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戰
瀟湘樓地下密室裡,燭火搖晃,照著兩個人影。屋裡冷得很,冷一禪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站著個瘦高個的中年人,暗首排行第三的焦應帆。
「老三,」冷一禪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深意,「你還記得當年斷天門那檔子事嗎?」
「當然記得,斷文流和他那本劍譜的事。」
「沒錯。」冷一禪點點頭,「還有他兒子斷雲夕,當時你親手廢了他的經脈,成了個廢人。」
焦應帆沒接話,靜靜等著。他知道首令提起舊事,肯定有什麼深意。
「前陣子小幽跟這個斷雲夕交過手,」冷一禪聲音還是那麼平靜,眼裡卻閃過一絲寒光,「說這人武功不在他之下。」
這話一出,焦應帆臉色就變了:「首令,他的經脈是屬下親手廢的,千真萬確!小幽說的這個人,要真是斷家那個少主,這裡頭肯定有古怪。要不要屬下去查個明白?」
冷一禪沉默了一會兒:「不必了。你帶隊,請嚴皇出手,一個不留。」
焦應帆心裡一驚。連嚴皇都要請出來,這可從來沒有過。
冷一禪看了他一眼:「要是他們還跟我們糾纏不清,遲早會讓暗首暴露出來,到時候那些名門正派肯定會聯手來剿滅我們。兩人武功都不在小幽之下,日後要是再有長進,必成心腹大患。」
焦應帆抱拳:「屬下這就去辦。」
冷一禪獨自坐著。他向來不做虧本買賣,但這一次,恐怕要虧大了。
冷一禪離開密室,沿著暗道回到樓上。瀟湘樓表面上是尋常客棧,地下卻別有洞天,最上層更是他獨有的居所。他走進帳房後頭的密室,這兒寒氣逼人,室裡什麼都沒有,就中間一個坐墊。冷一禪緩緩坐下,這正是他練功的地方。
可這會兒他沒運功,而是想起了往事。當年他比武時誤殺同門,被氣宗趕了出來,後來聽說赤極混元的厲害,便入贅了赤霞山莊,一心想練成這門絕學。
誰知道莊主赤霄早年練功出了岔子,沒多久就死了。臨終前把赤煉無極傳給了女兒,把寒極霸氣傳給了他。一晃十多年過去,他對赤極混元念念不忘。
他收回心神,體內寒勁湧起。雙手在胸前凝聚寒勁,氣勁越聚越大。雙掌一推,轟然爆開,石壁上瞬間結滿了霜雪。
走出瀟湘樓,陽光刺眼,焦應帆不禁瞇起了眼。他一邊走一邊琢磨著這次的對手。武功能跟藍晨幽相提並論,確實棘手。
嚴皇是暗首裡武功最高的,跟冷一禪不相上下,來歷極為神秘。到現在,還沒人見過他出手。
他想起首領剛才的決斷。連嚴皇都要出動,這事兒確實非同小可。即使那斷家少主真的復功了,這回碰上嚴皇,恐怕就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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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皇
暗首剛成立沒多久,麻煩就找上門了。江湖上幾個有名的殺手見冷一禪建立組織,搶了他們的買賣,便聯手要消滅他,還請來了兩個關外高手助陣。
那一戰當真兇險。冷一禪以一敵六,擊斃了兩個,自己也受了重傷,內息亂得像團麻。剩下四人見同伴慘死,知道今天不拼命不行了,正要使出最狠的殺招。他勉強撐著,傷勢太重,眼看招架不住,心想今日怕是難逃一劫了。
就在這時候,一個盲人拄著拐杖從樹林裡走出來,像是路過此地,聽到打鬥聲停下了腳步,猶豫了一下才朝這邊走來。那盲人走近了,皺著眉頭說:「你受了重傷吧。我聽你呼吸不穩。」
冷一禪雖然覺得奇怪,但大敵當前,哪有心思理會,只是緊緊盯著那四人的動靜。四人也沒把這盲人放在眼裡,其中一個大喝:「死瞎子,滾開!」不等他走開,四人正要一齊殺向冷一禪。
他知道今天性命難保,但也不能坐著等死,一手撥開盲人,咬牙運氣迎戰。誰知這一撥,盲人以為他是不想連累無辜,心裡一動,既然碰上了就是緣分,當即出手相助。
只見他手裡的拐杖原來是把刀,瞬間拔出,向著對方劃出四道刀氣。這刀氣殺傷力不大,卻巧妙地擋住了他們的殺招,刀氣過處,地上竟留下了淺淺的痕跡。四人都是見過世面的,但這以刀御氣的功夫卻是聞所未聞。
眾人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盲人已經衝向其中一個殺手。那殺手急忙一劍刺來,他側身避過,反手就是一刀。殺手舉劍格擋,才過了兩招,已是險象環生,再擋一刀差點握不住劍。
另一個殺手見同伴不支,想衝上前幫忙。盲人抽刀橫掃,一道無形氣勁激射而出,這氣勁比之前的四道還要強。那人急忙雙掌貫勁相迎,還是被震退了三四步。
幾乎是同一時間,盲人轉身一刀劈向先前那個對手。那殺手舉劍相擋,力道卻不及,劍身被壓下的瞬間,他猛然收刀一翻,刀鋒在對方的手腕上劃過。那殺手吃痛,長劍脫手,連滾帶爬地退回同伴身邊。
眾人驚疑不定。他們知道這人功夫深不可測,那以刀御氣的本事更是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此時大家心裡已經打起了退堂鼓,其中一個低聲說:「這人太厲害,打不過!」
盲人收刀而立:「還要打嗎?」
領頭的不甘心,但見其他人已經沒了戰意,只得恨恨地看了冷一禪一眼,帶著他們走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冷一禪也覺得意外。這盲人本事確實了得,而且出手果決。冷一禪撐起身子抱拳:「多謝這位兄台出手相救!」
他搖搖頭:「是你救了你自己。剛才你推開我,是不想連累無辜吧?」
冷一禪這才明白,原來那無心的一推救了自己。他看著這盲人,琢磨著要是能留在身邊,日後必有用處,嘴上卻說:「我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會讓無辜的人送命。」
之後他問了許多問題,姓名、師承、武功來歷等等,盲人都搖頭說不知道:「很多事都想不起來了。有時做夢會夢到一些片段,醒來又忘了。」他苦笑:「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真是奇怪。」
見他失憶成這樣,冷一禪暗想此人要是能留下,對自己必有幫助,臉上卻關切地說:「那就跟我走吧,到我那兒住下,也好有個照應。」
他想了好一會兒,最後點點頭:「也好,或許住下來能想起些什麼。」
冷一禪見他拐杖上刻著「嚴皇」二字,從此就這麼叫他了。
打那天起,嚴皇就在瀟湘樓住下了。
一晃兩年過去了,兩人也算熟了。冷一禪對嚴皇那以刀御氣的功夫越發好奇。他見多識廣,卻從沒見過這樣的武功,便時常向嚴皇請教。可惜嚴皇失了記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冷一禪有時會跟他切磋,倒也學到不少東西。
這天,嚴皇對冷一禪說:「我雖然看不見,但你們是幹什麼的,心裡明白。當初你說你不是好人,倒也是實話。你們的事我不想參與,我會再住一段時間,說不定哪天能想起什麼,到時候就該走了。你覺得如何?」
冷一禪雖然捨不得,畢竟這樣的高手世間少有,但臉上卻正色道:「嚴皇,你的為人和本事我都佩服。再說你救過我,你愛住多久就住多久。放心,我們那些髒活不會讓你沾手。」
嚴皇思索片刻:「這樣吧,我也不愛欠人情。在我走之前,要是真有什麼要緊事,只要不是濫殺無辜。」他頓了頓,「你可以跟我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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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莊訣別
藍晨幽策馬離開瀟湘樓,一路向東而行。赤霞山莊坐落在距離暗首據點百里之外的群山之中。
山莊不大,卻處處精心。園中有株幾十年的梧桐,枝葉茂盛,據說是赤霄親手所植——只因愛女小時喜歡聽風吹梧桐葉的聲音。這山莊原本另有其名,自從赤霞出世後,赤霄便將山莊改名。後來赤霞嫁給冷一禪,兩人便以此為居所。冷一禪深知這裡對妻子的意義,悉心照料,不敢有絲毫怠慢。
小幽在山莊門前下馬,守門的僕人早已認得他,恭敬地行禮:「小幽公子來了,夫人正在後園賞花。」
他點點頭,徑直往後園走去。山莊雖然不大,但亭台樓閣、花草樹木都佈置得極為雅緻。後園中更是四季花開不絕,此時正值深秋,菊花盛放。
赤霞正站在一叢金菊前,身姿挺拔,氣度不凡。她穿著淡紫色長裙,已過了少女年華,但風韻猶存,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高手風範。見小幽到來,微微頷首:「來了。」
「師娘。」
赤霞轉身,目光在他身上細細掃過:「看起來還好。」
「近來可有什麼麻煩事?」赤霞重新看向花叢,語氣淡然,卻透著幾分探詢。
小幽知道在師娘面前瞞不過去的。他放下平日的戒備,將馬谷一事、黃芷靈被陷害、與兩人交手等事簡潔地說了一遍。至於素素,他只說是在場的一個醫者,沒有提她能解血蛙毒,更不敢說與她們已成了朋友。
赤霞始終沉默聆聽,偶爾點頭,神色不動。待他說完,她才緩緩開口:「他們年紀多大?」
「都跟我差不多。」
「武功如何?」
他想了想:「一個不懂武功,另外兩個不俗。」
赤霞點點頭:「能在你手下全身而退,看來都不是尋常人物。」她停頓片刻,「可惜了。」
「師娘這話是什麼意思?」小幽問得很直接。
「若非敵對,倒是能結交的朋友。江湖路遠,多個朋友總是好的。」
小幽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又恢復平靜:「師娘說笑了,弟子是暗首首席殺手,何須朋友?」
「何須朋友?」赤霞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你在師娘面前,還這麼見外?」她的聲音輕柔了些,「殺手就不能有朋友?難道要你一直孤身一人?」
這句話如醍醐灌頂,小幽神色一黯。是啊,他何嘗不渴望有個朋友?何嘗不想過正常人的生活?
赤霞見他神色變化,知道說中了他的心事,語氣更加溫和:「若是可能,我還是希望你能過得輕鬆些。再說我跟你師父說過,讓你自己挑選該死的人下手。我知道你從不濫殺無辜,小幽,你這是除暴安良,何須介懷?」
小幽心中一動,重複著:「若非敵對……」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赤霞沒有責怪,只是眼中閃過一絲憐惜:「可惜啊。」
「我剛得到消息,你師父已派焦應帆帶人去對付她們,還請了嚴皇出手。」赤霞的聲音很輕,「兩日後動手。我在城裡的人剛傳來的。」
小幽心中一沉,面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平靜。嚴皇!那可是連師父都要敬讓三分的高手。
他努力控制著聲音:「竟要請上嚴皇?」
赤霞目光銳利地看著他:「你關心她們?」
小幽沉默了一會,低下頭:「她們確實有這個本事。」
「是嗎?」赤霞若有所思,「看來你對她們的武功很了解。」
赤霞看著他的樣子,心中不忍:「小幽,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路,要自己選擇。」
她頓了頓:「不過記住,無論你選擇什麼,師娘都會護著你。」
小幽看著師娘,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深深點了點頭。
「過來坐吧。」赤霞走向涼亭,「先用些茶點,我讓人準備了你愛吃的桂花糕。」
兩人在涼亭中坐下,小幽心不在焉地吃著糕點。赤霞看在眼裡,忽然問道:「你那赤煉、寒極雙功練得如何?」
小幽勉強打起精神:「赤煉、寒極都有七成火候了。」
「切記不可勉強。」赤霞神色嚴肅,「你師公就是死在這兩門功夫上。若不能融合練成赤極混元,兩極之力便會反噬。」
小幽心中苦澀,師父讓他練這雙功,真的只是為了傳承嗎?恐怕更多的是想拿他來試功。師娘明知如此,卻無力阻止,只能在旁護著他。
想到這裡,他對師娘的感激更深了。
在山莊又待了半個時辰,小幽便起身告辭。赤霞有些意外,她看著小幽的神色,心中明白了幾分,也不多留,親自送他到門口:「記住師娘的話,凡事小心,莫要逞強。日後若有難處,只管來找師娘。無論什麼事。」她停頓片刻:「不用擔心你師父,和往常一樣,你這幾天一直都在這。」
小幽認真地點頭:「弟子記住了。」
他翻身上馬,回首看了一眼山莊。暮色漸濃,師娘的身影在門前顯得有些孤單,那份溫暖卻深深印在他心中。
離開後,小幽五味雜陳。一邊是師父師娘,一邊是難得的朋友。這個選擇,如何去做?
但想到芷靈她們即將面臨的危險,想到素素可能遭遇的不測,他心裡的天平終於傾斜了。
他催馬疾行,要趕在焦應帆之前找到她們。即使前路未卜,即使萬劫不復,他也要試一試。
有些選擇,一旦做出,便再無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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