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十一月。
棚架花朵逐步凋敝,直至今日已經全數枯萎掉落。
梅弗諾安隨意綁了低馬尾,坐於宿舍書桌對面的沙發椅,視野一隅,映出外推陽台有身影走動,亂翹的深褐色頭髮往外移動跑出視角,梅弗諾安這才收回目光,容顏映照上杯盞氤氳熱氣的茶面,有些恍神。
在森林遭到哨兵重傷,此後梅弗諾安都要求傑洛,在指導課的時間來住所清掃,他給出理由:因為養傷期間不適合勞動。
話語聽進傑洛耳裡,馬上猜想這是藉口,每次打掃只讓他負責陽台,不用整理植物(畢竟他也不會),全部完成還不用二十分鐘。
就不明白梅弗諾安抱持何種想法,不再像從前刁難著哪裡做不好,打掃完畢便能早早回軍營;非常希望是梅弗諾安對他改觀,產生態度方面的變化,但是又考慮到,艾因希教官也曾經到辦公室見過梅弗諾安,兩人當時不曉得說了些什麼,如果勸說因此起了效果,傑洛總覺得失落,不過別這麼小心眼嫉妒師長吧?就結果來說都是一件好事,雖然心底總覺得煩悶。
他往外眺望空曠路口,更遠方矗立起大廈交錯的輪廓遮擋視野,傑洛想像,當第一場雪落在首都,把高樓馬路染成銀白,如同梅弗諾安的髮色,初雪迎接他也降在梅弗諾安面前,兩個人就像共享相同美景,有如童話世界般美麗,肯定是值得銘記的日子。
又想到自己也沒看過漁村落雪的景致,今年年末回去,不知道能否看到心裡設想的畫面呢?
想歸想,事情也要做好,可不能讓梅弗諾安留下壞印象,傑洛閉上眼睛,憑藉空氣流動,陽台上的每株植栽宛若歷歷在目。
這是給自己的日常鍛鍊,屏蔽視覺摸索外界,當然,稍微熟悉環境以後傑洛才敢這麼做,否則失手弄破盆栽怎麼辦?他閉眼仔細擦拭圍欄,靈巧穿梭植物盆栽之間,清拭木質拼裝地板,即使一小片枯黃落葉,依照氣流走向也清晰辨明掉落位置,傑洛徹底掃除,連落地窗框的溝槽都擦拭。
張開眼睛,看著乾淨的欄杆和地板,玻璃同樣晶透,但這些不完全是他的功勞,梅弗諾安的居所原本就很整潔,傑洛反而擔心,一不小心會把環境越弄越髒亂。
推開落地窗門,寒氣一下子灌入室內,傑洛趕緊走進來,窗門牢牢關上,不讓裡頭的人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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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弗諾安在沙發座位,這次不看書了,倚著背枕,纖長手指輕巧伸向大理石矮桌;長條形裝飾巾上頭,瓷盤三層架擺放各式各樣外型精巧的鹹食甜點,與瓷盤同款花式的茶壺放在另一邊,沏出紅茶暈開熱氣,梅弗諾安拿起一塊小巧水果塔,咬開來慢慢品嘗的神情,喜悅不甚明顯漾開面容,手往餐巾拾起一角,貼上唇瓣輕輕按壓,他指尖扣上瓷杯把手,飲下一口熱茶。
傑洛特意放慢最後的收拾速度,遠遠看著梅弗諾安的表情變化,感覺自己怪怪的,這時刻尤為嚴重,按道理,他應該對三層架上的精緻點心感到興趣,非常想嘗上一口,可是怎麼會?興趣失去以往的濃厚?
他飛快想通,這是梅弗諾安、全國第一的嚮導大人的下午茶耶!對別人的食物產生興趣才奇怪吧,有一瞬間困惑的自己,腦袋似乎越來越不靈光了。
明白以後,傑洛腳步輕快,跑向梅弗諾安面前報告,「我都做完了。」
梅弗諾安放下骨瓷茶杯,「你對清潔工作越來越上手了。」
「哪裡,沒有這回事。」這不是客套,傑洛並不認為熟悉清潔工作值得讚揚,說到底都是分外事務,今日梅弗諾安居然和他閒聊,這可真古怪,前兩次只會讓他直接回去。
「最近想搬去獨棟別墅,你跟我一起來。」
平淡的嗓音,傑洛一聽卻背上冷汗直流,原來這是梅弗諾安特意搭話的理由,到時候他的打掃範圍,就從一個房間變成一整個大房子,「怎麼想都萬萬不可啊。」傑洛不禁把話脫口而出。
梅弗諾安雙眉一挑,「你是拒絕我了?」
「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傑洛低下頭表現順從,倘若梅弗諾安堅持,他也不好回絕。
「好吧,你可以回去。」梅弗諾安撇過眼,拾起骨瓷杯繼續啜飲。
「謝謝,我走了。」傑洛感激地鞠躬,試圖用微笑沖淡方才一瞬間縈繞兩人的尷尬;梅弗諾安不再看他,難得好心情被潑冷水,即便熱火似的摯誠都會降下溫度,但傑洛莫可奈何,他不太喜歡打掃啊。
犯了無關自己的過錯,傑洛默默走向門口,忽然聽見聲音敲響厚重木門,沉悶音色凝結於室內。
「傑洛,你開門請人進來。」
「是。」傑洛應聲,納悶自己怎麼跟僕人一樣?不過這時段來的人會是誰?
開了門鎖,映入眼前的一男一女穿著相同制服——是克羅西的執法人員。
「很抱歉打擾。」
梅弗諾安仍漫不經心,吃著手中的小蛋糕,雙眸瞟過門前兩人,無論那身制服在外人眼裡多威嚴氣魄,面對即便身穿常服的梅弗諾安,氣勢硬生生少了一大截。
兩名執法人員踏步趨前,心底也不願與列位第一的嚮導為敵,表達謙卑深深鞠躬道:「此次前來,主要告知嚮導大人一件事情。」
「哦?」梅弗諾安拉長尾音,「能進到軍舍,代表向本部提出申請通過,你們要告訴我的不是一件小事啊。」
兩名執法員互望一眼,心照不宣地交流,依然由男方代為發話,「這件事的確攸關嚮導大人的名譽,畢竟事態還未明朗,我們會爭取暫緩執行。」
傑洛早該走人,只是來龍去脈太令人好奇,雙眼望向說話的執法人員,語畢後又看回梅弗諾安。
這一剎那,兩人對上眼。
梅弗諾安直瞅而來,「傑洛,你快回去。」
「好。」傑洛欣然答應,他還有偷聽這一招。
「不准偷聽。」梅弗諾安叮囑。
「當然不會。」傑洛暗忖:偷聽你又知道了?
執法人員側著臉,看傑洛跨步伸手按上門把;梅弗諾安聲量低微,言談彷彿對更靠近他的執法人員訴說,「上次還想偷聞我身上的味道,這次談話最好防範一點。」
傑洛驚訝又羞愧,面容宛如燒紅鐵塊,梅弗諾安竟然都知道!
兩名執法人員為難地避開目光,臉頰浮現淡薄緋紅,垂下眼睫,基於職業操守不好意思探究這番含蓄曖昧的說詞。
在場唯獨梅弗諾安泰然自若,再來開口很明顯是對執法人員說:「都先坐下吧,我倒茶給你們。」
餘光裡,傑洛紅著耳廓飛也似逃出房門。
這下子終於可以說了。梅弗諾安定定望著面前的兩人,他們正客氣頷首坐入沙發椅。
「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梅弗諾安雙手放上膝前,端正姿態道:「不用對我網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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