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梅離開後,門關上的聲音在房間裡停留了一瞬,提姆沒有立刻動,他仍然站在原地,視線落在剛剛對方坐過的位置上,腦中開始快速整理剛才的對話與可能的破口,他很清楚,單純用說服是行不通的,那不是語言問題,而是認知與時代的問題,他需要找一個可以切入的關鍵點,一個不需要別人「相信」也能產生效果的位置。
找船長嗎?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幾乎在同一時間被他自己否決,他已經可以預見那場對話會怎麼發展,同樣的問題、同樣的反駁、同樣的結論,他沒有足夠的理由說服一個經驗豐富的船長去改變既定航速與航線,尤其是在一切看起來都正常的情況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不自覺地加快,思考的速度也跟著往上推,他開始把整件事情拆開來看,其實並不需要從一開始就改變整艘船的決策,只要在發生前的幾個小時有所作為,很多事情就會改變,船員如果能提早看到冰山,電報員如果能接收到更明確、更優先的冰山警報,甚至只是航線稍微偏離幾度,那個微小的角度差就足以讓整個結局不同。
他抓了抓頭髮,指尖在髮間停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耐,他實在不喜歡這種無法事先完全預防的事件,這種沒有單一錯誤點的災難,沒有一個可以直接修正的漏洞,每一個環節看起來都合理,但全部疊在一起就變成不可逆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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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裡沒有真正的兇手。
沒有一個人可以被單獨指責。
只是很多選擇、很多判斷、很多「當下看起來沒問題」的決定,慢慢累積,最後導致了一個結局。
而那個結局,是一千五百人用生命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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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姆決定暫時休兵,他需要更多的資料來推算什麼切入點才是最佳解法,當他作下這個決定時,正好洛夫喬伊說要去吃飯。
而現在,他坐在這裡,看著眼前精緻而無懈可擊的一切,卻只覺得真的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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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拉跟著提姆回到他的辦公室,她幾乎是直接貼著他移動的路線飄進來的,門一關上,外面的音樂與喧鬧就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整個空間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與筆尖偶爾劃過紙面的細微摩擦聲。
提姆沒有停頓,他回到桌前,像是把自己重新塞回某種運作模式裡,整個人又埋進那一堆紙本之中,文件一疊一疊堆開,筆記與標註交錯在上面,而他的僕人洛夫喬伊則安靜地站在門口,背脊筆直,像一個隨時待命的影子,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諾拉忍不住靠近桌面,低頭去看那些紙張上的內容,她的視線在密密麻麻的文字與數字之間滑動了一圈,然後很誠實地下了一個結論——嗯……看不懂。
那些財報、簽名文本、結構關係,在她眼裡只是一堆排列整齊但毫無意義的符號,她歪了歪頭,又看了一眼提姆,對方的神情完全不同,他的眼睛專注地落在文件上,沒有任何游移,像是在讀一個完全透明的系統,每一條資訊都能被直接吸收並轉化成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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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忍不住在心裡嘀咕,這人真的只有十八歲嗎?剛剛在宴會廳裡面應對自如,舉起酒杯的時候自然到像是做過無數次,那種距離與節奏拿捏得剛剛好,完全不像一個剛成年的人,她甚至在旁邊忍不住大喊過一句你才十八歲不能喝酒(註: 美國嚴格規定21歲才能喝酒),雖然沒人聽得到,她自己也不確定在夢裡變成成年人到底算不算可以喝酒,但至少她可以確定一件事,就是沒有警察會來抓。
蘿絲不在現場,不知道跑去哪裡了,整個空間裡完全沒有她的影子,但提姆看起來也沒有在意,他連視線都沒有往門口多看一眼,彷彿這件事本來就不在他的關注範圍之內。
諾拉站在一旁,看著他翻頁、標記、思考,腦袋裡卻開始往另一個方向偏移,她忽然有點好奇提姆跟蘿絲之間的互動,不知道他們有沒有交談過,還是提姆真的打算完全放手讓劇情自行發展。
她在原地轉了一小圈,又看回那個還埋在文件堆裡的人,最後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暫時先跟著提姆一起活動,至少這樣比較有趣一點,也比較有方向,不然等夢境結束的時候,她很有可能又是兩眼昏花,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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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夫喬伊在門外輕輕敲了兩下門,節奏規律而克制,然後開口說布克特小姐想要見面,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地穿過門板落進室內。提姆的筆尖停了一瞬,立刻回應讓她進來,洛夫喬伊便開門讓人進來,動作流暢得像這本來就是既定流程。
蘿絲出現了。
諾拉的眼神瞬間一震,整個人像被按了開關一樣打起精神,從剛剛還有點懶散的狀態直接站了起來,目光幾乎是鎖在門口那個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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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漂亮的白人女孩走進來,身形豐滿而比例優雅,衣著講究,每一個細節都符合上層社會的標準,布料、剪裁、配件沒有一處隨便,她的動作也標準到像是從小被教導過無數次,抬頭、行走、停下,全都恰到好處,就是一個滿分的名媛。
諾拉忍不住在心裡感嘆,可真是漂亮,然後她才突然發現一件事,對方跟自己一樣有著綠色的眼睛,但那是不同的綠,她的是偏亮的翠綠,而蘿絲的眼睛則是深一點的墨綠,沉靜而帶著一點距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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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絲走到桌前停下來,兩手自然地握在一起放在前面,姿態端正,但諾拉很快就察覺到一點不對勁,她微微皺眉,盯著對方看,為什麼她看起來有點害怕?那種細微的緊繃藏在動作裡,手指交握得有點用力,呼吸也不像表面那樣平穩。
提姆這時才放下手上的筆,動作簡單而直接,他抬頭看著眼前的女主,藍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只是很乾淨地對焦,然後開口:「請問有什麼事嗎?」語氣平直,沒有刻意壓低,也沒有柔化,像是在處理一個待辦事項。
諾拉在旁邊忍不住皺了一下臉,她覺得這語氣有點太兇了,對待女士要溫柔一點吧,她在心裡默默吐槽,但也知道這句話說出口也沒人聽得到。
提姆跟諾拉同時等著對方開口,但蘿絲站在那裡,手指仍然交握著,視線微微飄移,好像有什麼話卡在喉嚨裡,遲遲說不出來,她的肩膀有一點點緊,像是在壓抑什麼。
提姆等了一會,耐心沒有將其他情緒表現在臉上,他只是再次開口提醒,語氣比剛剛多了一點明確的推進:「布克特女士,請問有什麼事情我可以幫到你呢?」
這一次,蘿絲終於抬起頭,把原本偏移的視線重新落在提姆身上,像是在確認什麼,她看了他大約十幾秒,時間被拉得有點長,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挺了挺胸,把話說出口:「母親說今天晚上有舞會,記得七點前去。」
提姆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個反應很短,但很直接,他幾乎沒有思考就回答:「我很忙,沒空。」語氣乾脆到沒有任何緩衝,他現在完全沒有時間再去處理這種社交場合,災難的時間一直在倒數,每一分鐘都在流失,他不打算把任何精力分配到無關的事情上。
蘿絲愣住了。
那個停頓很明顯。
被拒絕的難堪在她臉上閃過一下,她很快收回去,幸好這裡沒有其他人,她努力維持鎮定,嘴唇微微顫了一下,但還是把話說出來:「我以為有婚約之後,我們最好有同出同進的共識,免得被外界認為感情不穩。」她的聲音沒有提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壓力,那是她必須維持的立場。
提姆被這件事弄得有點煩,他的視線變得更深了一點,情緒沒有外露,但那種不耐煩已經開始堆積,他實在不想再花時間在這件事情上,腦中所有的優先順序都在提醒他這件事沒有任何價值,他看著蘿絲,短暫地停了一下,然後做出決定——他要快刀斬亂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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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姆抬起頭,那雙原本冷靜的藍眼睛像是被壓縮、淬鍊過一樣,顏色瞬間變得更深沉、更銳利,像鋼一樣的藍,氣勢在那一瞬間整個翻轉,連空氣都像被拉緊了一樣,他整個人坐在那裡,卻帶出一種壓迫感,看起來真的符合一個大反派該有的氣質。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刻意放慢的節奏:「是這樣嗎,布克特小姐?」那語氣沒有怒意,甚至沒有明顯的情緒,卻讓人下意識繃緊。
諾拉跟蘿絲幾乎同時盯著這個突然改變的人,諾拉甚至感覺到自己手臂冒出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完蛋,她原本還在心裡抱怨這個人不耐煩、說話太直接、不紳士,但現在卻莫名其妙覺得這樣的提姆也非常帥,那種冷下來之後的壓迫感,比剛剛在宴會廳裡的從容更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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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姆的目光沒有移開,語氣變得更幽,像是在把某個早就知道的答案慢慢拋出來:「那我就問,那位道森先生是怎麼回事?」語句很平,卻直接點中核心。
蘿絲睜大了眼睛,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像被戳破了防線,嘴唇開始顫動,紅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想說什麼卻卡住,她的聲音帶著急促與慌亂:「不是你想的那樣,他……他幫助了我……」她的綠色眼睛開始泛起水光,情緒壓不住地往外滲,她的身體微微發抖,手抬起來遮住顫抖的嘴,像是想把那些失控的情緒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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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姆沒有退,他繼續往下說,語氣依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被刻意加重:「老實說,你可以跟那位道森先生在一起,我不在意,但我沒空再花時間在你身上。」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沒有任何緩衝,乾脆得近乎殘忍。
諾拉在旁邊整個人震驚到直接大喊:「你在說什麼啊,這也太傷人了吧!」她幾乎是本能地想阻止,但聲音依舊沒有被任何人接住,像丟進空氣裡的石頭,一點回音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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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絲看著眼前的未婚夫,那個剛剛還可以正常對話的人,現在卻用這樣的語氣說出這種話,他竟然覺得她去找了別的男人,他還說他不在意,那種輕描淡寫及豪不在意比指責還要傷人,她的綠色眼睛已經完全被霧氣填滿,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瞬間被吸收,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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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逃。
想逃。
這個念頭在她腦中炸開,她幾乎沒有再停留一秒,轉過身就要往外跑。
諾拉還站在原地,用一種完全不贊成的眼神看著提姆,心裡還在想這也太不紳士了吧,根本沒有注意到蘿絲已經朝她這個方向衝過來,她甚至還在心裡下意識安慰自己,沒事啦,反正身體只會被穿過去,她已經習慣了。
兩雙綠色的眼睛越來越近。
那一瞬間的距離被壓縮得很短。
她甚至看清楚了蘿絲臉頰上的小雀斑,那些細微的細節突然變得異常清晰,諾拉還在心裡準備那種熟悉的「被穿過去」的感覺,這對她來說已經很平常了。
下一秒。
世界整個改變。
她感覺到一股力量拉住了她,好像突然有人把整個設備升級,聲音、觸感、顏色全部被放大,從原本的隔著一層膜,變成直接貼在現實上,她的身體失去支撐,往下倒去,臉直接撞上地毯,那種柔軟與摩擦的觸感清楚,她的耳朵開始嗡嗡作響,像是整個世界的聲音同時湧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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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努力撐開眼睛。
看到一雙藍色的眼睛正看著自己。
嘴巴在動。
那是提姆。
她腦中還殘留著剛剛的情緒,幾乎沒有經過思考就把那句話說了出來:「你……你這個王八蛋。」
下一秒。
黑暗整個吞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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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姆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目前名義上的未婚妻躺在上面,整個人陷入一種難以理解的狀態,他是真的不太確定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剛剛明明還在辦公室裡進行一場他自認為效率很高的對話,下一秒人就倒了,現在變成他坐在這裡像個負責任的未婚夫一樣守著人。
剛剛醫生來看過了,動作迅速而熟練,簡單檢查了呼吸、瞳孔與脈搏,確認沒有明顯外傷,只是暫時性昏厥,然後說了幾個注意事項,要多休息、避免情緒刺激,語氣不帶任何責任歸屬的傾向,交代完就收拾東西離開。
洛夫喬伊把醫生送出去,關門前看了提姆一眼,那個眼神很克制,但裡面的無奈完全藏不住,像是在說「少爺你到底做了什麼」,然後門輕輕關上,房間又安靜下來。
提姆真的很想大喊一聲老天,怎麼會有人只是跑著跑著就摔倒,還是摔在那麼厚的地毯上直接昏過去,這合理嗎,這是什麼整人節目嗎。
他剛剛是第一個衝過去的,震驚萬分,直接蹲下來確認對方狀況,手伸出去檢查呼吸,還好頭沒有外傷,他甚至忍不住在心裡吐槽這麼厚的地毯到底是怎麼摔到會昏過去的,他當場大喊蘿絲,那個音量大到門外的洛夫喬伊立刻開門進來,看到現場的瞬間就做出判斷,轉頭就叫女僕去請醫生,整個流程流暢到像是演練過,而這位前老兵則直接上前確認女士的狀況,手法俐落,確認沒有立即危險之後,轉頭看了提姆一眼,那個眼神——非常不贊同。
提姆真的很想喊冤枉,他在心裡已經喊了三遍,真的跟他沒關,雖然前因是他說了那些話讓對方哭,但這不等於會昏倒,這中間少了一整段合理過程,這不能算在他頭上,相信我。
但現實是沒有人問他。
沒有人需要他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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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姆現在不能離開房間,他被默認要留下來陪伴蘿絲,不然他只要踏出去一步,大概會迎來一整排不贊同的眼神,那種無聲的壓力比直接指責還麻煩。
他用手抹了一下臉,手掌在臉上停了一秒,像是在重整思緒,然後慢慢放下。
距離撞上冰山還有七十個小時。
他在心裡計算了一下。
時間其實不多。
然後他忍不住在心裡問了一句。
還能更糟糕嗎?
答案很快出現了。
門被直接推開。
蘿絲的母親衝了進來,沒有敲門,沒有預告,聲音先到,人還沒完全進來就開始哭號,語調高亢又充滿戲劇張力,整個房間的安靜被瞬間撕裂。
提姆坐在床邊,整個人在背景樂中放空。
然後他非常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他做錯了。
他應該做電報員的,至少還有鍵盤可以讓他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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