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彷彿突然被抽走,空氣裡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澀味。白百川屏住呼吸,看著枯指左嘴角的痣在光影裡微微抖動。
「進了燼之後,我才知道我原來那間診所的燈光有多溫暖。」枯指的聲音突然沉了下去,像是在水底攪動著什麼粘稠的東西,「那時候白千山接到了組織的一個任務,目標是⋯⋯」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的幅度比剛才更劇烈。
十七年前,白千山站在一張辦公桌前,接受著最新指令「林新,不知道哪來的記者,他手裡有不該有的東西,把東西拿回來。」說話的是燼組織專門接發任務的人,組織裡的人都叫他「煇哥」,也有人叫他「笑面虎」。他臉上總掛著笑,帶著股不合時宜的溫和,中等身材不算挺拔,卻總挺直脊背,灰色襯衫的袖口規規矩矩卷到小臂,露出腕上塊普通的手錶,錶下蓋著的也是那個刺青。
對白千山來說,他只是一個被線牽著的木偶,連笑都是按指令擺出來的模樣。他接過資料,轉身就走了,動作一如既往地利落,眼神裡沒有絲毫波瀾。
行動那天,白千山蹲在林新家的窗沿下,窗簾縫隙透出的燈光突然晃了晃。白千山眯起眼,看見林深正將一疊東西塞進保險櫃,動作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慌亂。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翻身躍入房間。落地時帶起的風驚動了林新,對方猛然回頭,露出驚恐的眼神。「你是誰?」回答他的是一把匕首,匕首刺入皮肉的聲音很輕。白千山看著林深的眼睛從驚恐變成空洞,最後徹底失去光澤,才緩緩抽出刀。溫熱的血濺在他的手腕上,順著皮膚滑進袖口,與那片刺青融為一體。
白千山站在原地喘了口氣,那把紋雲匕首今天格外沉重。他踢開腳邊的椅子,走向那個保險櫃,保險櫃還沒得及鎖上,裡面的東西也散落一地。他彎腰去撿,手指剛觸到最上面的紙張,動作突然僵住。
最上面的是幾張照片,背景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地方。有幾張照片裡的人臉在新聞裡出現過無數次。白千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繼續翻查著,可越翻越心驚。那些照片有政要們在秘密會所密談的照片,有銀行轉賬的憑證,甚至有份名單,最讓他後背發涼的是份組織內部的清理名單,上面赫然列著幾個曾經的代號,都是些執行過重要任務,後來卻意外死亡的成員。
白千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指尖在照片邊緣捏出褶皺。他蹲下身,看著林新的屍體,完全不像個有能力收集組織驚天秘密的人。他眼神閃過一絲悔意,他後悔太快殺了林新。
白千山起身開始搜查房間,他覺得這裡一定還藏有其他東西,當他掀開床墊時,發現床板夾層裡藏著個藏藍色的硬殼筆記本,封面上寫著「殺手筆記」四個字。筆記本裡貼滿了剪報和便簽,是林新的調查筆記。每一頁都浸透著心血,每一樣都足以讓記錄在筆記裡的人從雲端跌落!
白千山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處境很危險,就算他把這些東西原封不動地帶回去,組織也絕不會讓他活著。他合上筆記本,做了個違背指令的決定。然後點燃了浸過汽油的抹布,看著火苗燒過窗簾,橘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將瞳孔裡最後一絲對組織的順從燒成了灰燼,轉身消失在夜幕裡。
與此同時,煇哥坐在那張常年擦得發亮的辦公桌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臉上那慣常的笑容還在,只不過多了一點猙獰。
「人呢?」煇哥的聲音划破了辦公室裡死寂的空氣。站在對面的人低著頭,沒敢接話。他是負責外圍監控的人,卻眼睜睜看著目標地點燃起大火,直到火勢失控才意識到不對,等衝進去時,只找到一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後來確認是林新,以及滿地無法辨認的灰燼。
煇哥大力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滾燙的茶水濺了出來,燙紅了他的手背,他卻像毫無知覺。
辦公室裡的空氣更壓抑了,沒人敢想象那種後果有多嚴重。「燼」能在黑暗中盤踞這麼多年,靠的就是絕對的隱秘和鐵血的規則,而白千山現在做的,就是要撕碎這層保護色,把所有人都暴露在陽光底下。
「所有在外執行任務的人,立刻終止任務,全部回來。」煇哥聲音突然變得平靜,卻比剛才的更讓人膽寒,「把白千山給我找出來。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屍!」
最後幾個字像重錘砸在站在對面的人心上。他知道,「燼」要傾巢而出了。這個隱藏在陰影裡的殺手組織,第一次為了一個叛逃者,露出了獠牙。
一時間,城市的各個角落都暗流湧動。那些平日裡潛伏在人群中,如同幽靈般的殺手們,紛紛接到了指令,從不同的地方朝著同一個目標匯聚。可白千山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徹底沒了蹤影。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將自己的氣息抹得乾乾淨淨。
而此時的周明遠也收到了白千山叛逃的消息,正站在組織專用的醫療室裡,聽著外面傳來的騷動,心裡咯噔一下。他又想起那個雨夜,白千山帶著那個受槍傷的年輕人闖進來;想起白千山那句「你是個挺不錯的人選」;想起自己手臂上那個刺青,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
這幾年在組織裡的日子,看似平靜,實則每一天都像走在鋼絲上。他見過太多因為任務失敗而消失的人,這些都讓他看到了這個組織的殘忍和不可靠。他想念他那間小小的診所,想念那種不用時刻提心吊膽的平靜。他不能再待在這裡了。白千山的叛逃已經讓組織變得草木皆兵,留在這裡,遲早會被這場風暴卷進去。他要離開,要回到屬於自己的生活裡去。可他錯了,「燼」從來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個叛逃者,尤其是在白千山已經叛逃的情況下,周明遠的叛逃,更像是在挑戰組織的權威。
煇哥得知周明遠也跑了的時候,他氣得把手裡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濺得到處都是。「好,很好。」他冷笑一聲,眼神裡的殺意幾乎要溢出來,「一個兩個都想叛逃?真當這裡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此時,一把冰冷的聲音從角落傳出「我去殺了他!」煇哥轉過身,目光落在了角落裡的一個年輕人身上。那正是當年被白千山送到周明遠那裡治槍傷的年輕人,幾年過去,他臉上的青澀褪去了不少,線條變得硬朗,眼神也更加冰冷,只是臉上的疤痕,依舊清晰可見。他在組織里的代號——裂。
裂知道,如果讓其他殺手去,周明遠必死無疑,他心裡早有著另一個打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周明遠可能會去的地方,畢竟,他們曾有過一段不算深交,卻帶著特殊意義的交集。
雨又開始下了,不大,卻足夠把夜色淋得發沉。裂找遍了所有周明遠可能藏身的地方,最後只剩下這裡——周明遠的診所。裂推開門時,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音,驚得屋檐下的幾只麻雀飛起,撞在雨幕裡沒了蹤影。診所裡瀰漫著一股過期消毒水和灰塵混合的味道,櫃台後的藥架上空了大半,玻璃罐子裡只剩些不知名的藥渣。
「別躲了。」裂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撞出回音,「我知道你在這裡。」
藥架後面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碰倒了什麼。周明遠從藥架後面走了出來,雙手舉在胸前,掌心朝外,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他頭髮亂糟糟的,左嘴角的痣在陰影裡若隱若現。
「是你!」周明遠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房間裡的塵埃。他看著裂,眼神裡有些驚訝。
「為什麼要叛逃?你知道你跑不掉的。」裂聲音有些發顫。他其實不想知道答案,答案只會讓手裡的刀更沉。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想起周明遠處理傷口時專注的眼神,想起那句低聲的叮囑,想起自己漸漸愈合的傷疤。
周明遠笑了笑,他放下手,癱坐在地上「我知道跑不掉,可我不想再待在那個地方了,我想過回普通人的生活。」周明遠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哀求的平靜。
裂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他也不想過那樣的生活,只是他知道,自己早就沒有退路了。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裡的掙扎似乎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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