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弗諾安脫下上衣坐在床沿,由三名醫療人員檢查傷口,經過一晚,縫合處依然持續滲出血水,擦乾濡濕傷痕的血汙,換藥纏上繃帶,過程中,梅弗諾安神色一如既往不起波瀾,疼痛都在他可以忍受的範圍。
換下的染血紗布、沾染斑駁血點的繃帶,全數被清空帶出病房;當艾因希依命前來,正與依序走出房門的三位醫事人員交錯而過,鼻腔嗅出血腥,病房內,梅弗諾安穿起上衣拉下衣襬,一截腰身纏繞乾淨繃帶,原本白皙膚色滿布大片瘀痕,腹側人魚線,起伏線條下沿入褲腰。
艾因希垂下目光,雖然現在才想到避嫌根本是做做樣子。
梅弗諾安偏頭,披散長髮滑落一綹至胸膛,他神色不改,坐在床緣直接啟唇道:「艾因希,我問你。」
艾因希正首,梅弗諾安語氣嚴正不容輕忽,他很想知道,眼前這人腦袋裡恐怕沒有裝入「休息」兩個字。
「你是指,讓人逃跑的事情?」艾因希歛了眼神,「是我的疏失,沒預料到敵方有援軍接應。」
「這筆帳改天再算,反正我也有錯。」梅弗諾安雙臂環上胸膛,鄭重注視艾因希,「你是不是,指使傑洛到那片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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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洛沒想到會被叫來,而且現在才早上七點,昨天見梅弗諾安傷得很重,現在開始衣裝筆挺地辦公不會太累嗎?雖然很希望梅弗諾安趕快好起來,但不是希望那個人都不用休息啊。受到認知方面嚴重衝擊,傑洛全然忘記自己設想與梅弗諾安見面後要說的話,腦袋一片空白,宛如白紙,輕輕就能往上頭塗抹痕跡。
「你很驚訝?」
「是,很驚訝。」傑洛不斷點頭。
「接下來的問題你會更驚訝。」
傑洛屏息細聽。
梅弗諾安收回瞧向傑洛的目光,十足把握似的,壓根不必再確認傑洛的反應,「我聽艾因希說了,他竟然要你去那種危險的地方,是認為你能幫上什麼忙嗎?」
傑洛一瞬間被戳痛處,身體因為自責抽光力氣,「對不起,是我的錯。」
梅弗諾安斜望,盯住傑洛,「你錯在哪裡?」
傑洛嚥下口水,垂首不敢抬頭,「沒有抓到人,我應該更努力。」
梅弗諾安沉默,傑洛才想到昨晚寫的悔過書,「我也不該在沒有授意的情況下任意行動。」
梅弗諾安不大認同,「這麼做,不都是艾因希的意思,你有什麼錯?」
傑洛不語,的確,把一切推到艾因希教官身上很輕鬆,而且,教官居然認為那是慫恿嗎?但傑洛不認為如此,他有自己的想法念頭,就算是艾因希教官,怎麼可能說動他?
「我偷聽醫務室緊急來電,雖然有遇見艾因希教官,他只告訴我,這種事要自己決定。」傑洛抬起頭果斷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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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務室人員很快整裝,傑洛走了出來,軍部大門難得一見左右敞開,他看見艾因希教官匆忙而至,兩人明明相隔一段距離,那雙眼神卻馬上放到傑洛身上。
傑洛連開口都很猶豫,這種事該問嗎?哪有他去礙事的餘地呢?
「傑洛。」艾因希突然嗓音,傑洛拉長耳朵,「所有事情,最後都要回歸你自己的判斷。」語畢,便轉回頭。
身著裝備帶上武器的一行人,在艾因希抵達後陸續聚攏大門口,救護車轟隆隆駛過身旁。
毫無前因後果的一席話,傑洛卻知道,艾因希或許察覺他心裡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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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沒有提問,應該是當下氣氛,我看起來偷偷摸摸似乎想做什麼事;不知道艾因希教官怎麼認為的,至少,我決定出發是依循自己的意志。」
梅弗諾安托腮,肅穆神情微微瞇起雙眼;傑洛稍微垂下視線,表示尊重判斷,背脊依然堅定不移地站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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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說傑洛還真單純嗎?
艾因希實際上並不承認自己指使傑洛,是啊,言語只讓傑洛自行判斷,但艾因希是教官更是一名軍人,基於身分或職責,該回應的話語,是教導後輩聽從命令。
梅弗諾安不再看傑洛,「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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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洛抬眼,梅弗諾安若有所思的模樣,恬淡表情像晴空下積攢雲層,莫名來由籠罩愁慮,彷如隨時可能遮蔽日光。
現在,也想起見到梅弗諾安決定問出口的話,傑洛深吸一口氣,正把淡淡的藥水味擁入懷,感知還想深入探索,梅弗諾安傷口是否殘餘昨日的血腥,但念頭猛然止住,當面嗅聞味道實在太不禮貌了,傑洛滿面通紅低下頭,「是,我回去了。」
有點慌張且害羞的人影迅速開門闔上,急匆匆離去。
結果最後仍是沒把話問出口,之前認為最糟不過如此,此時意識到他不能承受,如果梅弗諾安要他永遠離開,不能見面後只能懷抱記憶度過往後的日子,傑洛還沒有勇氣親手引導自己走向分別。
是因為那副表情與樣子令人心生憐憫嗎?
傑洛不由得想到分開已久的母親,雖然爸爸提起媽媽總是不悅地責罵:搞外遇的賤女人!
說話簡直把傑洛一起攪進怨氣之中,認定孩子失去母親鐵定心生怨懟,不管離婚之前或之後,數落起媽媽非得把幾句話帶往傑洛身上:傑洛也希望一家人可以在一起啊,真是冷血的女人,從來沒替孩子設想過,這麼殘忍甘願讓孩子小小年紀就記恨著……
但傑洛才不管這些呢,那全是爸爸自己的感受,離開比較幸福永遠都不要回來更好,傑洛其實一直都搞錯了,那些大人才不需要他憐憫,與其把自己退居到最末位,早已經明白去追求更好的日子。
可是梅弗諾安表面上似乎勇於追求,實際卻展露面對高牆必須更強硬對抗的無力感,傑洛走到一樓門口,外頭的陽光時間太早尚未徹底露面,踏出建築,第一次聽到軍本部這麼安靜,好想像亞倫曾經擁抱他那樣,給梅弗諾安一個擁抱,原來這就是人的溫暖,雙臂擁入懷裡的人影和梅弗諾安身形重疊在一塊……
傑洛倏忽漲紅了臉色,比方才羞怯更加潮湧,像血液全數衝上而頭腦發熱,走路姿態變得僵硬、舉步艱困;他只是很在意梅弗諾安罷了,絕對沒有抱持奇怪的想法。
沒錯,對方是純白戰神,一直以來當成目標的對象,當然希望對方能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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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作精神力阻隔痛覺,維持本該搖搖欲墜的體力與神智,梅弗諾安明白,不穩健的體能不能真正支持太久,和傑洛談話完畢,便告假返回醫務室歇息,遵照緋薩的建議淨養——至少三天。當傷口不再頻繁滲血,一切才彷彿漸漸回到日常的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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