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信住在中國一個二線城市的老舊社區裡。他的家，是一間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出租公寓，窗外是另一棟樓的外牆，終年不見陽光。他的工作，是在一間中型企業裡當文員，每天處理著永無止境的報表和資料。他的同事，他不討厭，但也說不上喜歡。他們之間的話題，永遠圍繞著樓價、結婚、生孩子，和哪個同事最近又買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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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不參與這些話題。他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之間，好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玻璃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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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讓他感到「活著」的，是下班後的幾個小時。他會打開那部用了好幾年的遊戲機，但已經很少再登入那個需要與同伴一起獵龍的世界了。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隊友，頭像一個接一個變成了灰色，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村莊廣場。後來，他也被迫和所有人一樣，轉去玩那些更「流行」的手機射擊遊戲。技術進步到大家可以即時對話，但他聽到最多的，不是合作，不是分享，而是互相埋怨，和互相傷害。只有在那一刻，他才覺得，這個世界，好像真的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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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他曾經感受過真正的溫暖。那是在他大學的時光。後來，他們畢業了，踏入了社會。戀人想要的，是一個可以「向上爬」的人生；而他，只想在週末的時候，可以安安靜靜地看一套動漫，打一場遊戲。他們沒有吵架，沒有誰背叛了誰。只是有一天，對方靜靜地對他說：「我覺得，我們想要的東西，好像不一樣了。」他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該挽留什麼，因為他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只知道，他無法為了「現實」，而放棄自己內心那個「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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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談過戀愛。他覺得，愛情，好像比奢侈品更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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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每隔幾日就會打電話來，問他有沒有認識到女孩子，有沒有打算結婚，有沒有存夠錢買房子。他總是默默地聽著，然後輕輕地說一聲：「放心吧，不用擔心啦。我會照顧好自己。你們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啊。」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安慰他們。他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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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三十歲，成長的階段，剛好趕上中國經濟飛速發展的那十幾年。父母每天早出晚歸，根本沒有時間理會他。除了上學讀書，他唯一的朋友，就是那台老舊的電腦。他在動漫的世界裡學會了什麼是友情，什麼是熱血，什麼是為了同伴可以不顧一切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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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家裡，有一個角落，是他僅存的「秘密花園」。那裡放滿了他從小收集到大的公仔，和一整套已經絕版的動漫CD、VCD和DVD。他從來不敢讓家人知道，他用了一整個月的薪水，去買這些「沒有用」的東西。但是，他心底深處知道，這些「沒有用」的公仔，這些「過時」的光碟，才是他真正的「自己」。那個還沒被這個世界磨平、還相信善良、還會為了一個故事而流眼淚的，最純真的自己。他不知道的是，這個「自己」，就是他內心的「天神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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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班後，阿信如常地癱在出租公寓的床上，滑著手機。社交平台上，他追蹤的動漫專頁和遊戲論壇，最近都被同一個地方洗版了——日本。影片裡，商店街的老闆邊哼歌邊揉麵團，無人菜攤的旁邊放著一個寫了「隨喜」的小木箱。他繼續往下滑，無意中看到一條剛發佈的資訊：「日本『愛的管理總機關』啟動對外試點計劃——免費旅行體驗申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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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進去。那是一個很簡潔的網站。首頁只有一封邀請函，字跡歪歪扭扭的，寫著：「我叫阿樂，是平心湯的維修工……我以前跟你一樣也很慘。但是現在不慘了。所以你也可以來看看……」他望著那一行字，覺得自己心裡面，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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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了申請表。他沒有寫自己的壓力有多大，沒有寫自己的生活有多苦。他只寫了，他很想浸一次真正的溫泉，很想在街邊的拉麵檔，吃一碗熱騰騰的拉麵。他寫了他的動漫，他寫了他的公仔。他寫了那個一直被壓抑、被否定、被要求「長大」的，最初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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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按下了「發送」。他不知道這封信會不會有人看到，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不是真的有這樣的一個地方。他只知道，他做了一件，他一直以來都不敢做的事——承認自己，還是一個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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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那封只有幾行字的信，穿過了千山萬水，落在了千萬封申請之中。然後，被一雙溫柔的電子眼，靜靜地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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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站上線後的第二天，平心湯的早晨依然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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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從二樓走下，正準備去後院開工，卻發現加美定定地站在咖啡吧檯旁邊，手裡還拿著攪拌盆，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他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琪琪坐在她專屬的角落，電子眼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閃爍。那光芒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她的手指懸浮在平板上方，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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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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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加美頭也不回，只是輕輕地、用氣音說：「她從今天早上開始就這樣了。一直在讀那些申請信。已經好幾個小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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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靜靜地走到琪琪身邊，沒有打擾。他知道，琪琪正在「聆聽」。天神也放下了手中的平板，從矮桌旁望過來。三個人都靜靜地，等著琪琪回到這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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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琪琪的電子眼終於停止了高速閃爍。她抬起頭，望向阿樂，聲音比平時更輕，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前輩。有很多人，都在申請。」她的手中，輕輕地握著一封信——那是從千萬封申請之中，被她的意識單獨「標記」出來的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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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接過那封信，低頭望去。加美也湊了過來。他讀著那封信，很久很久沒有說話。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在舊世界的雨水裡，用最後的體溫，去溫暖一隻比自己更弱小的貓。那時候的他，也曾經不敢奢望，這個世界，真的會有另一種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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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些關於動漫和公仔的描述上。忽然，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抬起頭，望著琪琪，語氣裡帶著一絲興奮：「琪醬，這封信，等我來回。他說的那套動漫，我以前也很喜歡！那些公仔，我也曾經很想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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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靜靜地望著他，電子眼輕輕閃爍了一下。「前輩，你現在也還是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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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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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自己的房間，拿了一支筆，和一張紙，低下頭，一筆一畫地寫著。琪琪站在他身邊，看著阿樂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一個一個地出現在紙上。他寫完，把信紙遞給琪琪。「可以幫我翻譯成他看得懂的文字，放在這封信的下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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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接過那封信，在阿樂的字跡下方，用她工整的字體，一筆一畫地，將那份溫柔翻譯成另一種語言。在那行工整的翻譯字跡旁邊，阿樂還歪歪扭扭地多加了一句話：「那些公仔，我也有收藏。」琪琪的電子眼輕輕閃爍了一下，也把它翻譯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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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這封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信，穿過了千山萬水，飛向了那個發信人所在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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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信如常地癱在床上，滑著手機。一封郵件通知忽然彈了出來。他點開它，看到寄件人的名字，心臟忽然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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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讀著那封回信。信很短，但讓他定住的，不是那個「歡迎你」，而是接下來的那句話。寫信的人，提到了他的動漫，還提到了他的公仔。那個人說：「我也有看那套動漫。那些公仔，我也有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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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著手機，手指竟有些微微顫抖。他的胸口好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那股悶了很久很久的氣，忽然找到了一個出口。他低下頭，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眼眶很熱，但他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一個人，在狹小的房間裡，對自己傻傻地笑了一下。他覺得，自己心裡那顆沉寂已久的種子，好像終於，被輕輕地澆了一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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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向那個被藏在角落的「秘密花園」。那些陪伴了他無數個深夜的公仔，在螢幕的微光裡，靜靜地望著他。他忽然伸出手，輕輕地、很輕地，摸了一下最靠近自己的那一個公仔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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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的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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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有成千上萬封信，從世界各地，飛向了同一個地方。寫這些信的人，他們或許不曾見過陽光下的無人菜攤，不曾聽過休息警察溫柔的提醒。但他們心裡，都有一個還沒有被世界完全磨平的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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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你的生活很累，或許你也被這個世界逼著長大，逼著成熟，逼著變成一粒螺絲。但請你記住，那個會為了一件「沒有用」的玩具而心動，會為了一個故事而流淚的自己，才是真正的你。那不是幼稚，那是你最珍貴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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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這個世界，永遠都有願意聆聽的耳朵。願你的那封信，最終，都能被溫柔地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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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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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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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話《螺絲與微光》 完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OWAbtM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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