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病房燈光全暗僅留一盞小壁燈,薄紗窗簾透出室外的微光,整體視覺並不晦暗,梅弗諾安左顧右盼,以為能見到艾因希呢,這傢伙真令人失望。
推開身上棉被,腳踩上地板一雙絨毛拖鞋,現在幾點?而距離他來到醫務室又過了多長時間?
過去幾天雖然處於迷茫狀態,梅弗諾安清楚記得是艾因希送他來醫務室,發生在身上的情況,是嚮導特有的病症,意識掌握不住精神力收放,纏亂無比的力量對內侵蝕自身,對外也可能傷及他人。
通常治療模式,是讓有經驗的嚮導安撫一般引領精神力平復,和服用鎮靜藥物雙管齊下免去失控精神力的危害,只是梅弗諾安的精神力太強悍,任職醫務室的嚮導們聯合也無法平息其精神,開立鎮定劑以外,只能要求梅弗諾安多加休息。
再來的情況如同眼前所見,需要多休息回宿舍也行吧?醫務人員純粹擔憂他精神力外流,才準備額外病房就近照看。
梅弗諾安走往浴室,整間房連個時鐘也沒有,光照似乎仍是上午,但離清晨已有段時間,梅弗諾安不曉得艾因希平時都幾點才來。
病房門此時喀啦一聲,門把轉開探入一道身形,梅弗諾安頓住腳步與之相望,來者臉上霎時堆滿喜悅的笑意。
「你醒了。」輕柔地喊,關起門一眨眼的速度來到梅弗諾安面前。
期盼的對象終於到來,梅弗諾安看出艾因希眼底的欣慰,以及渴望,但肢體保守地隔著和陌生人交談的距離,兩手背在身後,像方才柔情呼喊隱含一絲畏怯,這安靜微小的片刻時光,美得像一場初生夢境。
精神力瀰漫,細緻柔和探索未知世界一般,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梅弗諾安剎時羞紅臉色,躺在床上才幾天,已經忘記固著精神,任意感知外界情緒的竄流,這可不是專業嚮導該有的行徑。
艾因希彎起唇瓣,無形的精神力量,哨兵敏銳的覺察得以感受,輕盈柔軟跟小貓一樣,他伸掌朝虛空處滑過,手勢如同順著毛皮撫摸向尾巴,「你看起來完全好了,精神力都能操控自如。」
精神力可是自我的延伸,刻意輕撫的動作對梅弗諾安而言,簡直像直接碰觸到肌膚上,甫退去的潮紅,一下子重回梅弗諾安面頰,「我還沒問你!那天到現在過了多久?」
艾因希笑彎了眼,精神力果真和小貓一般,好奇張望外界,但一點風吹草動又羞澀地躲回牆角,「從住進來到昨天,三天了。」
「經過這麼多天,我都沒有好好使用過精神力?」煩惱瞬即淹沒害羞之情,梅弗諾安從而設想一個方法,面對艾因希總不能一直處於被動,「你讓我試驗看看,精神力是不是完全沒問題。」
指尖朝向艾因希,不管答應與否,絲絲繚繞的氣息擴張,貼住艾因希毛孔向肌膚滲透,宛如被壓制入冰層的寒意,艾因希驚嚇往後跳開,抗衡這股精神壓力,轉身要逃出門口,「喂,恢復以後第一件事是做這個?會替你操心的我真是不正常。」
「不准跑。」梅弗諾安興致勃勃追上,腳步忽而一個踉蹌。
一剎那動靜,全被艾因希的聽覺捕捉,梅弗諾安身往後倒,吃驚的同時背部遭有力臂膀攬入懷中。
艾因希身體的熱度融合沐浴乳清爽的氣息湧來,從門口跑來的距離不是太遠,哨兵的速度能短瞬之間趨近,可是產生衝力,若非提前降緩速度,不會抱住時就像撲入柔軟羽毛中。
梅弗諾安不禁臉紅,他怎麼會這麼丟臉,不僅沒報仇,還讓艾因希見到可笑的一面。
「你扶著我的手,我帶你回床上。」
「嗯,喔。」梅弗諾安壓根不敢抬頭,死盯地板,挽上艾因希的手臂一步一步跟著。
艾因希在梅弗諾安步履不穩之際,張開雙臂以肌肉微小振幅湧動空氣,軀體向前衝刺的速度瞬間止頓之外,旋繞臂膀的氣流更進一步,降低兩者接觸面不可避免的衝擊與反作用力。
想把梅弗諾安牢牢擁入懷中,把身軀抱起安放到床鋪;手朝往虛空中,指尖抽動似乎要觸摸上肌膚,可是艾因希終究沒有引導想像變成現實,這是趁人之危,他不能利用梅弗諾安的脆弱滿足自己的妄念。
手臂給梅弗諾安攙扶,這樣就好。艾因希讓梅弗諾安坐上床緣,低聲問:「需要幫你帶些什麼過來?」
「不用。」梅弗諾安仍低著頭,悶悶的表情噘著嘴,雙手緊緊掐著放在膝上,精神力不再如薄霧繚繞,反而層層圍裹住全身,「你不必再來,我已經完全好了。」
「這樣啊。」艾因希尷尬地搔搔腦袋,「你還是隨時可以找我,吩咐醫務室的人,他們會和我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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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朝朝暮暮思念之人站在山的彼方,目光輕如羽絨飄搖,旋身衣襬晃出弧度,如唱一首優美動人的曲調,追往身影才發覺,他是尋覓一個完美的幻覺。
我希望,在你心目中我永遠是最特別的人,可是像望著山嶺傾盡全力奔馳,我產生愧疚,竟然認定自己傾盡了全力,到達不了是因為怠慢?能力不及?或者這份設想不切實際?沒有誰真正錯了,只是時不時瞥見彼此身處的距離,踮起腳再也看不到,我跟你差距太多,彷若還處於戰壕,矗立起碑墓一具一具拖行深長陰影,只能拚命仰頭,掙脫晦暗的低窪。
希望你顯現脆弱,那是我唯一可以碰觸你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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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彷彿被撕咬,疼痛拉扯每一寸神經,想抑制這份侵蝕意志的刺麻,精神力撫上、覆蓋入肌理往內部滲透,迎接他卻是五臟六腑竄起電擊般痙攣,貫穿入四肢。
「啊啊……」
梅弗諾安禁不住洩露痛苦難耐的呻吟,軀體蜷縮更緊,已經沒辦法順利操縱精神力,這份力量正腐蝕他的身體,遠遠超出一個平凡之軀承擔的範圍。
可是能怎麼辦?吃藥或注射都無法緩解痛楚,梅弗諾安指尖擰皺床單,身軀難受扭搐著,他把自己裹入棉被遮蓋脆弱,彷彿忍受極寒凍瘡的劇痛,不安抽動的肢體滲出薄汗,心臟沉重的怦怦聲響,在無光境地寂寥蔓延。
「別壓抑精神力,盡量釋放出來,四周沒有人,不用想太多。」
些許重量壓上覆蓋棉被的肩頭,否則,梅弗諾安會以為聽見幻覺,音色雖輕、透露愁鬱,梅弗諾安一字不漏聽聞,他咬緊下唇,雙手抓握被子按往胸口,拜託就讓他一個人吧……這麼窩囊的模樣實在不想被人看見……
力道不容抗拒將緊攥住的被衾從手裡抽出,一瞬間空氣不再沉滯,撥開被褥的手臂環過肩膀,動作細柔托起梅弗諾安上身,被單便自肩頭滑落腰際。
軀體被啃食的疼痛,雙眸蒙上霧氣視野模糊,但即使一團分不清界線的臉廓都未一晃而過眼前,那手臂將梅弗諾安帶往胸口,像刻意不去看那副憔悴容顏,另一手繞上背脊、貼住汗濕衣物,暖意包裹住他,屬於男人的溫潤聲線親近頭頂秀髮,「如果害怕,把精神力引導到我身上來,哨兵沒什麼優點,反正身強體壯嘛。」
你總是,用著輕鬆樣子獨自承受,像這種事情,不該由你替我解決……
梅弗諾安痛苦閉上雙眼,兩手臂抓住僅存浮木一般,深刻攀附於強健腰身,精神力如荊棘細密難解扎入、深根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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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還殘餘那副身體的觸感,就在艾因希扶著差點跌倒的梅弗諾安,好好坐上床緣而後離開,梅弗諾安鼻尖酸楚,他掐緊雙拳,拉起被褥裹緊全身。
「什麼嘛,那時候都抱過我了,現在還要保持距離。」
眼眸泛著熱度,緩慢積聚濕潤眼角滑落淚水,和當時同樣悲慟,恍若苦澀海潮淹滿,他終於懂得,並非因為精神力過度使用,身軀腐朽到宛如一把鏽蝕斑斑的劍刃,連帶心靈都產生脆弱。
是他跌落於深海,看見光芒隨同往下沉墜。
艾因希,你不該跟著我,除了傷害,我什麼都沒辦法給予。
那樣子的自己,貪圖艾因希的柔情,明知道是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的善良,還在艾因希決定離去的同時,憤怒地彷彿遭到背叛,不去想想,是誰先把關係推到冰點。
——你要離開,那我怎麼辦!——
「我真丟臉,對艾因希說出那種話。」沒有失去了誰就無法好好過日子,他對那些哨兵的想法同樣適用於自身,如此一來,就別把希望寄託一個外人身上。
當艾因希接任教官,一紙最新發布的公文書同時到來,梅弗諾安沒察覺自己的手在顫抖。
事態發展早就意料得到,最強嚮導與最強哨兵,不會劃分在同個隊伍,平衡戰力之外有更深層、不適合宣說的理由,從艾因希併入他的隊伍之下,便明白原來比起嚮導和哨兵結合力量、控制軍隊引發的威脅,一名嚮導不願意承擔疏導責任,被視為更嚴重的變亂。
直到現在梅弗諾安依舊無法接受,公文紙面的一角,在他手中凹折擰皺,彎下腰塞進辦公桌最下方的抽屜。
既然受到這種對待,他更不可能乖乖就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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