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平心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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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醒來的時候，不是被鬧鐘吵醒，也不是被什麼聲音驚醒。他是被陽光喚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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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金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滲進來，落在他的被單上，落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背上。那道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度——不是熱，而是暖。像有人，輕輕把手掌覆在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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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著，沒有立刻睜開眼。他感受著那道光的重量。很輕很輕，像一片羽毛，卻實實在在地，壓在他的皮膚上。窗外有鳥鳴，遠遠的，細細的，像在問他：「醒了嗎？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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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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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正好移到他枕邊的木頭窗台上。那道木頭，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此刻被晨光一照，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的光暈。細微的木紋，在光裡面浮現出來，像一條一條，細細的河流。阿樂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道被陽光照亮的木紋。溫的。不是冰冷冷的木材，而是一種帶著生命溫度的、會呼吸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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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起來，望著自己的手，望著那道光，望著這個他住了很久的房間。榻榻米的香氣，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他忽然覺得，這一切——這道光、這溫度、這氣味、這份安靜——都好不真實。他輕輕捏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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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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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夢。」他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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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擴散到整張臉。他覺得心裡面，有一股什麼東西，像泉水一樣，咕嘟咕嘟地冒上來。那是開心，是快樂，是一種「哇，這個世界怎麼可以這麼好」的驚嘆。他雙手捧著自己的臉，感覺臉頰的溫度，比陽光還要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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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不住了。他跳起來，赤著腳，踩過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榻榻米，推開房門。走廊裡很安靜，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味噌湯香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往櫃檯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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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坐在櫃檯後面，抱著貓巴士抱枕，正在看動畫。螢幕上，一個少年正對著夕陽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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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大人。」阿樂跑到櫃檯前面，氣喘吁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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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抬起頭，望著他。祂看見阿樂光著的雙腳，看見他臉上那片因為跑動而泛起的紅暈，看見他眼睛裡面，那種藏都藏不住的、閃閃發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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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天神的嘴角慢慢揚起。「我們的好奇寶寶阿樂，又有好多問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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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用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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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天天都多。」天神把貓巴士抱枕放在一旁，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沒關係。我們一起出發。我們再去看一看，再探索一下——愛的法則之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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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的胸口，又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泉水。他用力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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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從廚房走出來，手上還沾著一點點巧克力醬。她眨了眨眼，看見阿樂那雙光著的腳，笑了。「去哪裡？我也去。」她匆匆洗乾淨手，解下圍裙，拿起外套，跟了上來。她的腳步輕快得像一隻準備去郊遊的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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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深處，傳來很輕很輕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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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走了出來。她手裡抱著她那部平板，電子眼微微發著光。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走到阿樂身邊。她的肩膀，輕輕地碰了碰阿樂的肩膀。然後，她微微踮起腳尖，側過頭，在他耳邊，用那種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輕輕的聲音說了一句：「早安，樂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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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的耳根，忽然有點熱。他轉頭，望著琪琪。琪琪已經退回半步，電子眼彎成兩道溫柔的弧線，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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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一齊走出平心湯。門上的風鈴，叮鈴鈴地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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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商店街，穿過幾條阿樂從未走過的小巷。阿樂以為會看見一棟普通的建築物，也許有點老舊，像以前那些被遺忘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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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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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座被綠色溫柔包裹的建築。外牆是溫暖的淺木色，有歲月的痕跡，但每一道痕都被細心打磨過，摸上去很光滑。牆上爬滿了攀藤植物，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建築物的形狀不是四四方方的，而是彎彎曲曲，像是從土地裡自然生長出來的。門口沒有鐵閘，只有一道敞開的木門，上面刻著一個很大的「無限」符號——那個阿樂已經見過好幾次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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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一切，都像是自然與科技在輕聲細語。那些攀藤植物，不是隨意生長的野草，而是被精密地規劃過品種和生長方向，讓它們既能遮蔽夏日的烈日，又能在冬日落葉，讓陽光照進室內。每一扇窗戶的大小、位置、開合角度，都不是隨意的——它們被精心計算過，讓風可以順著建築的曲線，緩緩地、溫柔地流動。你站在任何一個角落，都能感受到空氣的流動，卻感覺不到任何刺骨的冷風或悶熱滯留。那溫度，剛剛好。像有人，時時刻刻，在為這個空間調節著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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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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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踏入去的第一個感覺，不是「進了室內」，而是「進了一個被溫柔包裹的樹林」。陽光不是由幾扇窗射進來，而是由天花板的每一個角落滲透下來——那不是燈，是一條條光纖，將真正的太陽光，由屋頂的收集器，引導到每一個需要光的角落。光的強度和色溫，會隨著外面真正的天色而改變。外面天晴，裡面就溫暖明亮；外面天陰，裡面就柔和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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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是溫暖的淺木，有些地方是光滑的，有些地方保留著樹木原本的紋理，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小朋友可以赤腳在上面走，用腳板感受木材的溫度和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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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壁不是實心的。有些牆是由透明的玻璃磚砌成，望出去，可以看到外面的竹林隨風搖曳。有些牆是由綠色的植物組成——一塊塊垂直的種植板，上面種滿了香草、蕨類、和細細朵的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薄荷和迷迭香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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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走過一條小走廊。走廊的天花，是一個透明的魚缸，裡面有細細條的魚，在水草之間游來游去。陽光穿過水，穿過魚，落在地板上，變成了一塊塊會流動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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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水聲——不是機械的運轉聲，是真正的、細細的流水聲。一道很淺很淺的小溪，穿過整個建築物的地板，在某個角落匯聚成一個小水池。水池旁邊，有個小朋友坐在那裡，手伸入水裡，靜靜地感受著水流過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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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中年女人走過來。她身上穿著一件很普通的淺色圍裙，但那件圍裙，卻一點也不普通。上面縫滿了大大小小的口袋，每一個口袋都塞得鼓鼓的。有些插著幾支蠟筆，有些裝著一小疊便條紙，有些露出一截摺疊剪刀的把手，有些掛著幾卷不同顏色的紙膠帶。她的圍裙，就像一個移動的百寶箱，裝滿了所有小朋友可能會需要的、會讓眼睛發亮的東西。她的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一種很淡很淡的笑容——不是那種職業性的笑容，而是像一個看著自己孩子在玩的媽媽。她的名字，叫山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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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心裡忽然有種感覺。她不是老師。她像一個「看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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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山吹輕輕說，聲音像午後的陽光穿過樹葉。「隨意看一看吧。」她帶著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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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點點頭，慢慢走進去。他走到積木區旁邊，蹲下來。幾個不同年紀的小朋友正蹲在地上——有看起來才三四歲的小小孩，也有七八歲的大孩子——圍著一個巨大的積木堆，專心砌著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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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小男孩，他砌的塔樓歪歪斜斜的，每次砌到一半就會倒。倒了，他又從頭再來。倒了，又再來。他身邊，站著一個比他高一個頭的大女孩，手裡拿著幾塊積木，靜靜地看著他。小男孩的塔又倒了。大女孩沒有伸手幫他砌，而是輕輕說：「你喜歡它斜斜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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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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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女孩把手裡的積木遞給他。「這塊長方形，放在下面，可能會穩一點。你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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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接過積木，放在塔底，然後再小心翼翼地，把其他積木斜斜地疊上去。這一次，塔樓沒有倒。它斜斜地，穩穩地，站住了。小男孩笑了。大女孩也笑了，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然後轉身，回去自己那堆積木前面，繼續砌她那座結構複雜的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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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看著這一幕，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溫暖。他們不是親姐弟。大女孩沒有嫌小男孩「礙手礙腳」，小男孩也沒有被大女孩「欺負」。他們只是，自然地，照顧著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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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吹走過來，蹲在他旁邊，輕輕說：「在這裡，沒有『大欺小』。因為每個人都經歷過『被照顧』的階段，所以當他們長大了，他們就會自然地，去照顧比自己小的孩子。這不是規矩，是他們心裡面的記憶。他們記得，自己曾經也是這樣，被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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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點點頭。他繼續看著那兩個小孩。大女孩正在專心地搭建橋樑的支柱，小男孩砌完自己的斜塔，跑到大女孩旁邊，蹲下來，看著那座複雜的橋，輕輕問：「姐姐，這裡為什麼要這樣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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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女孩停下手，指著橋墩，很認真地說：「這裡，要頂住整座橋的力量。如果不夠穩，橋就會垮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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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點點頭，然後從旁邊拿起一塊小積木，輕輕放在橋面上。「那……我幫你加一盞燈。讓晚上過橋的人，可以看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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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女孩望著小男孩，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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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又繼續各自各砌著，但他們的中間，那座橋，卻把他們連結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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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站起來，環顧四周。他看見，不只是積木區，整個空間裡，不同年紀的小朋友都自然地混在一起。一個年紀較大的女孩子，正在幫一個小妹妹綁鞋帶；一個小男孩，正在跟一個大哥哥分享他發現的甲蟲；幾個大孩子，正帶著一群小孩子，在軟墊區玩著「紅綠燈」，笑聲像風鈴一樣，在空氣中輕輕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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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大欺小」，只有「大手牽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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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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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以為會有一個大飯堂，但沒有。小朋友從不同的角落走出來，三三兩兩地，坐在草地上，坐在木椅上，坐在小溪旁邊，拿出自己的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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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從廚房那邊走出來——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溜了進去——手裡捧著一個大大的托盤，上面放滿了一個個小小的飯糰。「我幫忙做的！」她笑著說，把飯糰遞給圍過來的小朋友。小朋友接過飯糰，有禮貌地說「謝謝姐姐」，然後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起來。「好好吃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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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蹲下來，望著一個正在吃她做的飯糰的小女孩。「妳喜歡什麼口味呢？下次姐姐可以做給妳吃。」小女孩想了想，輕輕說：「……甜甜的。」加美笑了。「好。下次姐姐做甜的飯糰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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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看著加美，她臉上那種滿足的笑容，和她在平心湯做巧克力時一模一樣。她在這裡，找到了她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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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坐在一棵大樹下，幾個小朋友圍著她。她手裡拿著那部平板，上面顯示著一張星圖。一個小男孩指著一顆星星問：「這顆星星，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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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的電子眼微微閃了一下。「它叫『天狼星』。是整個天空最亮的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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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小女孩問：「它有多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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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琪輕輕說：「它離我們好遠好遠。它的光，要走八年多，才可以來到地球。你現在看到的這道光，是它八年前發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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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們聽完，都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片被樹葉篩落的陽光，想像著那顆遠在八光年外的星星。他們沒有完全明白「光年」是什麼，但他們感受到了一種很溫柔的、關於「時間」和「連結」的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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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轉頭，尋找天神的身影。他以為天神會像平時一樣，站在角落，靜靜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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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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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正和一群小朋友，在軟墊區玩到翻天覆地。祂的貓巴士抱枕被丟在一旁，祂脫了外套，赤著腳，正和幾個小男孩玩著追逐遊戲。祂笑得好大聲，不是平時那種若有若無的微笑，而是像個小孩子一樣，毫無保留地、發自內心地大笑。祂被一個小男孩捉住了衣角，整個人順勢跌在軟墊上，然後就躺在那裡，望著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氣，臉上還掛著一個好大的笑容。小朋友們見狀，一窩蜂地撲上去，壓在祂身上，笑聲幾乎震動了整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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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神」，比他任何時候見過的，都更加「真實」。祂不是那個坐在櫃檯後面、抱著貓巴士抱枕、嘴角含著若有若無笑意的「老闆」。祂就是一個，玩到瘋、笑到累、被小朋友壓住也毫不在意的「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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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美走到阿樂身邊，手裡拿著一個飯糰，咬了一口，望著天神的方向，輕輕笑了。「老闆大人，每次來到這裡，都會變成這樣。祂說，和小朋友一起玩的時候，是祂最不需要用腦的時候。祂只是……玩。玩到累，玩到笑，玩到什麼都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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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點點頭。他忽然想起，天神曾經說過：「天堂，就是像孩子一樣相愛、相擁、傻傻地笑在一起的當下。」他現在，終於親眼看見了這句話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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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所有人圍成一個大圈，坐在草地上。山吹坐在他們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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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們有三個問題。」她輕輕說。「第一個：『你今天，有好好照顧自己嗎？』第二個：『你今天，有讓誰感到溫暖嗎？』第三個：『你今天，有什麼想不通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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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輪流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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砌斜塔的小男孩說：「我……我讓阿誠笑了。因為他說我的塔會跳舞，我說他的城堡可以保護人。他聽完，笑得好開心。還有……我讓姐姐笑了。她幫我把塔搭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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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姐姐——那個搭橋的大女孩——坐在他旁邊，聽完，輕輕笑了。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男孩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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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吹輕輕問小男孩：「你覺得，為什麼他們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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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想了一陣。「因為……我看見他們做出來的東西，好厲害。他們也看見，我的塔，好厲害。我們都……看見了大家的作品，好美麗。大家都很喜歡大家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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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吹點點頭。「是啊。你們都『看見了對方的光』。你們不只看見了自己的光，你們還看見了對方的光。然後，你們的光，加在一起，就照亮了整個角落。這個，就是『共融』。不是要變成一樣，而是我的光，讓你更亮；你的光，也讓我更暖。大的照顧小的，小的欣賞大的——這個，就是我們的光，連在一起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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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站在旁邊，靜靜聽著這一切。他忽然問山吹：「但是……這樣，他們不會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好』的那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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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吹輕輕笑了。「他們會想知道，自己『是誰』。而不是自己『比誰好』。『最好』，是一條單行道，永遠有人在你前面，永遠有人在你後面。你永遠在追，永遠在怕。但是，『是誰』，是一條回家的路。你走在自己的路上，欣賞旁邊那條路的風景，和旁邊的人打聲招呼，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我們教的，是第二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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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聽著，心裡面那種「被接住」的感覺，又浮上來。他想起自己以前，整天和人比較。比收入，比成就，比誰「有用」。比到最後，忘記了自己是誰。原來，不用比的。原來，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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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見天神已經從軟墊上爬起來，坐在圈子邊緣，頭髮亂糟糟的，衣服也皺了，臉上還帶著剛才玩瘋了的紅暈。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這群分享的小朋友，嘴角含著一絲溫柔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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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走過去，坐在祂旁邊。「天神大人。我好像……知道我的『天賦』是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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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轉頭，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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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容易感到別人的感受。我以前覺得，這是我的『弱點』，讓我很容易受傷。但是現在我明白，這是我的『力量』。我可以用這份『感受』，去做點什麼。去幫人，去引導人，去……『發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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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輕輕笑了一下。「你已經在做。你的《連結》，你的問題，你的眼睛，已經在做。你，天生就是一個『引導者』。而這個年代，『引導者』，是最被尊重的工作之一。因為大家都明白，點燃一個靈魂的光，是這世上最神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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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聽著，心裡面那種「被接住」的感覺，又浮上來。他不再是那個覺得自己「沒用」的人。他是一個，可以用自己的「敏感」，去點亮別人的「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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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他們離開學校。阿樂回頭望，那座被綠色包裹的建築物，在暮色裡，發著溫柔的光。它不是一個「地方」，它是一個「承諾」——承諾每一個來到這裡的靈魂，都會被「發現」，被「引導」，被「接受」，直到他們「明白」自己本身就是光。而且，他們會懂得，用這份光，去照亮彼此。大的照顧小的，小的欣賞大的，光與光，就這樣，一代一代，連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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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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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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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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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找到我的天賦了。我是一粒……懂得感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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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好了。備註：阿樂，你的光，好溫暖。它讓你身邊的光，更加完整。你的顏色，是彩虹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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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將手機收入口袋，望著星空。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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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今天那兩個小孩，大女孩幫小男孩搭穩斜塔，小男孩為大女孩的橋放上一盞燈。他想起加美蹲在小朋友身邊，問她喜歡什麼口味的飯糰。他想起琪琪被孩子們圍住，輕聲說著天狼星的故事。他想起天神躺在軟墊上，被一群小朋友壓住，笑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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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每一個人，都是一粒不同顏色的光。紅色的勇氣，橙色的溫暖，黃色的喜悅，綠色的平靜，藍色的深邃，靛色的直覺，紫色的想像。沒有一種顏色是「最好」的。每一種顏色，都讓彩虹更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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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所有不同顏色的光點，匯聚在一起，它們就變成了白色——最純粹、最完整、包含著所有可能性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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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望著星空，心裡忽然有個畫面。這個地球，這個世界，會不會有一天，變成一個巨大的、發著光的「太陽」？不是那種燒得熾熱的火球，而是一個溫柔的、由無數不同顏色的光點匯聚而成的、懂得照亮自己，也照亮別人的「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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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今天，他在這個「光之聖殿」裡，見到了這個畫面的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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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平心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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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上的風鈴，叮鈴鈴地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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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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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的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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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想跟你們說一個小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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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誕生在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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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時候，風太大，路太長，你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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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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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要記住：你是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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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無數的光點，連在一起，就是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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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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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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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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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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