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姆感到無聊了。
不是普通的無聊,而是一種從骨子裡浮上來的厭倦。周圍的一切都過於完整、過於講究,反而讓人提不起興致。
這是一個沒有電腦的時代,沒有終端機,沒有網路,沒有可以即時操作與回饋的系統,連圖靈機都還要二十年後才會出現。他忽然有點想念鍵盤的打字聲,那種指尖敲擊的節奏,那種每一個輸入都能立刻得到反應的掌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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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他坐在鐵達尼號的頭等艙宴客廳裡。
音樂在空間裡流動,管弦樂團一層一層鋪開旋律,優雅得幾乎沒有縫隙。每一桌都配有多位服務生,動作安靜而準確,像影子一樣存在;餐點一道一道上桌,擺盤精緻到像展示品。用餐到一半,還會有人過來敬酒,說是敬酒,其實是來打交道的,話語裡帶著試探與討好,希望能跟霍克利企業沾上邊,至少混個臉熟,為未來留一條線。
提姆對這些太熟悉了。
身為德瑞克企業與韋恩企業的年輕負責人之一,這種場合對他來說沒有壓力,甚至可以說是本能。他像魚進了水一樣自然,有人過來,他就舉起酒杯,語氣得體地回應幾句,簡單交換資訊,控制距離,既不過於親近,也不讓人覺得被拒絕。
動作與語氣,全都精準。
但還是無聊。
真無聊啊。
他在心裡這樣想著。
餐桌上,女主的母親還在叨念。
對於餐桌上女主的母親的叨唸他也沒有關注,那些關於禮儀、階級與未來安排的話語只是背景聲音,沒有任何值得他處理的資訊,他甚至沒有分出注意力去聽一句完整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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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蘿絲,不知道跑去哪裡了。
老實說,他不在意。
他選擇這個角色,本來就有一部分是為了成全男女主角,讓那些原本會產生的衝突與誤會減少一點。既然卡爾這個角色會成為阻礙,那他就乾脆讓這個阻礙失效。
蘿絲現在,大概正在跟傑克互動吧,他在腦中隨意推測了一下。
希望他們能快點在一起。
然後他可以乾脆利落地退出,給予祝福,雙方珍重再見。
她去追求她的愛情,他來處理這艘船的悲劇,分工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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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剛非常忙,忙著布局整個船難事件中他能改變的部分,他先去了卡爾的辦公室,開了保險櫃,整個過程只花了他十分鐘而已,那個所謂的安全機制在他看來幾乎沒有任何難度,結構單純,邏輯直接,真是不保險,甚至讓人懷疑這個東西存在的意義。
裡面有支票、有簽名文本,還有那顆海洋之心,提姆拿出來看了一眼,那顆藍色的寶石在燈光下確實很漂亮,色澤純淨,折射出柔和卻耀眼的光,但對他來說,那也只是漂亮而已,沒有任何實際用途,連一條命都無法拯救,他很快就把它放回去,沒有多停留一秒。
他花了好幾個小時在閱讀那些文本跟財報,一頁一頁確認目前的企業權力關係,分析資金流向與決策結構,建立整體的運作模型,然後在腦中做沙盤推演,把所有可能影響船難的因素逐一列出,再一條一條測試,如果要改變這場災難,他能動用的資源是什麼,哪些人可以影響,哪些時間點可以介入,哪些決策可以提前或延後,他把能想的全部推演過一遍,然後開始見需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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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了白星航運的董事長伊斯梅,這個人現在的處境並不算輕鬆,他的事業正承受著壓力,市場競爭與外界質疑都在堆積,他需要一個足夠震撼的成果來證明自己的決策沒有錯,而鐵達尼號正是那個被寄予厚望的答案,一艘能夠挽回聲譽、重建信心的象徵。
他見了伊斯梅,這位中年人態度良好地來到提姆的辦公室,沒有架子,甚至帶著一點禮貌性的謙和,這一點出乎提姆的意料,或許是電影的放大效果讓這個角色顯得更極端,但在現實或者說這個夢境裡,伊斯梅看起來是一個相當稱職的負責人,他的語氣穩定,邏輯清晰,沒有任何明顯的傲慢,提姆在腦中迅速對照,正史裡面他也不是壞人,他只是事後生還被指責而已,他甚至沒有傳說中追求世界最快航速的偏執。
提姆開始說明,他把自己在船上視察過一圈的觀察整理成幾個重點,語氣刻意保持冷靜,但內容卻顯得有些突兀,他提到自己對於安全沒有保障的疑慮,救生艇的數量太少,沒有完整的救生演練流程,整個應變系統幾乎沒有實際測試過,這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聽起來反而像一個貪生怕死的大少爺在抱怨環境不夠安全,語氣再怎麼理性,內容本身還是帶著那種不合時代的感覺。
這些救生系統,本來就是由時間慢慢累積出來的,是一場又一場悲劇推動出來的結果,而提姆現在講的,是未來才會被證實的教訓,他自己很清楚,這些話對眼前的人來說太前衛了,甚至有點像無根據的假設,伊斯梅聽著,沒有打斷,但那種「有聽沒有懂」的狀態其實很明顯。
提姆停了一下,知道再繞下去沒有意義,他直接切進重點,語氣變得更簡潔:「我希望船減速。」
伊斯梅微微皺眉,這一次是真的出現了疑問,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很直接地問:「理由?」
好問題。
提姆在心裡這樣想了一瞬,然後回答:「就像我剛剛所說的,慢一點比較安全。」這個回答在邏輯上沒有問題,但在這個時代聽起來卻沒有說服力。
伊斯梅顯然無法理解,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一點,語氣仍然保持禮貌,但帶著實際的反駁:「大西洋上所有船艦都以二十二節的速度在前進,我無法理解為什麼需要減慢,海裡又沒有阻礙。」
提姆沒有立刻反駁,他只是看著對方,然後給了一個提示,語氣很平:「如果有冰山呢?」
伊斯梅幾乎沒有停頓地回覆,他的語氣依然理性,但多了一點自信:「我並不認為這個鋼鐵巨獸會敗於冰山,幾年前威廉皇儲號撞壞船首還是平安到港口,何況是這艘更大的船。」他停了一下,看著提姆,語氣沒有惡意,但帶著一點結論性的評價,「老實說,霍克利家的小子,你有點太杞人憂天了。」
提姆在那一瞬間就知道,這場對話已經無法繼續進行了。
代溝。
認知差異。
還有一點來自世界大戰前時代的自信與盲點。
這些東西疊在一起,讓任何理性的推論都失去作用。
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真的很想直接採取最簡單的方式,像他養父那樣,把所有人制服,奪取控制權,然後直接把船開到安全的地方,省去所有說服與溝通的成本。
但他沒有這麼做。
他很清楚這不是一個可以用強制手段解決的場景。
這艘船上,有九百多位船員,還有一千三百多位乘客。
這不是一個可以被粗暴重置的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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