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急了,砸在屋頂的聲音噼里啪啦。裂往前走了兩步,匕首的尖端離周明遠的胸口只有半尺,他能看到對方脖頸處跳動的脈搏。
裂想起自己剛進入組織的時候,才十五歲,是被人賣到那裡去的,每天活在打殺裡,以為這輩子就只能做個殺人工具。是白千山在一次任務裡救了他,是周明遠在他快死的時候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他們兩個,一個教他怎麼活,一個教他怎麼不算活著,裂的匕首突然垂了下去。
「你走吧。」裂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卻清晰地傳到了周明遠耳朵裡。周明遠愣住了,看著裂突然轉過身,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發抖。
雨還在下,診所裡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和雨聲。只見裂突然又轉過身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鋪在台面上,然後一把抓起周明遠。「把手伸出來。」裂的聲音冷得像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周明遠愣了愣,隨即明白了什麼。他沒有猶豫,緩緩伸出雙手。那雙手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裂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雨聲、風聲、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交織成一片嘈雜。他睜開眼,眼神裡最後一絲猶豫被狠戾取代。匕首落下的瞬間,周明遠大聲叫喊,那聲喊還沒來得及成為完整的慘叫,剛破了個嘶啞的頭,就被劇痛堵回喉嚨,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他甚至體會到了當年裂沒打麻藥取子彈的痛楚。
血湧了出來,染紅了白色的手帕。裂看著那截斷落的食指落在手帕上,像一截被砍斷的枯枝。他強迫自己再來一刀,第二根食指也落在了手帕上,血順著台面的邊緣往下滴。
裂用手帕把兩根斷指包裹起來,塞進自己口袋,然後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疊現金,扔在周明遠面前,「快離開這裡,越遠越好,別再回來了。」
周明遠痛到跌坐在地上,斷指處的血珠還在往下滾,「你這樣回去,怎麼跟煇哥交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每說一個字都要倒抽口冷氣,眉頭因劇痛緊皺,聲音也顫得不成樣子。他看著裂的背影,那個曾經在手術台上疼得渾身發抖卻不肯出聲的少年,如今已經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殺手,可他眼裡的掙扎,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裂轉過身,只是握緊了口袋里的手帕,那裡傳來溫熱的觸感。「這是我的事,從今天起,世界上再沒有周明遠。」
周明遠最後看了一眼裂的背影,那個背影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他掌心朝下覆在紙幣上方,用拇指和中指分別卡住那疊現金的左右兩角,斷指處還在不停滴血,無名指與小指蜷起輔助固定,將錢牢牢按在掌心後,再以膝蓋為支點撐地起身。他轉身推開後門,消失在茫茫大雨裡,身後的診所,只剩下裂和滿地的血腥氣。
裂站在原地,直到確認周明遠徹底走遠了,才緩緩松了口氣。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包斷指,血腥味混著雨水的濕氣鑽進鼻腔,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走到藥架旁,拿起一瓶酒精,狠狠灌了兩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裡的慌亂。他需要偽造現場,他將剩餘的酒精全部打碎,液體灑落一地,然後掏出打火機,火苗瞬間窜起。
裂轉身衝出診所,身後的火焰已經燒上了屋頂,濃煙滾滾,把雨幕都染成了灰色。他站在巷口,看著那片火光,直到診所的招牌在火焰中轟然倒塌,才轉身離開。
裂回到組織,那條通往煇哥辦公室的走廊裡空氣像凝固得讓人喘不過氣。他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裡回蕩,口袋裡那包裹著斷指的手帕沉甸甸的,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粘稠的溫熱。
「回來了!」
煇哥的聲音從走廊盡頭的辦公室裡飄出來,依舊帶著那副標誌性的溫和笑意,可裂卻覺得後頸的汗毛都竪了起來。他停下腳步,深吸了口氣。
裂站在煇哥辦公室門口,指尖在門把手上懸了片刻。他推開門,煙味混著劣質古龍水的味道撲面而來。煇哥正坐在那張辦公桌後,手裡把玩著一把鍍金的拆信刀,刀刃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面前的煙灰缸裡堆滿了煙頭。
煇哥目光落在裂身上那件染血的外套上。那抹暗紅在深色的布料上格外扎眼,直直撞進煇哥的視線裡。
「人處理了?」煇哥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節奏緩慢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裂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垂著眼,視線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鞋面上沾著泥點,那是回來的路上蹭到的,他能清晰地回憶起剛才的畫面。
「處理了。」裂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刻意壓著嗓子裡的顫抖。他抬手扯了扯外套的領口,故意讓那片血跡更顯眼一些。他知道煇哥在看,也知道這是自己必須交出去的證據。
裂走上前,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包裹得嚴實的手帕,輕輕放在桌上。「這是他的兩根手指。」布料被血浸得發黑,邊緣還在往下滴著暗紅色的水珠,落在桌面上。
煇哥的目光在那片血跡上停留了幾秒,沒有立刻去碰那個包裹,反而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抿了口茶。茶葉在熱水裡浮浮沉沉,像極了那些在組織裡掙扎求生的人。放下保溫杯,煇哥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帶著幾分滿意,又幾分審視。「很好。」他站起身,走到裂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像是在確認什麼,「屍體呢?」
裂的肩膀被拍得微微發疼,卻沒有動。他能感覺到煇哥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自己的臉,試圖從眼神里找出一絲動搖,可他早已將所有情緒藏好。「燒了!連同他那間診所,一起燒了!」
「周明遠倒是個聰明人,知道往自己老巢躲。」煇哥笑了笑,可那笑意沒到眼底。
裂這些年在組織里摸爬滾打,他清楚「笑面虎」那看似漫不經心的對話裡藏著無數陷阱,稍有不慎就會被撕得粉碎。
「現在最重要的是白千山,如果找不到他,我們都得死!」煇哥走回辦公桌後坐下,重新拿起那把拆信刀,在指間慢悠悠地轉著。
裂應聲道:「我會把他找出來。」然後像如蒙大赦,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關門的瞬間,他聽到煇哥在裡面低聲說了句什麼,像是在打電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那聲音模糊不清。
走廊裡的燈光依舊昏暗,裂脊背上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他不知道周明遠此刻走到了哪裡,也不知道白千山究竟藏在哪個角落,但他知道,從自己放走周明遠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和他們站在了同一條船上,一條駛向未知深淵的船,船下是組織張開的血盆大口。
裂加快了腳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彷彿要把那些秘密都踩進泥土裡。可他心裡清楚,有些東西一旦種下,就會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直到把整個人都纏得喘不過氣,比如對白千山的敬畏,比如對周明遠的愧疚,比如對這個組織的恐懼。
裂的名字是組織給的,他的命是白千山和周明遠救的,他的手沾著無數人的血,也沾著自己良心的血。他就像「燼」的標記裡那只斷了翅膀的雕,就算想飛,也早已沒了力氣。
白百川坐在那裡,聽得渾身發冷。他看著枯指左嘴角那顆痣在燈光下微微顫抖,目光又落在枯指的手,突然明白了什麼,枯指雙手殘缺的指節在昏暗中泛著青白的光。
原來,白千山的叛逃背後,藏著這麼多驚心動魄的故事。原來,這個叫周明遠的男人,也就是眼前的枯指,竟然經歷了這麼多磨難。原來,那個斷翅的鳥的刺青,承載著這麼多沉重的過往。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踩斷了樹枝。枯指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像只警覺的老狐狸。兩人同時屏住呼吸,房間裡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聲,還有窗外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濃霧依舊瀰漫,彷彿要把整個世界都吞噬。新的危險,已經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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