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洛真覺得太委屈了,他為什麼晚餐過後,還要來上課寫悔過書?
偷聽是不對的,但又沒有做壞事,梅弗諾安當時甚至命令他抓住那個男人,代表他的出現起了關鍵作用吧?如果由梅弗諾安評斷,必定會認可這份行徑沒有問題。
不過……傑洛忽然心往下沉,異常低落的情緒像墜入深淵,原先不甘不願提筆寫下幾行字跡,突地有如文思泉湧,細數自己的過錯。
盯著傑洛寫悔過書的師長,感受到一股哀怨之情,一反先前嚴厲,油然而生憐憫,改以柔情訴說,「你不需要太難過,不管寫到多晚,我都會陪著你。」
身形厚實、相貌嚴肅的男教師,就算真心表露也容易被曲解意圖,傑洛皺臉癟嘴,瞄向男教師再低頭查看落筆字句,心底惶惶:哪裡寫不好嗎?不管寫到多晚,意指老師勢必和他耗到底了?
腦海浮現一段陰暗記憶,在技擊場,梅弗諾安指著曾經被破壞、不過現在已經鋪設好的平台,說不該毀損公物,實際上只是找個理由使喚傑洛乖乖打掃。
直到晚間五點,指導課應該結束的時間,丟下指示後跑得不見人影的梅弗諾安,突然踏進場內,隨手往椅背一摸嫌棄道:「都是灰塵,根本沒有認真掃,我再給你兩小時,還清不乾淨,下次就不用來了。」
不來就不來,我巴不得不要來!傑洛心裡雖然叨念,身體倒是老老實實待著,思索這麼做真的對嗎?總是聽從無理命令,不做反擊真的對嗎?
敞開的大門一下子被關起,伴隨金屬摩擦音色喀啷喀啷後歸於沉寂,傑洛不由得慌亂,跳上台階試圖推開大門,卡住般推不開,想到裡頭還有一道偏門,又立刻跑去確認,按道理,技擊場的門可以由內開起,現在卻被鎖住挪不動分毫。
巨大立鐘指示時間流過,體感變得無比緩慢,傑洛專注清掃,轉移注意力別想著被關起來的現況,一定到時候,梅弗諾安會打開門讓他回去吧?
可是等待傑洛,卻是燈光忽然全滅的景況,黑暗中,時針分針指向六點整的位置,都還沒過指定的兩小時,彷彿不給希望,告知一切都是低劣笑話。
他分散對現下的憂慮,視覺雖困在空間裡,聽、嗅、觸覺尚能延展拉繃向盡頭,聞見潮濕骯髒的臭味,一波一波夾帶冷風朝他吹來,看不見的地方,小型動物跑動偶爾吱吱叫喚,暗處窸窸窣窣蟲子張腳攀爬……
整個人游離向外界,感知還在四處亂竄,一下是黑夜街道、房間耳語、熱鬧的晚市攤位……感覺狂湧近乎支離破碎,確實要忘了什麼是他面臨的現狀,失去目前就如同捨棄自身軀殼,一瞬間恐懼強拉回意識,傑洛突然大叫出聲。
啊啊啊!——聲音是一個錨點,叫得越撕心裂肺越好,他逃避而喪失自己,要拉回現實只有一個方法——去正視感受到的恐懼不安。
「救命啊!我被關起來了啊!」
傑洛嚷聲叫著,五感重新聚攏此時此地,然後聽到遠遠有人走動的聲音,立刻從地板跳起,衝向出口處拍門大叫,「快救我!我被關在技擊場!」他想:要是沒人來,就憑力量直接撞破門出去!
幸好有維安人員做最後的巡視,技擊場外門把被鐵鍊鎖住,費了好一番功夫才讓傑洛順利脫困。
「這是誰做的?」
兩名維安人員驚訝納悶,可是他們真的想知道嗎?
像意識到什麼,維安人員很快改口,「都這麼晚,趕緊回去吧。」
看來他們不是真的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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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虧梅弗諾安,不到一個月什麼都體會過了,回想那次經歷,傑洛懷疑梅弗諾安該不會是故意的?但誰又會知道單純的封閉空間竟導致他「神遊」呢?
也因此,傑洛此刻萌生出陰影,晚間被留在教室好像隨時有可能燈光暗滅、入口封閉。
想到梅弗諾安,竟然只聯想那些懲罰手段,希望梅弗諾安一視同仁,別只對他這麼糟糕,但這不是真正的希望,傑洛寧願,梅弗諾安對待所有人,都不必全心全意投入,世界上任何人的性命都不會比自己好好活著更重要!
憂愁地垂首,面對寫了一半的悔過書,傑洛自認沒有資格說服梅弗諾安,何況那些道理也說服不了自己,太懂得不容許置身事外的心情。
於是提筆寫下的字句更哀怨了,但反而振筆疾書寫好整張紙,交給男教師。
偷聽醫務室來電,這本身沒有任何問題,因為不涉及機密,但偏偏後面傑洛又做出行為,沒有被授權的情況下跑往嚮導大人的所在地,懲處內容可大可小,當時,傑洛死命拖住嫌犯直到增援隊抵達,從頭至尾的確沒有一點錯誤,不過,為了讓這名新生理解任意行動的風險,最後決斷,傑洛必須聽一個小時的講解課程,明瞭軍人的本分是服從,並寫上一份悔過書。
男教師悉數看完傑洛書寫的懺悔,語重心長地說:「前面的想法很正確,不過同學,你必須了解,犯人逃跑跟你的作為沒有關聯,那是我們大人的疏失。」
傑洛點頭,沉重心境不會因為幾句寬慰消散,尤其是梅弗諾安,想到那副渾身是血的模樣,傑洛只想說:那也不是梅弗諾安的錯!
只見眼前學生眉頭深鎖,不曉得有沒有聽進去;男教師又說:「你把前面這一段照抄,至於後面,我已經說了不是你的問題。」
一張空白紙遞來眼前,傑洛睜大眼睛,心想這樣不對吧?既然不是他的問題為什麼要重寫?這根本懲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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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真的太過分,我只是偷聽而已,又不是聽到機密事項,竟然這樣就要我寫悔過書,還寫了兩次……』
傑洛照常寫信給亞倫,思緒積壓已久不免幽幽嘆息,他對亞倫有越來越多不可言談的心事,攸關軍方不便對外部人士透露的消息,不,其實傑洛知道,他真正介意並非事情本身能不能對外宣揚,也並非不願對亞倫透露一堆負面情緒,只是想維護梅弗諾安罷了。
偷偷觀察四周反應,傑洛像做了虧心事怕被查到,眼神悄悄瞟向後方。
里歐敏銳地覺察,轉身面對傑洛,「你偷看我啊。」
下午時分軍本部騷動,連遠在軍營的哨兵班級都能感知氛圍轉變,短時間內頻繁聚集車輛噪音,營區裡,走動的匆忙步伐相較平日截然不同。里歐決定,他一定要親口問出真相,「你今天竟然沒去訓練場,回來的時候臉上又有傷,老實招來,去見梅弗諾安又發生什麼事?」
質問尖銳,傑洛背過里歐,覺得快被煩死,「除非梅弗諾安不想見我,否則我會一直去一直去,聽懂就別再問了!」他回頭對里歐說,馬上又對自己的胡言亂語羞紅臉色。
無視里歐一臉愣怔,傑洛低頭飛快跑了出去,手裡抓著要寫給亞倫的信,房間裡繼續待著,氣氛一定會很奇怪,房門闔起砰的一聲,傑洛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幹了蠢事,手裡只拿信紙卻沒有筆,這樣怎麼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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