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惑
藍晨幽在城裡待了兩天,還沒回去覆命。
這天一早,他倚在客棧二樓的欄杆上,望著遠處冷清的街巷,心裡翻來覆去想著那件事。那個叫素素的姑娘……真解了毒?還是裝的?瞧她那樣子,哪像會武功的人,不然怎麼會用身子擋箭?她根本不認識那黃衣女子,居然肯拼命去救。莫非當時以為,那箭是射向那男子的?
這兩夜他都睡不好,腦子裡總想起素素那緊張又冷靜的神情。他本以為,黃衣女子中毒的時候,別人只會袖手旁觀。誰知素素跟那男子二話不說就出手幫忙,好像認識很久似的。可他明知道,他們根本不認識,甚至不知道對方底細。這種毫不猶豫就出手的舉動,在他的世界裡……簡直匪夷所思。他從小習慣了冷血計算,哪見過這樣的人?
這份說不清楚的好奇和疑惑,最後還是讓他偷偷回到斷天門附近,躲在遠處偷看。日落的時候,他總算看見素素從院子裡走出來,臉色雖然蒼白,但氣息已經平穩了,竟然真的沒事。當時那毒珠落地的場面,他記得清清楚楚。這等詭異之事,按理說應該讓人心生忌憚,他心裡卻莫名其妙地一動,竟為她的平安感到……慶幸?
過了幾天,小幽站在冷一禪面前,低聲說:「那女子找了個人來幫忙,武功不俗,兩個人都不在我之下。還有個女的在旁邊,不懂武功,應該只是個普通人。」
冷一禪面無表情:「你知道她找來的是什麼人?」
他心裡轉了個念頭:跟小幽武功一樣厲害?這倒有些意思了。小幽雖然年輕,但實力在暗首組織裡也算得上頂尖,能與他匹敵的人可不多見。
「應該是斷天門的斷雲夕。」
冷一禪眼皮跳了一下:「斷天門……?」
他想起以前有一筆買賣,花錢買下了斷天門的當家和劍譜。斷脈神劍一直是虛有其名,沒什麼了不起的,當時只覺得是筆便宜貨罷了。按老三的報告,斷雲夕是那當家的兒子,雖然跟老三交過手,但也不算什麼難對付的敵人,最後還被廢了武功。現在……居然還能在江湖上出現?
冷一禪想了好一陣子,才問:「你確定是他?」
「聽他們說話,那人叫斷雲夕。」
冷一禪臉色一變。這人武功居然恢復了,若是追查起當年的事,和那個黃衣女子聯手便麻煩了。得趕緊斬草除根才行。
過了一會兒,他擺擺手:「這事我自有安排。你也好些日子沒見師娘了,去一趟吧。」
幽暗的走廊裡,小幽快步走向遠處透出的微光,心思翻湧。
這番話他想了很久,自覺沒什麼破綻。他絕口不提解毒一事,怕對她不利。他心裡沒來由地沉了下去——
師父會不會放過他們?要是真動手……他居然有些替他們擔心起來了,心裡竟有種說不出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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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
素素在集市裡閒逛,看見一支青瓷髮簪做得精巧雅致,她一看就覺得芷靈會喜歡,便拿起來細看。
她正想買下來,忽然一聲馬叫。一匹高頭大馬聞到血腥味,嘶鳴著掙脫了韁繩,直衝過來。四周的人驚叫著散開,素素一時愣住,眼看那匹馬衝到面前,已經來不及閃了。
就在這時,旁邊閃出一道身影,一把摟住她,剛好避過了馬蹄。素素還沒回過神來,已被帶到前面小巷的轉角,身子半倚在那人懷裡。
她愣愣地抬頭看去,是個穿深藍色衣服的青年,神情冷峻,正是上次用毒箭傷她的人——藍晨幽。
她心頭微震,臉頰有些發紅,卻沒有害怕,只是輕聲說:「你怎麼會在這裡?剛才多謝了,要不是你……我怕是躲不過了。」
小幽沒有回答,輕輕放開她,雙眼望向遠處的人群,神情警覺。他的手不自覺地握了握,卻很快鬆開。剛才那一瞬間,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手,只覺得心底有什麼東西牽動了他——那是一種陌生的、不該有的牽掛。
素素剛站穩,遠處忽然有風聲掠來,一道身影快如閃電撲至。芷靈剛從藥坊趕回來尋她,一眼便看見一個男子拉著素素的手臂,以為她遇到麻煩了,眼神頓時變冷,真氣翻湧。
「放開她!」芷靈怒喝一聲,話還沒說完,人已經到了,掌勢如疾風襲來。小幽身形一側,翻掌迎上,兩人掌力一碰,氣勁四散,各自震開了。
素素忙上前攔住:「別動手。他剛才救了我……要不是他,我恐怕早就……」
芷靈愣了一下,掃了小幽一眼,語氣依舊冰冷:「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是跟蹤我們,還是另有企圖?」
他沉默了一會兒,有些難以啟齒:「我……只是路過。」
這話連他自己都說得沒底氣,聲音雖然還是冷的,語氣卻罕見地不堅定。
素素察覺到他語調的變化,心裡一動,卻沒有追問。她明白,眼前這個人向來孤僻冷漠,殺氣和戒心纏繞多年,能在人群中出手相救,已經很不容易了。
她看著他:「你曾經傷過我,現在又救了我,也算扯平了。」
小幽微微一愣,似乎想說什麼,最終低聲道:「那箭……本來不是射你的……是……我當時以為她……」
他的話沒說完,芷靈已經冷聲打斷:「兩次毒箭還不夠清楚?你就是要殺我!」
小幽眼神一凜,也不再退讓:「你那一掌,也沒見得手下留情。我當時只是本能反擊。」
素素再次擋在兩人中間,語氣堅定:「先聽我一句。我想知道,那個馬谷,真是你殺的?」
她目光平靜地看著小幽,那是一種不帶責備的直視,帶著醫者慣有的觀察。小幽心頭有些亂,閃過一絲愧疚,避開了她的目光。
「是我。我在玄天觀守了三天,正好他跟這位姑娘比武後氣息虛浮,那是下手的最好時機……我沒想嫁禍這位姑娘,只是……碰巧了。」
芷靈冷哼一聲:「趁人之危,算什麼好漢!」
素素握住芷靈的手,輕聲問:「那你為什麼要殺他?」
小幽默然了許久,終於開口:「我接了任務……但我不是那種濫殺無辜的人,我只接該殺的人……」
他回頭看了素素一眼,那眼神很快掠過,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波動,卻又瞬間壓下。
芷靈冷笑:「說得好聽!暗首的人還講什麼道義?那我就是該殺的人?」
小幽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師父下的命令,我沒得選。」
素素想了想,才開口:「你曾經傷過芷靈,現在又救了我,是對是錯也說不清……但有些事我還是想問清楚。如果你願意,這裡說話不方便,不如找個茶館坐坐,怎麼樣?」
小幽一愣,目光掠過她臉上認真的神色,神情閃過一抹難以捉摸的情緒,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好。」
芷靈皺眉,似乎還有疑慮,但看見素素眼神堅定,也只得冷冷哼了一聲,沒再多說。
三人穿過巷口的人群,繞過兩條街,來到城北小棧。找了個靠窗的位子,遠遠可以看見城牆和梧桐樹。素素點了茶水,三人默默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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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
茶香淡淡飄著,窗外梧桐微動,三人對坐著沒有說話。氣氛很沉重。素素最先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試探的意思:
「你就是靈兒要找的那個人,藍晨幽?」
她目光直視著他:「你殺了馬谷,玄天觀卻以為是靈兒幹的。這場誤會……有沒有解開的辦法?」
藍晨幽面無表情:「沒辦法解開。」
芷靈聽到這話,語帶怒意:「這有什麼難的?把你押過去就是了。」
話還沒說完,她體內真氣已經暗暗運轉,掌心開始蓄力。小幽立刻察覺到了,氣息轉冷,兩人劍拔弩張。
素素看見這情況,忙按住芷靈的手,搖頭示意:「既然這樣,我們自己想辦法就是了。」
她想了想,又問:「你這次出現,不會只是巧遇吧?跟了我們這麼久,有什麼話要說?」
小幽被戳破心思,有些不自在,目光閃爍:「我……確實有事要說。我是來勸你們離開中原的,走得越遠越好。」
他望向芷靈,聲音低沉:「我知道組織的做事風格……他們認定是你設局挑釁,加上我上次任務失敗了,不會善罷甘休的。」
素素聽到這話,眉頭微皺,心裡一沉:「敵暗我明,確實難纏……」
她語調緩和了些:「你專程來報信?」
小幽有些不自在:「其實……我是想問血蛙毒的事,報信只是……順口提一下。」
素素眼神一動,心裡暗笑——這人明明是關心她們才來報信,卻偏要找個借口。她語氣故意轉冷:「你雖然救了我一命,但當天也曾下毒害我。這筆帳算是扯平了。我們非親非友,我為什麼要告訴你解毒的方法?」
小幽神情急切:「那天……我並不是要害你……」
她不等他說完,語調一轉:「除非,我們成了朋友。那就另當別論了。」
這話一說出口,芷靈瞪大眼睛:「素素!你在說什麼?跟這種人做朋友?他可是……」
素素伸手按在她嘴邊,目光堅定,示意她先聽下去。
小幽低下頭,好一會兒才慢慢抬眼看她。兩人目光碰上,他又趕緊移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好。」
素素凝視著他,眼神溫和而堅定:「不管是玄天觀的誤會,還是你背後組織的威脅,如果你真心跟我們相交,我不會為了利益交朋友。」
她頓了頓:「我願意跟你做朋友,是因為覺得你這個人其實並不壞。但你得有誠意才行。」
小幽聽到這話,神色微變,眼中閃過戒備:「誠意?」
她點點頭,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沒錯,誠意。」
「你說,怎樣才算有誠意?」他語調又冷了幾分。
「很簡單。」素素看著他,語氣清晰而堅定:「從今以後,不再殺人。」
她停了一下,語氣放緩:「要是迫不得已,為了自保或救人,那另當別論。」
小幽心中震動。他原以為對方會要他去殺什麼人,或是幫什麼忙,沒想到她要的是這個。
——不再殺人。
他從小就被訓練成殺手,殺人從來不是他的選擇,而是他的宿命。但他心裡分得清善惡,能不濫殺,他絕不濫殺。
他抬頭看著她,心裡翻湧不已。從今以後不再殺人?這意味著要背叛師父,背叛組織,甚至可能成為他們追殺的目標。但看著她清澈的眼神,他忽然覺得,或許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機會——一個擺脫血腥宿命的機會。
過了好一會兒,他緩緩點頭:「好。」
芷靈在旁邊看著這一切,雖然心裡還有些疑慮,卻被素素的真誠感動了。她想起這人剛才救了素素,承認殺害馬谷時也解釋了不是存心嫁禍,還願意冒險前來報信……或許,這個人真如素素說的,本性並不壞。既然素素都願意相信他,自己又何必固執?她性情直爽,當下伸出手來:
「好!既然你答應了,那我們今天就在這裡擊掌為盟,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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