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信收到平心湯回信之後的那天晚上，他在那間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出租屋裡，望著手機螢幕上那句「那些公仔，我也有收藏」，發呆了很久很久。他感覺心口好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那種感覺，很陌生，陌生到他幾乎忘記了它曾經存在過。但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他還是得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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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擠滿人的地鐵車廂裡，前後左右都是人，但他覺得自己像一粒被硬塞進機器裡的螺絲，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聽著車廂裡嘈雜的交談聲，那些關於房價、關於股票、關於誰又升職了的話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扶手，指尖有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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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他一如往常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開電腦。螢幕上的游標閃爍著，他的同事們正聚在不遠處，熱烈地討論著最新款的電動車。有人剛訂了一輛，正興奮地分享著試車的照片，螢幕上那流線型的車身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同事們圍著他，發出羨慕的讚嘆聲。而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連頭都沒有轉過去。那些關於馬力、價格、貸款方案的數字，對他來說，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語言。他答不上嘴，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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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事眼中，他就像一個透明人。他不是不想融入，而是他根本無法融入。每個月的薪水，在扣除掉這間狹小出租屋的房租之後，他還必須把其中一部分寄回鄉下給父母。那是雷打不動的責任，是他身為家中獨子，無論如何都必須扛起的重量。所以，當同事們討論著哪個樓盤值得投資、哪款新車又降價了，他總是默默低下頭，假裝在看電腦螢幕上的報表。買車？買樓？這些對他來說，連想都是一種奢侈。他連下一頓飯在哪裡都不敢想太多，又怎麼敢奢望那些需要用幾十年人生去償還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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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望著自己那雙已經穿了好幾年的鞋。鞋底的紋路早已磨平，邊緣也有些脫膠，但他始終捨不得換。他心想，換了又怎樣呢？換了新鞋，他的人生，就會有什麼不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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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讓他感覺到自己還「存在」的，是下班後那幾個小時。他會推開那間出租屋的門，把自己扔進那個由遊戲構建出來的虛擬世界裡。在那裡，他不是那個在現實裡連一句話都插不上的透明人，他是一個有目標的勇者。他會為了一個很難的副本，反覆鑽研攻略，練習操作，直到手指痠痛。他會在深夜，騎著單車在遊戲裡空曠的地圖上漫無目的地遊蕩，只為收集一種很稀有的材料，去打造一把根本不怎麼強的武器。他會在週末，花上整整一個下午，只為打敗一個所有朋友都放棄的隱藏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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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那一刻，他才覺得，自己不是一粒被磨平的螺絲，而是一個可以解決問題、可以達成目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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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打電玩是逃避。但是，他又能怎樣呢？他不想去思考那些多到令人窒息的壓力，不想去面對那個無論他如何努力，都好像永遠追不上的世界。他只是想在這短短的幾個小時裡，可以不用做那個背負著家庭期望的「阿信」，而是做一個不需要面對現實的「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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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收到那封回信。那封寫著「那些公仔，我也有收藏」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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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那個在大學裡，曾經相信只要兩個人相愛，就沒有什麼無法克服的困難的自己；想起那個剛出社會時，也曾對未來抱有一絲期待的年輕人；想起那個站在車行櫥窗外，望著裡面閃閃發光的車子，然後默默走開的、孤單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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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房間裡那個小小的角落，那裡放滿了他從小收集到大的公仔，和一整套已經絕版的動漫CD、VCD和DVD。他從來不敢讓家人知道，他用了一整個月的薪水，去買這些「沒有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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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一雙穿了幾年的鞋都不捨得換，連一餐好一點的飯都覺得是負擔的他，卻願意把僅有的、微薄的餘錢，拿去換取這些在旁人眼中毫無價值的塑膠和光碟。因為這是他唯一能夠承擔得起的奢侈。在動漫的世界裡，他找到了一個可以讓心靈喘息的空間。那些角色會為了同伴不顧一切，那些故事告訴他善良和勇氣是有價值的。這是他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時，唯一可以躲進去的、屬於他自己的心靈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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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時，另一把聲音，也在他心底響起。那是他從小聽到大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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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大丈夫，什麼都要自己扛住。」「再累也不能說累，死都要死撐過去。」「有什麼苦，吞下肚就好，說出來做什麼？給人看笑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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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不是他自己選的，而是這個世界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一點一滴灌輸給他的。他的父親，他的老師，他看過的每一套電影，全部都以不同的方式，講著同一個故事：男人，就是要成為一顆堅韌的螺絲，就算被壓力扭到變形，也絕對不能鬆，不能哭，更不能掉在地上。這就是「恐龍法則」最可怕的地方——它不只奪走你的生活，還要閹割你的情感，讓你連痛苦都不敢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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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阿信心裡面清楚，他根本沒有他們想像中那麼堅強。他會累，會痛，會孤獨，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覺得自己像一部快要散開的機器，隨時都可能停下來。他只是，一直裝作若無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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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望著那封回信，望著那句「那些公仔，我也有收藏」。一個和他一樣喜歡動漫的陌生人，竟然願意用這麼溫柔的方式，跟他說：「我明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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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想，這個世界，會不會真的存在另一個地方，不需要他這樣，每天都戴著面具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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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開始發了瘋似的，在網路上搜尋所有關於日本的影片。他看著商店街的老闆，額上頂著一條毛巾，邊哼歌邊揉麵團；他看著無人菜攤旁邊，那個寫著「隨喜」的小木箱；他看著休息警察輕輕拍著一個孩子的肩膀，溫柔地叫他休息；他看著自由廣場上，大人和小孩混在一起，隨著音樂起舞，笑聲彷彿能穿透螢幕，傳到他耳邊。他看著那些畫面，看得入了神。他不再覺得自己是在「逃避」，而是開始真正地投入去感受這個世界。因為他知道，自己真的有機會，可以去到那裡。他好想好想，親身去感受。他好想好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在那個世界裡面，做回一個不需要「死撐」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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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他終於收到那封寫著「我們收到了你的申請。歡迎你來平心湯」的回信，以及那張正式得不能再正式的電子機票時，一股從未有過的、巨大的喜悅，從他心底深處像泉水一樣湧了上來。他抽到了。他竟然真的抽到了。他反覆看了好幾遍，確認那不是自己的幻覺。那一刻，他心中那團火，被徹底點燃了。他不再只是「看看」，而是開始瘋狂地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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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股喜悅只持續了幾秒，很快，另一股更強烈、更熟悉的感覺——現實的壓力——就立刻把它壓了下去。他要怎麼開口請假？這個問題，像一盆冷水，把他從頭淋到腳。在公司裡，他永遠是最安靜、最不起眼的那一個。他從來不遲到，不早退，更從未試過因為私事而請假。不是因為他對這份工作有多大的熱誠，而是因為他害怕。他怕一旦他「消失」了幾天，他的位置就會立刻被其他人取代，他就會再次回到那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可怕的狀態。為了一份僅僅能讓他生存下去的薪水，他早已習慣了將自己所有的需求都壓到最低，低到塵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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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鼓起畢生最大的勇氣，像一個準備上戰場的士兵一樣，走到主管的座位前。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辦公室裡空調的運轉聲蓋過，手心也全是汗。他簡單地說明來由，說自己「有點私事需要處理」，需要請幾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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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管始終沒有抬頭，視線一直落在面前的報表上，彷彿站在他面前的阿信只是空氣。聽完之後，他只是隨口「嗯」了一聲，然後冷冷地丟下一句：「自己去人事部填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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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徹徹底底的冷漠，連多問一句、多看你一眼都嫌浪費時間的冷漠。但對阿信來說，這卻是他人生中，被冷漠對待得最開心的一次。那道他以為高得無法逾越的巨牆，竟然就這樣輕易地跨了過去。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心臟還在怦怦地跳著，但心底那顆喜悅的種子，卻因此得到了更多陽光的滋養，開始悄悄地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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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和平常一樣滑著手機。但這次，他不再是漫無目的地逃避，而是像個口渴到極點的人一樣，貪婪地搜尋著任何關於日本、關於這個「百分之百世界」的影片。但與此同時，一個聲音也在他心底不斷地迴響，那是屬於「恐龍法則」的、懷疑的聲音：這個世界，是真的嗎？真的有人可以這樣活著？這會不會只是一個用來吸引遊客的宣傳技倆？會不會一切都只是一場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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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思緒翻騰，卻找不到答案。然後，一個更深的念頭，像一道幽暗卻又帶著最後一絲希望的光，從他心底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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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神，起碼讓我發一次夢也好，就這麼一次。就算要我在發完這次夢之後，讓我即刻離開人世都好。起碼……不用再這麼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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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是他在那個冰冷的舊世界裡，給自己最後的安慰，也是最徹底、最不顧一切的決絕。一個覺得自己一無所有的人，在那一刻，反而生出了一種無所畏懼的勇氣。他帶著這份勇氣，沉沉睡去。夢裡，他似乎已經踏上了那片只在螢幕上見過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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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湯的午後，陽光穿過玻璃窗，灑在木地板上，形成一片片溫暖的光斑。但是大廳裡面的氣氛，卻比平時沉重了許多。琪琪將平板電腦放在矮桌上，螢幕上面顯示著阿信的申請資料，還有他在社交平台上的公開檔案。阿樂和加美圍在兩邊，天神就照舊攤在矮桌旁，抱著貓巴士抱枕，半瞇著眼，但是祂的視線，都有意無意地望著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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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就是即將要來的客人？」加美指著螢幕上面一段文字，是阿信在一個遊戲論壇的留言。他寫著：「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還可以撐多久。每天上班，下班，打電玩，睡覺。好像整個人生都是一個設定好的程式，我只是一粒跟著走的螺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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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望著那段文字，心裡面有種說不出的感慨。「他跟我以前……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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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的手指在平板上輕輕滑動，螢幕上切換到一個畫面。這是一個新聞討論區，標題是：「看到婆婆跌倒，你扶不扶？」底下的留言，讓阿樂和加美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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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扶！說不定會被誣賴要賠錢！」
「好心沒好報啊，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我以前也試過幫人，結果被說是我撞到他的，以後都不敢了。」
「保護自己最重要，其他事情不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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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靜靜地望著那些數據，電子眼裡閃過一絲波動。她的聲音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被反覆驗證的公式。「根據歷史數據與過往紀錄，在舊世界的系統中，『幫助行為』缺乏法律與制度的保護。有許多案例顯示，善意曾被利用作為索取賠償的藉口。為了生存，人們將『不介入』編寫進了社會的生存算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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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望著那些留言，心裡面覺得很難受。「他們……不是不想善良。他們只是……受了好多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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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輕輕放下了貓巴士抱枕，坐直了身體。祂的眼神，依然是那麼溫柔，沒有評判，只有深深的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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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錯，阿樂。」天神輕聲說，「在一個相信『分離』的世界裡，保護自己，是他們學會的第一課。他們不是不敢幫人，他們只是……忘記了『安全』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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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望著窗外，陽光在祂臉上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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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的任務，不是去告訴他們『你們錯了』。而是讓他們看見，在這裡，善良不需要代價。在這裡，連結不會帶來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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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沉默了。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阿信會寫下那樣的一句話：「我連下一頓飯在哪裡都不敢想太多。」那不只是經濟上的匱乏，更是心靈上的絕對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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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轉回頭，看著他們，嘴角浮現一絲很淡很淡的笑意。「我們並不要消滅他的恐懼。我們是要點燃他心中愛的篝火，讓他記起——真正的自己，本就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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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沉默了一陣，然後抬起頭，眼神變得很堅定。「我明白了。」他望著琪琪，問：「他什麼時候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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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的電子眼輕輕閃爍了一下。「他的航班，預計在明天黃昏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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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點點頭，然後站了起來。「那我明天去車站接他。」他望著窗外面那棵櫻花樹，心裡面忽然湧起一股很強烈的感覺。他知道，這個叫做阿信的男人，他不只是一個旅客。他是一面鏡子，映照著舊世界的冰冷和絕望。而平心湯，就是要讓他看到，這個世界，還可以有另一種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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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話，完）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lpnVx6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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