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湯的午後，天氣有點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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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窗戶斜斜地射進來，在榻榻米上畫出一塊塊金色的方格。蟬在外面樹上叫得震天響，空氣裡有一種夏天特有的、熱辣辣的安靜。加美在廚房裡忙著，味噌湯的香氣和大米飯的蒸氣混合在一起。琪琪在旁邊幫忙擺碗筷，電子眼輕輕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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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好熱，」天神從櫃檯後面站起身，把貓巴士抱枕放在凳子上，「我去買點冰淇淋回來給大家吃。Ra哥，你幫我看一下櫃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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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哥從矮桌旁邊抬起頭，微微點了一下頭。「好。」他站起身，走到櫃檯後面，端端正正地坐下來。他的坐姿依然是一貫的筆直，可是如果你看仔細一點，會發現他的肩膀有點緊繃——不是平時那種「端正」，而是一種「好像有什麼壓在心上」的緊繃。他的呼吸比平時更短、更急促，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胸口輕輕地催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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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就趿著涼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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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哥坐在櫃檯後面，看著天神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平板電腦，手指在螢幕上快速地滑動。他的雙眼緊緊地盯住螢幕，眉心之間出現了一條很淺很淺的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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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一段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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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段影片，他看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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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兩杯冰烏龍茶——一杯給自己，一杯想給天神。他走到櫃檯前面，發現天神不在，取而代之的是Ra哥。Ra哥正專心地盯著平板電腦，連他走近了都沒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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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站在櫃檯旁邊，看著Ra哥。他沒出聲，只是觀察著。他看見Ra哥的肩膀比平時緊繃，眉心有條淺淺的皺紋，手指在螢幕上不自覺地敲著節奏——一下，一下，一下，好像在數拍子，又好像是在忍耐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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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等了一陣，然後輕輕地開口：「Ra哥，你在看什麼看得這麼緊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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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哥抬起頭，那雙銀藍色的眼眸閃了一下。他好像才剛發現阿樂站在旁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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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他說，「你過來看一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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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走近一點，看著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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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是一段跆拳道比賽的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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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生——A女生和B女生——在對戰。A女生踢中了B女生的頭，得分。裁判舉手示意，本來應該暫停，兩個人各自站回中間位置，等裁判喊開始才繼續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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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還沒等到裁判喊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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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女生站回中間，A女生轉過頭，正走向自己的位置，完全沒有看B女生。就在這個時候，B女生突然一腳踢過去——直接踢中A女生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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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腳，不是比賽的動作。那一腳，是發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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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女生中了那一腳之後，整個人呆了一下。裁判衝上前，想把兩個人分開。可是A女生完全不理會，追上去，無論如何都要踢回B女生一腳。B女生還沒被她踢中之前，還向前伸出雙手，好像想告訴大家「等等、等等」，表情裝得很無辜似的。可是A女生不理會，照樣一腳踢回去——踢中B女生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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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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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血的背景音樂響起。觀眾席上的歡呼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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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下面的按讚數顯示：一千一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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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哥把平板放下，他的聲音有點不一樣了——不是平時那種一板一眼的莊嚴，而是多了一種……壓抑著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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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守規矩，」Ra哥說，「她踢了我的頭。我一定要踢回去。這樣我就舒服了。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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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好像在強調著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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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出了一口氣那樣，」他重複了一次，「這樣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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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看著Ra哥，然後看著螢幕，然後再看回Ra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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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輕輕地把手上的一杯冰烏龍茶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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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哥，你先喝杯茶吧。有冰烏龍茶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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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哥停了一下，看著阿樂手上的茶杯——杯身外面有凝結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滑落。他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冰涼的茶液滑過喉嚨，他的肩膀微微地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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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在他旁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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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你看了這段影片三次，」阿樂說，他的聲音很平靜，「Ra哥，我看到第三次的時候，我已經覺得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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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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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阿樂把自己那杯烏龍茶放在桌上，然後把手輕輕放在心口上。「我覺得很不舒服。我覺得……我想打回去。我需要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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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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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繼續說，「我『叮』一聲——覺得『報復』這兩個字，為什麼會在我心裡面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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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哥看著阿樂，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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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時候，一把聲音從門口那邊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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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段影片，是用恐龍法則包裝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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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塑膠袋裡面有幾盒冰淇淋，盒身上還有少許水珠——顯然是剛從便利店的冰櫃裡拿出來的。他的涼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一步一步地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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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買了冰淇淋回來，」他說，把塑膠袋放在櫃檯上，「剛好聽到你們在聊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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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看著塑膠袋，忽然開口：「老闆，你買了什麼口味？你不是最喜歡吃香草口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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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天神很隨意地答了一句，然後從塑膠袋裡拿出兩盒冰淇淋，遞了一盒給阿樂，一盒給Ra哥。「先吃口冰淇淋吧，冰淇淋都要融化了。放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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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打開盒蓋，舀起一口冰淇淋放進嘴裡。冰涼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Ra哥也打開了自己那一盒，小口小口地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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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見他們兩個都放鬆了一點，就看著Ra哥，然後看著阿樂，那雙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睛，有一種很深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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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看，這段影片好像是在告訴你『不要被人欺負』、『要站出來保護自己』，」天神說，他的聲音很輕，可是很清晰，「但底層的能量，是在傳播憤怒、傳播報復。它把『以牙還牙』包裝成『正義』，把『發洩情緒』包裝成『保護自己』。你看完之後，不會覺得被保護，而是會覺得——你需要去報復。你需要用同樣的方式去對待傷害過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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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哥的肩膀，微微地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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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要怎麼分辨？」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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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笑了。那種笑，是一種「啊，你終於問到重點了」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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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簡單。你只需要問自己一個問題：『我感受完之後，感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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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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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簡單。」天神說。「你的感受，是靈魂的語言。它從來不說謊。如果你感受完一樣東西之後——無論是一段影片、一本書、一套電影、一則新聞、一篇網路文章——感覺到的是批判、焦慮、恐慌、被恐嚇、情緒勒索、覺得自己不夠好、覺得要跟別人競爭——這樣東西，不管它表面說得多好聽，底層的能量都是恐龍法則。可是如果你感受完之後，感覺到的是愛、分享、放鬆、平靜、溫暖、窩心、覺得被接納、覺得找回了一些什麼、好像記起了一些很重要但又說不出來是什麼的感覺——這樣東西，就是愛的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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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不說謊。你的心口會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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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忽然之間明白了一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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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是靠頭腦去分析，而是靠心去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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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天神說。「你的頭腦會被人說服，可是你的心不會。你的心永遠都知道真相。你只需要學習怎樣聆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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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見他們兩個的冰淇淋都吃了一半，就伸出第二隻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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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阿樂，你知道嗎，就算離開了學校，這種洗腦也沒有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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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抬起頭，看著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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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從電視時代走進手機時代，不會再被電視廣告洗腦，就是有了自由？」天神說，他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你關了電視，以為自己選擇想看的影片就是自由。怎知道不知不覺間，你變成自己選了一些恐龍法則的內容來洗自己的腦。你以為是自己的選擇？其實演算法比你更清楚你的恐懼在哪裡、你的欲望在哪裡。它不斷推送那些讓你緊張、讓你焦慮、讓你覺得自己不夠好的內容給你。多人看就是好東西？多人按讚就是真理？當所有人都在看同一段以牙還牙的影片，你也不自覺地跟著一起看，看完一次又一次，連最基本怎麼分辨恐龍法則和愛的法則的觀念，都沒有了。這就是恐龍法則的矩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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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懂得分辨了。」天神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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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沉默了一陣。他想起自己以前老是滑影片的日子——本來只是想放鬆一下，結果一滑就是兩個小時，滑完之後反而更累、更焦慮。原來不是他的問題——而是那個演算法本身就是恐龍法則的產物。你以為自己有得選，其實你的每一個選擇，都是被人精心計算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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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阿樂抬起頭，「有些東西真的很難分。譬如有些書，它們講的道理好像很正確，可是你看完之後就是覺得心口悶悶的。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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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天神說，「就要更加信賴你的感受。你的頭腦可能會告訴你：『這本書講得很對啊，它引用了這麼多數據，這麼多專家都推薦，應該是好東西。』可是你的心口如果是悶的，你就知道——這本書的底層能量，不是愛。有些東西，它表面是在講愛、講光、講正能量，可是你感受完之後，反而覺得壓力很大、覺得自己很不濟。這些，就是包裝得最精美的恐龍法則。相反，有些東西，它可能只是一個很簡單的畫面——一個小朋友抱著一隻貓、一個老人家在澆花——你看完之後，心是暖的，好像有什麼在輕輕地托著你。這些，就是愛的法則。不需要很複雜的理論，不需要很高深的學問。就只是……你的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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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忽然之間覺得好感動。不是想哭的那種感動，而是一種很深的感激——感激天神用這麼簡單的方法，就把他這麼多年來的困惑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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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阿樂小聲地說，「我以後看任何東西之前，都可以先問自己：『我感受完之後，感覺怎麼樣？』如果心口是鬆的、是暖的，我就繼續看。如果心口是緊的、是焦慮的，我就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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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天神說。「這個，就是你的神聖界限。你不是要推開所有東西，而是要選那些對自己有益的放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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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阿樂心裡面還有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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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好久好久以來，一直在那裡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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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阿樂抬起頭，他的眼神有一種很深的認真，他那雙長滿繭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茶杯，「那為什麼……從來沒有人教我們怎麼去分辨？這麼簡單、這麼本能的方法，為什麼學校從來不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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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沉默了一陣。窗外的蟬叫得像電鋸一樣，把夏天的空氣鋸出一道道焦灼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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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放下手上的冰淇淋盒。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指，輕輕地指了一下阿樂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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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你還記得你三歲、第一天去托兒所，穿著那套不太合身的校服，坐在教室那個方格座位的感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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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愣了一下。記憶裡那些被刻意忘記的畫面，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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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個刺耳、長達十幾秒的鐵鐘聲；想起自己肚子痛、但因為還沒到下課時間而不敢舉手去上廁所的窒息感；想起每一次發考卷，老師在講台上唸出分數時，全班同學那種像看怪物、或者看垃圾一樣的眼神。那套看似整齊的校服，裡面包裹著的，全是一個三歲小孩長達十幾年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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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阿樂喉嚨動了動，聲音有些沙啞，「我只要一聽到鐘聲，心口就會不自覺地繃緊。我好怕自己會留級，好怕會變成孤兒院院長口中那個『沒用的小孩』。為了拿高分，我連隔壁位最好的朋友問我借筆記，我都會猶豫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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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一邊說，手背上的青筋一邊微微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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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樣了。」天神輕輕地說，聲音像一柄薄薄的手術刀。「它用了最合法的包裝，把『弱肉強食』塞進你們的腦袋。不需要教你認識自己，只需要你學會服從鐘聲、習慣焦慮。至於那些直覺拉得太直、不肯認輸的小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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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指了指阿樂手上長滿老繭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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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會在裡面，被制度撞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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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哥一直靜靜地聽著。這一次，他沒有看著平板電腦，而是把雙眼慢慢抬起來。那雙銀藍色的眼眸裡，原本冰冷的理性光芒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像灰燼一樣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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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阿樂，又看著天神，然後很小聲地說了一句：「沒想到……穿上了這套三維世界的地球Suit，連我也會被洗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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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停，然後把雙手輕輕放在矮桌上，手指竟然有那麼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微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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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暴力和壓制真的能解決問題，擁有最多核彈的國家，早就應該統治了全世界。」Ra哥的聲音很輕、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鐵一樣砸在榻榻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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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實是，祂們越擁有核彈，每天的防備、焦慮和恐慌，就比任何人都要深。這個循環行了幾千年，沒有人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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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哥看著阿樂，眼神深邃得像穿透了幾億年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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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你以為核彈是這個世界最厲害的武器嗎？你以為恐龍法則走到極致，只是幾間學校、幾條鐘聲、或者幾千枚飛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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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哥自嘲地笑了一聲，那抹笑，帶著最深刻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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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隔壁那顆紅色的星體——火星上，有一批跟你們一模一樣的小靈魂。他們也是這樣，把『以牙還牙』當成正義，把『極致的掌控』當成安全感。最後，他們把恐龍法則玩到了最頂峰——他們親手把整個星球，炸毀到一絲生命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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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一瞬間變得死一樣的寂靜。窗外像電鋸一樣的蟬鳴，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掐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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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看著Ra哥，他看見Ra哥銀藍色眼眸的深處，倒映著的不是大廳的燈火，而是一片在星空中碎裂、燃燒、最終化為紅灰色荒漠的古老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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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炸毀了家園，靈魂帶著極端的恐懼和殘缺，被格式化，然後打包送來了這裡。」Ra哥看著阿樂，手掌輕輕翻開，「阿樂，你知道那批從火星逃難過來的其中一個小靈魂，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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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的心口猛地抽緊了一下，連呼吸都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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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哥看著他，眼神溫柔得像在看一個迷路了幾億年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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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你。也是現在這個地球伺服器裡面，無數個正在被恐龍法則折磨得傷痕累累、覺得好不甘心的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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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年有份參與設計這個地球遊戲，」Ra哥的嘴角重新泛起那一抹大師兄的擔當，「就是為了幫你們，在最極端的黑暗裡面，親手把這個業力密碼鎖，徹底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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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樂看著Ra哥，久久說不出話。他低頭看著自己那盒冰淇淋，巧克力口味在盒子裡慢慢地融化，好像時間在上面流動著。大廳裡面只剩下蟬叫聲，和他自己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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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阿樂最後問，聲音有點沙啞，「那為什麼這個世界要設計得這麼難？為什麼恐龍法則要這麼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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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看著阿樂，那雙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睛，有一種很深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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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他說，「不如你問一下Ra哥吧。他當年有份參與設計這個遊戲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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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哥看著天神，然後看著阿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好慢、好溫柔地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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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來，不用急。我慢慢解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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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蟬繼續在叫。冰淇淋在盒子裡慢慢地融化，空氣裡有一種夏天特有的、熱辣辣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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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湯的午後，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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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話 完）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jCx8A1kV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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