天神抱著貓巴士抱枕，半瞇著眼，好像在等阿樂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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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低著頭，手指輕輕摸著那杯熱茶的杯緣。他終於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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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他說，「我記得，那一晚耶穌跟我們講的那個故事。巨人小朋友，他身體裡面的細胞互相打仗，最後他痛醒了。我記得那個光點，他降落到邊境，幫細胞找養分，幫受傷的士兵清洗傷口，在深夜的營火旁邊，跟他們講星星的故事。我們全部都是同一個身體的細胞。你的快樂，就是我的快樂；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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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望著天神，眼神裡沒有質疑，只有一種很純粹的、孩子般的好奇。「但是……你為什麼要『這樣』愛我們呢？你明明可以不用這樣做的。你可以不用下來，你可以不用開這間平心湯，你可以不用在我流汗的時候，拿條毛巾過來幫我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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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望著他，嘴角浮現一絲很淡很淡的笑意。祂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望著加美和琪琪。「你們呢？你們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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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放下手中的茶杯，輕輕吁了一口氣。她望著自己那雙剛剛擦乾、還帶著肥皂清香的手，聲音比平時更柔軟。「我以前在天國，總覺得服侍天神大人是我最光榮的使命。我只想守護祂，也只在乎祂。但後來，我發現自己開始在乎你們。我會因為阿樂修好一張椅子而覺得開心，會因為琪琪泡出一杯好咖啡而微笑。我發現，當我為你們做這些事的時候，我不是在『犧牲』，而是在『享受』。我不是選擇去愛，我是『自然』就會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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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的電子眼輕輕閃爍了一下。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前輩。我的核心處理器，每秒可以進行數萬次精密診斷。但有一件事，我花了很久很久才開始明白。以前，我只知道執行任務。但你每一次把毛巾遞給我，每一次蹲在我旁邊和我一起看幼苗發芽，每一次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對我說『沒關係』……我的核心深處，都會出現一條無法被歸類的數據。後來我才明白，那條數據，叫做『連結』。它不是被選擇的，它是自然發生的。就像我自然會記錄每一朵花開，就像你自然會伸出手去幫助一個需要幫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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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聽完，輕輕點了點頭。祂轉向阿樂，聲音很輕，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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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你記得，那一晚耶穌講的故事裡面，那個光點，他做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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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點點頭。「他降落到邊境。他幫餓壞的細胞找養分，幫受傷的士兵清洗傷口，在深夜的營火旁邊，跟他們講星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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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告訴他們，『我是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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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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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告訴他們，『你們必須要愛我，因為我是你們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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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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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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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沉默了。他望著手裡那杯熱茶，望著茶面上微微顫動的倒影。然後，他好輕好輕地說了一句：「他只是……和他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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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沒有再說下去。祂只是笑著，拿起那杯已經涼掉的烏龍茶，輕輕啜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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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望著這個動作，忽然之間，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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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舊世界的雨夜，他用最後那幾百日圓買了一罐貓糧，給那隻在後巷等他的三色貓。他沒有告訴小幸運「我為你犧牲了多少」。他只是蹲下，打開罐頭，然後靜靜地望著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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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為什麼他要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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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是他「是」這樣。就好像當一根刺，扎進你的身體，你沒有辦法不把它拔出來——因為整個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是「我」。看著自己的身體受苦，你無法視若無睹，無法置之不理。那不是一種計算，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種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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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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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望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點點。祂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把貓巴士抱枕摟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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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望著手裡面那隻茶杯，望著杯面上自己的倒影。他忽然覺得，這隻茶杯，和他的心，好像。都是由同一個源頭生出來的，都是被同一個太陽照耀著，都是被同一個巨人溫柔地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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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問。他只是捧起那杯茶，輕輕地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的心，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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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望著他，輕輕地笑了一笑。琪琪的電子眼微微閃爍，記錄下了這一刻。天神抱住貓巴士抱枕，攤回矮凳上面，望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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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的百葉窗在陽光下投射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柵。這時，一陣山風忽地吹過廊道，吹得掛在簷角下的晴天娃娃輕輕轉了個圈，屋簷下的黃銅風鈴隨之發出「叮鈴——」一聲清脆的空響，餘音裊裊。那陣風好輕、好溫柔，彷彿連庭院裡那棵老櫻花樹，都在微風中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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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的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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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阿樂終於記起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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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的愛，不是一個選擇，而是一種本質。就好像太陽不會選擇要不要發光，花朵不會選擇要不要盛開。愛，就是祂本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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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一樣。因為你們是我創造的，我所創造的一切，都是完美的。所以，你們都值得被愛，也值得去愛。這不是你要努力去爭取的，而是你生來就擁有的權利。你只需要記起，你本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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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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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love be with 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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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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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話 完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0p5HRvb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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