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馬爾切洛放手後,金球的弧形門緩緩闔上,曉鋒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攫住,猛地揪緊。他甚至聽見自己胸腔裡傳來一聲微弱的悶響,那是焦慮在體內炸開的聲音。他說不上那種不安從何而來,只覺得一旦聽見智賢在裡面發出半點驚呼,他會毫不猶豫地衝上前,打開這扇門把她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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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門後傳來的並不是呼救,而是機械運作的低鳴。那聲音沉穩、規律,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開始。曉鋒知道,那是座位正按照玉佩的指示旋入金球的核心。他努力讓自己冷靜,卻仍無法相信智賢竟有這樣的膽量。換作是他,要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密閉空間裡等待未知的力量啟動——光是想像就足以讓他背脊發冷。若是有幽閉恐懼症,恐怕早已在裡面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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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切洛看著曉鋒那幾乎要衝上前的姿態,忍不住問道:「其實她是你的甚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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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不帶探究,卻帶著一種年長者的敏銳。他看得出兩人之間的牽掛,也看得出曉鋒對玉佩的陌生,這讓他更想弄清楚兩人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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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愣住了。這問題像一道突如其來的重擊,把他腦中所有的思緒都打散。他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那壓迫的沉默像一層厚重的霧籠罩著他,連呼吸都變得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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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他們的關係最多只能算是朋友。雖然他每天都想見到她,雖然剛才看著她走進金球時那股不捨幾乎讓他失控,但這些情緒從未被說出口,也從未被定義。他們之間像是一道未解的方程式,誰也不敢輕易填上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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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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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時,連他自己都聽得出那份言不由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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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切洛的眼神像是要看穿他似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這應不是你所想的關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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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臉頰一熱,心裡暗罵這老頭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問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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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馬爾切洛並非只是調侃。他的目光沉了下來,像是想起什麼沉重的事。「你有想過嗎?若然包主教和她所說的都是真的,那人類剩下的日子只怕已是寥寥可數。若你真這般喜歡她,還要猶豫去表達你的愛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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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把冷刀,直接刺進曉鋒心底最深處。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智賢身上,卻忽略了馬爾切洛所說的那個更大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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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世界真的快要毀滅,那他還在害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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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脊一陣冰涼,冷汗順著脊椎滑下。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從未真正面對過這件事的嚴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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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的低鳴聲在密室裡迴盪,像是某種倒數。兩人雖然想著不同的事情,但心裡卻同樣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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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切洛又忽然問:「你跟包主教是怎麼認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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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平靜,卻藏著深意。他想知道為什麼包主教會把如此重要的東西留給這個年輕人,而不是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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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也明白他的意思,便簡單說了他與包主教的相識,以及他們如何常常討論外星文明與未知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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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切洛聽著,眼神逐漸柔和。他終於理解包主教的選擇並不是偶然,而是某種對愛徒的信任和寵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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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段時間,正當馬爾切洛準備走到一旁坐下時,金球內部突然傳來聲響。那聲音與剛才座位旋入時相似,卻更急促、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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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同時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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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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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球的門緩緩被推開,一道微弱的光從外灑入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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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撐著門,一隻手掩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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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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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心臟猛地一縮,立刻衝上前扶住門,沉聲問:「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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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切洛也走到門前,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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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看到曉鋒,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取下手套丟在座位上,撲進他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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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香氣混著冷汗與恐懼,曉鋒心神一蕩,立刻摟住她,輕拍她的背,低聲安撫:「沒事了……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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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切洛看著這一幕,心裡的疑問更深。他伸手把門完全打開,目光落在控制台,那張放在夾縫裡的相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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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來,走到燈下。張照片映入眼簾的瞬間,他的呼吸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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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香港。但不是他認識的香港。照片裡的城市像被某種巨力撕裂過。所有高樓大廈全都倒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根部折斷。IFC與ICC——香港最具象徵性的兩座摩天大樓——竟然同時朝西倒塌,像兩根被折斷的巨柱。整個城市陷入火海,火光在廢墟間跳動,濃煙在空中盤旋。那些大型屋苑像骨牌般層層疊疊地倒在地上,樓層彼此壓著,像是被某種殘酷的力量狠狠拍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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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切洛的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他的手開始顫抖,照片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滑到曉鋒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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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切洛雙膝一軟,跌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恐懼、震驚、無力等,全都壓在他身上。世界末日的影像,就這樣赤裸裸地躺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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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仍緊緊擁著智賢,餘光卻瞥見那張照片滑到自己腳邊。他低頭一看,頭皮發麻,那是從太平山俯瞰香港的角度,但已經是如煉獄般的修羅場。那畫面慘烈到無法用語言形容。曉鋒終於明白為什麼智賢會哭得如此崩潰。甚至連他自己,也在那一瞬間有了想哭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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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麼日子?3I/ATLAS最接近地球的那天嗎?」曉鋒的聲音有些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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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態,輕輕推開曉鋒並往後退了一步,離開曉鋒的懷抱。她深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搖頭道:「不。我看過12月19日……但那天並沒有發生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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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從她穿著的外衣口袋裡拿出紙巾,遞給她。智賢接過,輕輕擦去眼淚,聲音仍帶著慌亂:「那是之後的某一天……但我沒有看到確切的日期。我是從12月19日開始往後看……它沒有給我準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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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的跟這艘飛船有關?」曉鋒皺眉。他一直以為攻擊會發生在最接近地球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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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肯定有關。」智賢語氣堅定:「攻擊的不是母艦本身……是它放出來的飛船。我看到那些飛船拖著許多小行星向地球飛來……牠們把小行星摔向地表。牠們是要來毀滅地球上的人類。」她說得越來越急促:「這張並不是最後的畫面,當時我太緊張,還未到最後就已經握緊了手柄,所以才拍下這照片……之後再有更大的小行星如一個巨大的火球撞在地球,整個……整個地區最後是沒有任何東西能留下來的,全都被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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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與馬爾切洛同時倒抽一口涼氣。那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場景?曉鋒想起包主教的話,難道就是花地瑪第三個秘密中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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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的問題變成,如果不是12月19日,那究竟是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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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突然靈光一閃,伸手向曉鋒要回自己的手袋,立刻從中取出玉佩。曉鋒則走向馬爾切洛,把他扶起來。馬爾切洛的臉色蒼白如紙,顯然剛才的震撼遠超他能承受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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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緊握玉佩,心中暗念:「你指示我來到這裡……到底有什麼方法能阻止這一切?不然人類就如你所說的那樣,被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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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的回應卻冷冷傳來:「我沒有指示妳來。妳問起照片的事,我只是告訴妳這密室的機器能做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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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差點氣得翻白眼。這時候玉佩竟還在爭論這種枝節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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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玉佩傳來感應:「艾麗斯……妳曾經嘗試過想利用手套與玉佩讓靈魂穿越維度和時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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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麗斯。那個名字再次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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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胸口一緊,像是不久前的夢境和提示又再浮現出來。在夢境中,她感覺到自己曾經試圖阻止類似的災難,但最終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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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心裡念著:「那後來……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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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毫不留情地回應:「當妳製造出手套時已經太晚。飛船發動攻擊,一切都來不及。在妳未能成功使用手套與玉佩穿越時,妳的肉體已被攻擊摧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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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只覺得心底一陣冰涼,但不明白這與剛才意識穿越有何分別。玉佩似乎感應到她的疑惑,冷冷回應:「剛才只是妳的意識穿過四維看到如記錄片般的播放,那有點像是心靈感應或預言家所看到的,但靈魂並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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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鋒與馬爾切洛看著她,知道她正在與玉佩溝通,不敢出聲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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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沒有回答,腦中仍在想:「那我現在可以嘗試嗎?會有什麼後果?會不會像剛才那樣……一下子就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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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再次回應:「風險極大。即使不死,靈魂穿越四維後再回到三維,妳極可能失去在此的一切記憶。四維能容納三維的靈魂,但三維容不能直接容下四維的任何一點。這也是為何一切必須從嬰兒開始——因為那時心智尚未承載任何記憶,否則一切空白是會崩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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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行淚水滑過智賢的臉,她抓住玉佩的手緊握。她的牙關緊咬,連臉頰的肌肉都在微微顫動。曉鋒終於忍不住問:「怎樣?」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當日會在最後一刻才鼓起勇氣去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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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賢的呼吸一滯,一股憤怒襲上心頭。她忍不住在心裡嘶喊:「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究竟我是有選擇還是沒有?我不能……就裝作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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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情緒終於崩潰。她高舉玉佩,手指顫抖,似是要把它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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