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十二月。
與雷瓦安的邊境戰爭結束在冬季,慶祝勝利的隊伍,以梅弗諾安為首,前方兩名衛兵引導路徑,圍繞的民眾高舉手臂、揮舞國旗歡呼,梅弗諾安跨坐白馬之上,後方跟隨兩排同樣騎著馬匹、立下戰功的軍人,浩大邁向遊行的終點,步入克羅西最高權力機構——象徵王權的殿堂。
寬廣大廳白色為底金邊為飾,搭配猩紅厚重的簾帷於兩列窗框懸掛,長條形巨幅旗幟順著牆壁垂下,豪氣萬千開展克羅西國徽。
在兩幅雄渾旗幟中間,約半個人高的平台上,女王身披一襲紅袍,端莊沉穩的姿態坐於王座,紅毯自腳下鋪展,延伸入台階外的一方地板。
梅弗諾安雪白軍服和披風,踏上一片深紅之中格外醒目,他右手放上胸前行軍禮,基於制式流程,當遊行結束抵達會場,率先謁見女王表示敬意,兩者相見象徵意涵——榮耀回歸克羅西王國。
隨遊行隊伍的進場,宴會觀禮的軍官與政要們,在儀式結束後鼓舞熱烈的掌聲,莊重氛圍轉為熱絡且喧嘩。
不時有人找上艾因希交談,軍校畢業的小圈子,即便受審宣判有罪,同為哨兵的師長同學,看待此事頂多當成法律規範下務必推出的代罪羔羊,戰場瞬息萬變,紙本記載的條文死板不知變通,那群人當中,更有把矛頭指向梅弗諾安的論調。
這些事情,梅弗諾安都知曉,但他不多去聞問,雖然貴為宴會主角,每個上前寒暄的人們,都被他基於禮節的冷淡回應迅速打發,梅弗諾安原本就不願意參加這種聚集一群人的場合,加上征戰時過度使用精神力,短短兩天的休息根本不夠,騎馬帶領隊伍環繞王宮外的主要幹道,冷風把頭暈狀況吹得更嚴重,偶爾眼前一片花白,幾乎視不清前路,兩側民眾揮舞國旗、那些臉上都浮顯什麼表情呢?梅弗諾安看不見,他自覺可笑,忖度若敵軍埋伏在路上,這是最好取他性命的時機。
不,才不會死呢。
梅弗諾安雙臂環抱胸前,身體疼痛越來越難忽視,他恨恨瞥了眼宴會場地,精神力宛若沾取過多水分的彩料,在純白畫紙滴落水漬線條,逶迤地面,即便那麼多人,女王身邊圍繞列位頂尖的護衛……
只需推展出力量,這些人通通可以殺掉!
陰狠聲音徘徊腦海,梅弗諾安突然顫抖,隨即抑制思緒竄動、收回精神,體會過最簡單結束紛爭的方式,腦中便再無他想,但現在戰事已告段落,還抱持類似想像是不行的。
發高燒般暈眩、頭痛欲裂,他的肢體沉重、舉步艱難,趁著沒什麼人搭理,梅弗諾安沿牆緣走向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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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當稀薄的血液味道,極其容易忽略,但仔細嗅聞,便發覺比受傷流血的氣味更純澈,如果猜想沒錯,艾因希的感知摸索向源頭——那是專屬於嚮導的味道。
草草結束交談,艾因希穿過人群,腳步飛快走向梅弗諾安身側,無從得知其他人是否同樣聞見這味道,梅弗諾安走得很快,也幸好不介意被人緊緊跟著,還是沒有多餘心力拒絕呢?
思索到這裡,艾因希很慶幸自己即刻發現微小的異狀,想攙扶梅弗諾安,可是不敢,不懂什麼時候兩人的距離變那麼遠,明明如此靠近,一點關切的碰觸都逾越本分,同時違反當事人的意願一般。
「我根本不喜歡人太多的地方……」
在艾因希微笑送走兩位前來攀談的人們,走出會場之後有段距離,他聽見梅弗諾安低聲傾訴。
方移轉視線,即見梅弗諾安深鎖眉頭、緊抿雙唇的模樣,離開宴會廳,早就顧不得表面功夫,嫌惡都寫在臉上。
「你……需不需要醫生?我讓醫生過來?」艾因希猶豫著,仍是斗膽建議道。
「不必,我休息一會就好。」
這休息一會好得了嗎?艾因希有話說不出口,從認識以來,他不曾聞過梅弗諾安溢散出一絲若有似無的氣息,這是精神力不穩的象徵,才會連基本的隱藏能力都喪失。
白底金徽的長披風拖曳身後,梅弗諾安模樣明顯走向王宮外,出入口,守衛士兵們站得筆直,腰間佩劍展現威風凜凜的氣勢,梅弗諾安拾階而下,披風像旌旗招展,紋織亮金國徽被太陽曬得閃耀發光。
這一瞬,原先遙不可及的對象,最靠近在身邊的人只有一位,艾因希突然伸出手,挽上梅弗諾安一截披風,「穿這樣很重吧,要脫下來嗎?」
梅弗諾安愣神,腳下仍是行走,白披風從艾因希手中滑開,「我自己……」梅弗諾安一瞥,「好吧。」他轉頭輕聲說。
王宮圍牆內側,長青木冬季依然保有翠綠,葉片擺動細小幅度描摹風的軌跡吹拂,黑色座車依序停放樹蔭底,駕駛座開敞、後方的車廂封閉,最接近正大門的一位司機,見到梅弗諾安他們,立刻從倚靠車身的姿勢拉直背脊,謙恭地走上前說道:「兩位要離開了嗎?」
「載我們到軍本部。」梅弗諾安說。
「是。」司機即刻拉開後座的車門,恭請兩位入座。
待司機坐入駕駛座,車身震動,行駛出外圍牆邁入寬廣的主要道路;艾因希在後座,調整梅弗諾安肩章位置,把固定的長披風拆下,摺好放到自己膝上,再把肩章掛回,他真覺得最後的舉動好多餘,反正待會回去,一身軍服還是要脫掉啊。
車身的速度緩緩慢下,停靠軍本部外頭,站哨衛兵一見有陌生車輛來訪,立刻走近,艾因希探出車窗,出示自己的軍證,特意賣弄威嚴道:「你應該認得這位是誰,讓我們進去。」
衛兵極迅速地行舉手禮,他擔任維安勤務,當然獲知今日眾多軍官參與凱旋宴會,也認得勝戰的英雄——純白戰神,馬上通知下去,沉重鐵大門緩緩開啟。
艾因希連忙對前座上的駕駛吩咐,「麻煩進去之後右轉,停在畫著十字架的建築物門口。」
其實是不希望其他哨兵聞到梅弗諾安飄散的氣味,雖然非常薄弱,確實只有頂尖哨兵才能發現,梅弗諾安未曾顯現眾人面前的樣態,他想要獨佔,竟有這般不合時宜的慾念,艾因希瞥向窗外,車身隨著敞開鐵門發動,駛進軍本部。
在會場當時,眼見梅弗諾安細微地扯皺了面容,踏出步伐缺少平時的沉穩,虛弱卻勉強自己走完所有流程,寧願默默離開不打擾宴會氣氛,不知道是自尊使然多一點,或者不自覺承擔太多,背負戰神的名譽,不單純仰仗力量強大,但這個時間,還有王宮到軍本部整段路途,梅弗諾安願意表露自身最真實的狀態,不再抗拒或設法掩藏,就連現在,也沒有拒絕專斷獨行的意旨,順從地在醫務室前方下了車,艾因希胸腔一股衝動,對梅弗諾安而言,他果然是不可取代的對象。
腦海想像,確實該抱上梅弗諾安移動比較快吧?但艾因希壓下渴望、謹守分際,伸手讓梅弗諾安攙扶。
低溫不再令肌膚感受寒冷,陽光照耀,像清晨露水滑落,洗去塵埃綻放花草樹木鮮麗的本色,梅弗諾安如血液的氣息揉合淡雅體香,隨著空中清冽氣流,毫無保留湧入鼻腔。
是啊,自己就是個卑劣的傢伙,期望一段關係裡,獨獨佔據最重要的位置;期望梅弗諾安的脆弱,只會展現在他面前。
可是梅弗諾安強大,根本無需一個叫艾因希的人伴隨,情緒起伏中,不由得收緊握住掌心的力道,卻懂得控制分寸,他對待梅弗諾安一直如此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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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光是能站在身旁,艾因希就已經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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