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因希坐在會客的皮面沙發椅,角度望不見梅弗諾安桌面書寫的東西,如果站起身,視線越過桌邊的書架上緣,也只能看見紙面一角,這與哨兵視力無關,因為不能讓光行進路線扭曲,得知書寫內容的方法,或許得藉由摩擦的筆畫去推估。
貌似心無旁鶩的梅弗諾安,忽焉綻放笑容看來也沒那麼專注,他雙眼微彎,輕啟唇瓣展露幾顆潔白牙齒,「別再看了,不是什麼重要的內容。」
艾因希一挑眉,「你看起來很高興?」
「當然啊。」梅弗諾安抬頭,瞥了瞥四周道:「我上次來,辦公室都還沒整理,今天看到弄壞的東西都換新了,當然很高興。」他指著艾因希附帶一句,「不是你做的不用特別強調,別壞了我的心情。」
「這的確是我做的啦。」艾因希無奈地回答,梅弗諾安充耳不聞般低下頭,手裡寫啊寫的,艾因希遂詢問道:「這次的攻擊事件,還沒抓到犯人?」
「是啊。」
艾因希上半身稍微前傾,「有可能是針對而來的威脅嗎?畢竟在邊境戰爭中的表現太惹眼。」
梅弗諾安頭也不抬,「這確實也討論過,但沒有明確跡象指出對方的意圖。」
「你是不是應該考慮,指派隨扈?」
梅弗諾安停止書寫,斜眼看向艾因希,「我不想說些不顧情面的話,但這些事都不是你該知道、也不是你能干預決定的。」凝重如薄霜,悄然覆蓋上原先的喜悅神情。
艾因希兩手一攤,「是我多嘴了。」他上半身靠回椅背。
梅弗諾安垂下眼,內心湧現不滿的激動,為了指導者找他談話就算了,現在表現得像可以插手他的事務,到底存什麼心態?明明是先離開的人……
他撐著手遮住側臉,想起今早的會議內容,深深吸氣吐息,一點細瑣動靜聽在艾因希耳裡彷彿嘆息,梅弗諾安遮著臉開口,「雷瓦安的哨兵跟嚮導被殺了,如果目的不同而起紛爭,有什麼可能的原因?一方決定緩步推進、一方決定盡速除掉我?還是有可能反過來?」
艾因希站起,胸口驀然宛若被擰絞一般,沉甸甸地疼痛,「梅弗諾安,我不希望你拿自己舉例,好像一件物品……」
「你們可以說,我就不能了?」梅弗諾安放下遮掩的手,雙眼瞪向艾因希,「這只是討論問題。」
艾因希蹙起眉心,由外人說出口和自己表明會相同嗎?固然不快也只是對方不懂體恤,但由自己說出口該抱持多大覺悟,才有辦法直視死亡來臨?思慮堆疊,他不禁深深嘆息,聲音迴盪如顯見的憂愁,返過身坐回沙發椅說:「也的確是,我提起的話題或許冒犯到你而不自知。」雖然,艾因希只是希望梅弗諾安更重視自身安危。
梅弗諾安側轉過臉,他還有話想問艾因希,方才一攪和雙方情緒都弄得激盪,靜默蔓延,氣氛像兩人的態度冷卻,梅弗諾安淡淡發話,「如果烏維坦反而是希望我活得久的那一方,這又有什麼意義嗎?」
這違反常理的假設,艾因希一瞬間詫異、疑惑、戒備,像波浪緩慢推開心底積鬱的愁思,「這有可能嗎?」他反問,逃避似說道:「也許我們都往最糟的方向思索,敵方目的只是要竊取情報。」
「從行蹤被發現,並且殺了監視員當下,躲躲藏藏已經沒有意義。」梅弗諾安事後察覺,烏維坦竟特意等待他們到來而不是逃跑,有可能這一切,都為了引誘更多高階人員出現,才刻意殺害派出的特工,但前後推論有個盲點,敵方並不知情將會有誰來到現場,所以針對他的攻擊是臨時起意嗎?「我當然不認為他們的目標一定是我,知曉同樣層級的情報,更多人還比我好對付,我不可能為敵方勢力所用啊?」梅弗諾安懇摯盼向艾因希。
艾因希眼神巧妙地偏移,看向梅弗諾安卻不與雙眼對上,「實際狀況究竟如何我也無從判斷,不過即便是你,最好多加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
心底的不安、些許懼怕,梅弗諾安全以精神力滴水不漏地接收;那些情緒如一滴鮮血浸沒大海,隨後回歸平穩節奏。
梅弗諾安不再探索,精神力太過深入會遭察覺,可能即便艾因希知道了,也選擇佯裝一無所知。
算起日子,分開幾個月的時間還不到一年,卻似乎經歷悠長時光,久到在探尋之中產生懷念,情緒輕柔穩定一如艾因希的為人,總不顯露過分浮動,梅弗諾安留戀艾因希在身旁的感受,但馬上屏除這份念頭,是時間過太久,忘記當初的傷痛嗎?
他眼神轉向,飄忽往前方的空泛處,「我問過傑洛……」
艾因希目光,總算真正落到梅弗諾安身上。
「艾因希,你為什麼不阻止他?」
見那雙眼睛不看過來,倒是馬上知曉隱含的疑惑不安,「梅弗諾安,我很抱歉。」艾因希真誠的語調略微憂愁,「沒有一五一十說明當時的經過。」
迴避問題的答覆,梅弗諾安聽了反而來氣,面容微慍,重新埋首桌面,「如果不肯明說,那就走吧,反正這件事再怎麼深究,不可能怪到你身上。」
筆尖滑過紙張,登時滿室唯有細微的寫字聲與兩人的呼吸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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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洛沒有說出和艾因希曾經有過一席話,梅弗諾安自身更不願提起整件事的來由,何況當時,傑洛缺乏主動詢問或任何做出示意行為,後續跑向森林便少了確切關聯,要艾因希替說出口的話負責任,梅弗諾安聽出一切或許都在艾因希的估量中。
艾因希凝神,這點算計梅弗諾安自是能察覺,面容的親和感淡去,他無力低垂眉睫,「我明白我的行為並不正確,搶先傑洛可能開口之前,規避職責和身分,但有一點出於私心,我的確希望看見他的真意。」
梅弗諾安筆尖忽而一顫,抬起眼銳利得像瞪視,「你這麼希望,他在我面前力求表現?」用以接收情緒的精神力與強硬表現相反,宛若碰上尖刺突地瑟縮,和艾因希離開的時候一樣,梅弗諾安深怕去確認,言詞若發自肺腑,那比真正利刺扎上體表更深遠,將成為永恆不滅的創口。
依稀傳來情緒波幅,像深潭如鏡的水面遭游魚不經意攪亂,漾起痕跡不用特意追尋,往外擴散,微弱觸及至岸際。
疑惑這份情緒的淵源,梅弗諾安盯住艾因希的目光恢復冷靜,他不動聲色,釋出精神力悄悄加重幾分力道。
「本來想找你談論的。」艾因希望入梅弗諾安,清澈的眼眸,嘴角揚出淺笑,「但我自己的問題反而更多呢,真是失態。」他說完,迴避般背過身體,面色一閃而逝落寞。
又想起當初決意離去的理由,因為光明對襯黑暗,便不願再面對益發幽暗的內心,對梅弗諾安產生埋怨,但反思之下自己更不是什麼好人,如果不離開,他會永遠懷揣妒忌和怨懟的心思,既然職涯規劃是當一名教官,更該放下老想釋出關心的念頭。
深深吸氣,空氣乾燥,聞出梅弗諾安身體和衣著的香氛,不再是濕冷、充滿象徵羸弱的血腥味道,艾因希起身,言詞滿滿客套的疏遠,「先走了。」
連距離也一樣,逐步走遠,離去足音烘托空氣遲滯不退的寂寥,幾乎接近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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